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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绿水绕 但他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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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沉默了半响之后,容昭期开口道:“山主想那么久?可是要拒绝又不好开口?”
关都虽然正不知如何拒绝,但听得容昭期如此实诚的一句话,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绷着身子像是下一秒就会拍桌的样子。而一旁正喝茶的儒有沈差点没将口中的茶喷出来,心想容姑娘真是不着调,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呢。于是连忙说:“山主,容公子不是……”
容昭期挥手打断他:“山主,应阿山守冢关家以鱼鸢阵闻名天下,世人皆称入此阵者‘如鱼无水’此阵难破程度可见一斑。百年来守冢关家能百年兴旺,在江湖上也从不树敌,只因与天下人有一君子协定——能破此阵者便能入山。我俩昨日在阵中多亏了山主的相助才侥幸出阵,昨日今日与山主相见,才知一些小道传闻并不可信。山主您有所不知,外人没本事破阵又嫉妒关家坐守圣地,流言蜚语中才多有诋毁,说什么关家信鬼邪,行事不入流。容某倒觉得山主才是真正的名门正道,言行之中皆如孔圣人所说‘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说到这里,容昭期从座上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道:“容某知道无回林对关家乃至整个江湖的重要性,也深知自己这个请求实乃唐突,令山主为难。但容某若非走投无路,必不愿给山主添忧,还望山主包涵。容某有一个提议,或许能为山主解忧。”
关都听着容昭期这不知时贬时褒的话,心想耳风卫从来未向他报告这些江湖人的非议。但见得容昭期正在以一种非常郑重的表情为自己挖坟墓,便顺着说道:“贤弟请讲。”
“山主所忧之事无非有两点:一是无回林乃险恶之境,山主恐我等有性命之忧;二是若如此轻易便允了这个请求,只怕天下人有所非议,说守冢关家行事草率。关于第一点,在下已言明,我等生死皆与山主无关,山主不必有虑。至于这第二点,容某想与山主立下一约:一月之后,容某会再度入山,这一个月内,山主可任意布置阵形。到时,我若能出阵,也将自行去寻这无回林,不再叨扰山主;若不能出阵,哪怕是死于阵中,容某也无二话,愿赌服输。”
关都看她样子羸弱,真不知去哪里生来这样的自信。破了鱼鸢阵的人就可以自行上山,容昭期就是利用这一点逼得他无话可说。他一时之间察觉不出,只是隐隐地对自己被牵着鼻子走有些不乐意。
但愚人自己要寻死路,他是绝对不会做那拦路的人的。而且就现下而言,鱼鸢阵二次被破,倒是应该再加强一下的,利用她来试试加强后的阵型简直再好不过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容昭期再度破阵,他也还有几百种方法置她于死地,这么一顿想,他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此时心里已经同意了,但又觉得马上应下来显得关家太过随便,只说道:“贤弟如此情真意切,关某也心有不忍,只这事还须与舍妹相议。贤弟不如在此多住一日,明日关某便会给出答复。”
容昭期微微颔首:“那在下就再打扰一日了。”
回了房中,儒有沈连忙压低声音问道:“你头先唱得是哪一出啊?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什么如鱼无水,什么行事不入流?”
容昭期一屁股坐下,喝口茶压了压惊道:“你知道我胡说八道的还问。”
“那山主看起来脾气挺大的。”
“你也这样觉得对吧?他那眉心都有川字纹了。”容昭期用手比了比。
“你还真敢说。”儒有沈很是佩服。
“试一试嘛,我猜着山主应该挺爱惜关家的名声的,先前编那什么‘不入流’的顺口溜时,你没看到他脸色都变了吗?刚才跟他说那么一长串文绉绉的话,我冷汗都冒出来了!”
“那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我觉得他会答应,而且无回林一定像他说的那样有去无回。”
“你就不害怕?”儒有沈顿时有点退缩。
容昭期应道:“怕啊,怎么不怕。这不是有你吗?”
“说得轻巧。”儒有沈嗤了一声。
“既来之则安之吧,话都说出去了,大不了到时就说破不了阵呗。本来还以为他会看在哥哥的面上,带我们去无回林,现下看来,我们还是靠自己稳妥。”
儒有沈沉重地点了点头,容返虽然是从林中出来了,但容返到底遇到了什么,是不是千辛万苦才死里逃生,他们都无从得知。话说回来,他见过容昭期示弱、求饶和逃跑,但就是没有见过她学乖,“我们先冲上去,打不过了再躲。”她以前说过这样的话,她也一直是这样的人。但他有什么办法呢?她这般胡来也没死成。反正比起他以前苦读圣贤,寒窗十载的日子,现在的世界完全是另外一种没见过的颜色。
关都心里已经同意容昭期的提议了,但这件事还是需要告诉妹妹一声。关以菱听到哥哥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哥哥所描述的版本跟自己听到的略有不同,按哥哥所言,那容二公子就是个目中无人又有些迂腐的落魄子弟。心里有些后悔没留在最后亲自听那容二公子的原话,她没想到容二公子竟然把哥哥说服了,果然人不可貌相。
她没进过无回林,关于这座树林的恐怖也只是听清宵所说,清宵也一样是道听途说来的。至于“鱼死关生,鸢飞咒应”,这谶语她更是没有听过,她感觉这应阿山就没几个人真正进过无回林,也疑心关都似乎也未曾进入过。而从小就耳濡目染些关于凶林吓人的传说,她早已不觉得害怕了。所以当关都问她意下如何时,她只说:“我倒有些想看看这容二公子能不能走出无回林呢。”
“走出无回林?先走出鱼鸢阵再说。”
“哥哥,谋机王已经不在了,天下还有谁能重摆鱼鸢阵?”
“耳风卫说谋机王有一个徒弟,我已经派人去请了。”
“谋机王不像是会收徒弟的人,上次他来,未听他提起呢。”在关以菱眼中,谋机王当得起“百世之师”之名,她在听闻黑狮潭一役后天下对他的倒戈,仍是选择站在了谋机王一边。
关都一向碰到不熟悉的事都要质疑一番,“我担心的是这徒弟没得到谋机王的真传,耳风卫说他不以术数扬名,反而是以棋艺著称。”
“棋艺?”
“对,听说朝中无人能敌,就连有国指之称的蒋尚书都望尘莫及。”
“这徒弟可是什么官员?”关以菱对于在官场上混的人,多少都有些不喜欢,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借棋艺接近朝中重臣,好混个官位什么的。
关都摇了摇头:“听说皇上追封谋机王为国师时也赐了他一个官来做,不过据说当了不到半年就辞了官。”
“且不论他能不能布个更好的鱼鸢阵,哥哥,若他们真的出了阵,你同意让他们自己去找无回林?”
“当然,不过找不找得到还未知。”
“那假设他们找到了无回林,又从无回林出来了呢?”出无回林者不能活,这才是守冢关家的职责所在。
关都承认,容返出了无回林却没被关家杀掉,算是失职,但他如今已死,应该算是老天明眼,帮他补了一刀。他冷笑了一声,这一次绝对不会再放过容家人,“那自然杀无赦。”
关以菱听罢,未再作言语。她突然有点可怜容二公子,他有胆识,但千算万算,还是漏了要安全出林的约定。过后又转念一想,自己原来不一样低估了他么,或许他最后一样能化解也不一定。这样一想,她突然满心期待起来,觉得将有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当晚关都设宴,请容儒二人上座,关以菱也应了邀出席。宴席上,关都就把同意这个提议的事告诉了二人。容昭期反应平平,既不惊也不喜,倒是儒有沈显得有些惴惴不安。关都不甚满意容昭期的反应,觉得她应该隆重地谢过才是,毕竟自己算是同意他们随意进出应阿山了。关以菱只觉容昭期和气亲切,只是在宴席之中有点拘束,像不善应酬似的。
容昭期喝了几口酒,就称不胜酒力回屋休息了。关都于是乎更不满了,难得山中宴客,这客人虽然不豪爽,但至少不惧他,可以让他直抒胸臆。但喝了没两口就要走,酒令也不行,他就知道容家的人都这么没眼力!他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决定要把两人宰了这件事。
容昭期装醉不让关家的人扶,也扯着儒有沈一起走了。
走到无人之处,儒有沈喃道:“你又没醉,自己不想喝干嘛把我也拖上?”
“你想跟那关山主喝酒?”我可是替你解了围啊,她想道。
“那不是有关小姐嘛!”
“哦。”容昭期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句,男人真是喜新厌旧啊。
“你可不要乱想啊,我心上人还是萋萋,永远都不会变!”
容昭期看他竟然急得脸都红了,就笑道:“知道啦,不要一副猪拱不到菜的样子。”
儒有沈一听,一把推开她:“说好的矜持稳重呢?”
容昭期指指肚子:“吃下去了。”她有些醉了似的笑起来,笑完了才说:“关小姐是美人,真真的是大家闺秀的样子,我看了也很喜欢呢。何况是你。”
她继续朝前走去:“如果是四年前的我,看到了她一定很眼红,又羡慕又嫉妒。”说完她转回身,又轻轻说道:“我做了十六年的乡下姑娘,没见过世面,这三年倒有好运,蹭了不少吃喝,就是老不够吃。”
她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儒有沈不知为何忽然如鲠在喉。他上前走了几步,才发觉她已经走了,四周静无声息。抬头望了望,从应阿山主峰上看到的月亮似乎特别圆,也特别亮,像是看遍了人间的故事也不生怨。想到这,他又转念觉得容姑娘真是一点也不可爱,从第一次见她就看不到她有世间女子的娇态。而她也不在意,此生似乎嫁与不嫁都无所谓。想着想着他又思考起“人生在世,当如此和那般才好”,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自己的魂魄不够用了。挠了挠头,抬脚往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