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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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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阳光撬开彩色玻璃的缝隙,莽撞地冲向地面,自作主张地拉起睡得正香的灰尘跳起慢八拍的华尔兹。
玻璃正中央的命神画像勾着唇角,慈爱地看着这些欢乐的精灵。她们姿态不一,却都将一只玉手伸向画框之外,仿佛想爱抚她们深爱的孩子。
在画框之下,粉蔷薇发色的大主教虔诚的跪在神明面前,迎着女神们温柔的笑容,用蓝色天鹅绒划过小提琴琴弦般的声音祷告着。
{外面没人,别装得那么虔诚。}
几个硕大的字母戳到他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切实体现出了主人的暴躁。
“艾弗,最近身体怎么样?”塞缪尔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带着比他上台演讲不知好看多少倍的笑容起身,快步走到艾弗面前。
艾弗嫌弃地向后猛退十步。
由于格西凯特现在改变了种族,在教堂这种光系魔法密集的地方容易暴露,故没有和艾弗一同前来。
{你还没祷告完吧?就这么起身了没问题?}
“没事,反正女神每天老听人这么叨叨,少一遍无所谓。”说出让信徒心碎的话语,塞缪尔毫无愧疚感地把身上的主教袍扯到地上,“我叫人做了你爱吃的墨鱼酥,还有上次你说想看看的铁处(利普斯)女我也给你带来了。”
他上前一步,用光魔法瞬移到艾弗面前,一把抓住后者的手。
“我们可以好好聊聊这些日子的事,上一次与你畅谈还是三个月八天前的宴会上,当时你那身骑士的打扮可是把教皇大人气得半死,不过我倒是很喜欢……”
“……”
眼前这人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完全不管别人的感受。艾弗黑着脸召唤光箭,这才把自己的手解救出来。
{我本来还以为你有什么正经事,结果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艾弗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烦,{我在格西那住的很好,不想和你说也不想听你说,要铁处(利普斯)女我直接让格西帮我拿了,还能附赠蔷薇鞭。}
因为他家老宅有一地窖的这些玩意。
艾弗手指顿了顿,没有写出这一句。
“是么……那我去和格西聊天吧。”塞缪尔忽然换上职业式的微笑,“我们这两个负责给你闯出来的祸善后的保姆可是有很多共同语言的。比如你之前在授职典礼上睡着……”
{那是因为新上任的修女长长得太催眠了。}
“比如你在神学院开学典礼上煽动全校开办命神换装大赛……”
{女神也是要换新衣服的,这都是我对女神们的爱。}
“比如……”
{你还没完了?!}
塞缪尔安抚般拍拍艾弗的肩,被对方硬着脸打掉了。
“那我去和他说说别的事好了……比如盖里威里士凯特……”
看着那双如海水般冰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塞缪尔不禁笑得越发开心。他伸出双手环住艾弗,摸着他金色的发丝继续说道:“你们留在这座城市,也是因为这个吧?”
{教会高层,知道的有多少?}
艾弗一把推开粉毛痴汉,紧接着又冲他甩了一打光箭解气。
“我和教皇大人二人而已,毕竟现在的神职人员心理素质可不高。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可能被一本破书掌握,教会先得疯一半的人。”
塞缪尔淡定地只手当掉光箭,继续将手伸向艾弗的头发,当然又被打掉了。
{因为格西的身份,你们才一直瞒着我们的?}
艾弗右手写着字,左手画起了大型法阵,看架势大有连着教堂一起炸了的打算。
比我预料中的要生气啊……
塞缪尔有些吃惊地想着,赶紧制止了艾弗。
幸好艾弗现在不能说话,不然我可来不及阻止他。
他庆幸的想。
“没错,不过艾弗,我倒没想过瞒着你,是教皇大人执意如此的。而且即使你知道了格西是什么人,你会改变对他的看法么?”
所以你到底再生什么气,平时明明怎么欺负你都没这么好的效果。
{我可以更早开始威胁他给我做好吃的了!}
“重点是这个啊……”塞缪尔抽了抽嘴角。
{教皇大人为什么会留一个暗系魔法世家的并且是盖里威里士凯特的后代在教会?你们想利用格西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先怀疑格西凯特加入教会的原因?”
{据说是为了追查他父亲遗体的下落。当年他父亲和教皇大人作为光暗系魔法的代表,缠斗一生,最后战败后尸体以不被其他暗系魔法师利用而被教会封印在不知名的某处了。}
“哦,我见过,在教皇大人寝室,保存得挺好的,长得和格西挺像的。”
塞缪尔用“今天红茶很好喝”的语气说。
{……}
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其实我一直想问了,为什么标点符号要特意写出来?”
{你管我!别转移话题,塞缪尔,你对童话集到底知道多少?}
“反正比你们了解的要多,不过具体的,抱歉,即使是你,我也不能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塞缪尔越挫越勇地将手伸向艾弗的头发,“艾弗,你真的不考虑和我一起回教会吗?格西希特威里士凯特,他只会给你带来不幸……”
话还没说完,赛缪尔就被一个光之轮秒去了右手。
{当着我的面说我家格西的坏话,你不想活了?}
金发的神使露出傲慢的笑容,海蓝色的眼睛在血的衬托下越发深邃。
因疼痛倒地的可怜人着迷地看着眼前之人,无意识地向他伸出还完好的那只手。
然后金发的天使握住了他的手。
{要不是怕惹麻烦我就不管你了。}
一边这样写着,神使大人一边口嫌体正直地帮塞缪尔疗伤。
“嗯,我知道。”
所以我才讨厌格西啊……
塞缪尔羡慕嫉妒恨地感叹,如果让他知道神使大人不为外人所知的感人情商的话,他或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
教会药丸。
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该不该进去的皇家骑士团团长西里斯再次得出这个结论。
他思考片刻,转身离开。
还是先去执行陛下的命令吧。
他想。
——————————利普斯——————————————
住在树罗之森的孩子是一个孤儿。由于一些没有必要的道德感和负罪感,他总是愁眉不展。父母究竟是怎么样的人,是贤明之君,还是昏庸之辈,他并不清楚。关于那两个赐予他生命的人,他仅存的记忆只有离去的背影。无论是在城堡的时候,将他交托给管家照顾,还是在逃亡途中,转身为他阻挡追杀的军队,他所看到的都只有过分空虚的背影。这样说或许有些无情,仔细想想,他非常感激自己的父母,给予他生命、又用自己的身躯为他开辟活下去的道路,但也仅此而已。他无法理解小说中那些为了贯彻父母的意志而执起剑的主角,更无法理解故事中那些为了替父母报仇而满心愤怼的人物。或许就是因为无法理解,他才越发地痴迷于读书,希望自己也能理解,作为一个身负家仇国恨的人,应该背负的命运。
当然照顾他的树精小姐并不能理解,由于种族的差异,对于抱着她同族的尸体着迷的盯上一整天这种行为,她曾强烈抗议过,不过最后还是不忍心看孩子委屈的小脸,以及受不了一把年纪的老骑士嘤嘤嘤地哀求,放弃了让他们把书都拿去种树的要求。
反正我也不是特别在意同族被杀的事。
和人类不同,很多种族的同类认同感非常低,比如海妖,比如树精。
虽然有些残酷,但是减少一些同族,也就能让他们获得更多的泥土与养分。当然,如果人类太过分的话,他们也是会生气的,毕竟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砍倒”的可怜鬼。
不过她出于好奇捡来养的孩子和老骑士却十分在意,每当迫于生计砍下树木时,总会背着她,并祷告很久。
“这是一种伪善,其实就是我们这么做了,被我们杀害的生灵也不会得到解脱。”她曾听老骑士这么教导他的小主人,“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恶都不屑去掩饰,那他不是极其弱小、愚昧至极,就是非常强大、不畏孤独。殿下,我非常喜欢这种伪善,因为我们既不十分弱小,也没那么强大,所以我们只能用让自己心安理得的方式活着。即使十分矛盾,十分可笑。”
“所以,如果您不愿承认您对亡国之事毫无感触,就将它称之为‘释怀’与‘放下’吧。我愿意听从您所有的意愿,纵然这或许有违我的骑士道。”
她和当时的孩子,都不是很理解老骑士的话,不过第二天,那孩子果然没有再钻牛角尖似的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复仇故事,而是真正开始寻找自己感兴趣的内容。虽然本质还是掉到了书里出不来,至少孩子甘之如饴。
“安瑟真是很厉害的人啊!我之前怎么跟维罗说都没用。”
树精小姐一边用枝叶捆住刚刚捕获的野兔,一边夸赞老骑士。
“呵呵,您谬赞了。”
老骑士轻轻摸着总是拿在手里的怀表,温和地笑了。
树精小姐记得,那是维罗的母亲送给老骑士的,他十分珍贵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为皇妃殿下报仇……”
忽地,他摇了摇头。
“不……或许,这也是我的‘借口’吧……”
树精小姐并不是很明白人类的事,不过她很喜欢孩子,也很喜欢老骑士,和他们住在一起十分开心,她觉得这就足够了。
听她这么说的时候,孩子带着满溢的笑容,回应了她的心情。
“我也是,最喜欢里格兰姆了。”
这样不就够了吗?干什么要去想复仇什么的?不是自己给自己添麻烦吗?
她想着,抱起软绵绵暖乎乎的孩子蹭了起来。
“里格兰姆……好痒……”
“再让我蹭一会嘛~”
“呜……嗯……”
树精小姐以为,幸福的一家三口会持续下去,但她忽略了人类生命的短暂。
老骑士在某个宁静的夜晚,在森林与风的合奏中逝去。
临终前,他说:“殿下,您是否愿意离开这片森林,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我并不认为外界会比这狭小却温柔的天地或者您在书中看到的世界要好,但是这都要由您,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思考去判断。”
“如果暂时没有目标的话,不如替我去寻找威里士凯特童话集吧,这也算是我的私心,这么多年来,我经常会想起敌军忽然出现在城堡之中的情形,即使事先就知道了对方拥有可以改变命运的传说中的书,我仍旧不能理解。请您,和妖精小姐一起……”
老骑士没有说到最后,但他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晰地传达给了维罗和里格兰姆。第二天,他们他离开了一直居住的深林,踏上了寻书之旅。时至今日,已有两年之久。终于,这段不长不短的旅程,即将画上句号。
“其实……我不是特别想知道……父母的事。”
维罗和普格拉姆在集市里闲逛,之前因为这样那样的事,他们没有很好地观光过这个城镇,便决定用这几天好好玩一玩看一看。
“你就当看个小说呗,这样就有兴趣了吧!”
里格兰姆建议道。
她这次藏到了维罗的口袋里,抱着一个小橡果磕磕磕地吃着。
“也对呢……里格兰姆,你真聪明。”
“那当然~”
“砰!”
一把巨剑向维罗劈来,维罗利用火系魔法加速,堪堪躲过这一击。
在他撤去火系魔法的下一秒,里格兰姆用雾气将二人包裹,迅速逃开。
“呜啊!这什么啊!”
只见一道水墙挡住了他们的道路。
“我们可能是在没注意到的时候,走进对方的陷阱中了。”
水系魔法很适合运用于制造幻像,如之前的小丑投影,再比如这次的陷阱。
“恐怕是用幻像制造出人群的投影,将我们引导无人的小巷了。”
维罗紫色的眼中带着平时少有的冷静。
“哎?我说人怎么都忽然不见了!”
里格兰姆从维罗口袋中出来,恢复了原来的大小。
“没有撤除幻像魔法……是怕有别人发现吗……”维罗低语。
拿着巨剑的彪悍男子再次袭来,武器的体积并没有影响他的身手,加上是不是出现的水系魔法造出的剑的幻影,维罗和里格兰姆完全无法招架。
蓦地,维罗在空中画出一个法阵,被男子击中而洒落在地上的血液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熊熊燃烧起来,聚成一个巨大的火球,扑向水墙,顿时四周被烟雾笼罩。
里格兰姆看准时机,操纵维罗制造的雾气与自身所带的雾气结合,逃出了男子的结界。
男子立刻追了出去,却再找不到维罗他们的身影。
“在血脉中刻有火系魔法……果然是……霍特王国的余孽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坚硬而死板。
……
“你们惹上仇家了?”
赛蒂丝见男子走远,便撤去了水系幻像卷轴。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大概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的……”维罗垂下眼帘,里格兰姆担忧地抱紧他的手臂,“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们会尽快离开这座城市……”
“我想我们的猜测大概是一样的,殿下。”赛蒂丝抬手用烟斗敲敲少年的额头,“先回店里再说,那里比较安全。”
“哎?”
维罗和里格兰姆大写的懵逼。
“不过……水系幻像加巨剑,总觉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老友的风格。”
“您的朋友?”
“嗯,前皇家骑士团团长,苍蓝魔女拉米娜丝,你很小的时候被抓住,还是她救了你,有印象吗?”
维罗眼睛睁得老大,一下子无法理解这猛增的信息量。
“为什么您会知道……”
“因为霍特王国覆灭,是在我还拥有童话集之时发生的事。”赛蒂丝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你一出现我就猜出你是当年那个孩子了,毕竟你家祖传的眼睛颜色太有特色,你这傻孩子出门还不知道掩饰一下。”
“不过……详细的待会回去再说,我们走吧。”
“嗯……是……”
维罗表示智商已下线,他需要缓缓。
里格兰姆倒是很淡定,安慰性地摸摸维罗的毛,拉着他和赛蒂丝一起离开。
————————利普斯——————————————
入夜,格西凯特家。
“……艾弗?你和塞又打架了?”
格西凯见艾弗开门直奔浴室,又注意到对方被绑成双麻花的头发,立刻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是我单方面吊打他。}
文字从浴室里晃悠悠地飘了出来。
“你偷袭了吧?”
格西凯特表示以我对你们两个的了解,想分胜负只能靠你耍赖。
{怪我咯╮(╯▽╰)╭}
浴室中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格西凯特无奈地笑笑,换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浴室门口。
“你就不能换个衣服再回来吗?”
{我怕在那换衣服,我就回不来了。}
想起临走时塞缪尔可惜的神情,艾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次去有什么收获?”
{我把墨鱼要回来了,一会有人送,记得开门。}
“说正事。”
{你父亲和教皇大人有一腿。他现在遗体在教皇床上放着。}
“?!”
{不……格西你冷静,不要因为这种事就暴走了?!把触手收起来?!至少让我先把衣服穿上……}
“你让我怎么冷静?!”
……
……
离险些被拆的格西凯特家还有一段路程的某家面包店内。
“吭哧”“吭哧”
“爸爸,您已经做了很久了,休息一下吧……”
年幼的男孩抓着父亲的腿摇晃。
他的父亲用沾满面粉的手扭了扭男孩的鼻子,爽朗地笑着摇摇头:“没事儿子,爸爸我就喜欢和面粉打交道,你先去睡吧,乖。”
“嗯……”
男孩乖巧地点点头,抱着面包形状的玩具跑回卧室。
“好的,继续工作。”男子双手叉腰,用过分热情的眼神看着桌上的食材,“要幸福地被人吃掉哦!”
“呵……”
窗外粉色的人影一闪而过,男子的眼睛开始浑浊。
“这次的故事就写这个吧。”
轻轻拍着孩子的头,粉色的恶魔低语。
“不然的话,你心爱的人偶可是要变成一堆可怜的木炭了……”
“呜……”
咬紧牙关,孩子委屈地哭了起来。
不远处的废弃小屋中,下半身被完全烧焦的人偶挣扎着从锅炉里爬了出来。
匆匆赶来的男子连忙将人偶紧紧抱在怀里。
“克洛德,不许出手。”人偶的声音有些微弱,“欺负盖里的人,我来……”
“我知道了。”男子柔声安慰着人偶,“我们先去把身体补好。”
“嗯……”
……
蝙蝠抱着黑夜乱舞,流云隐着身形怪叫,孩子的眼泪,大人的野心,彷徨的渴望,荒诞的梦想,本不应成为悲剧的故事,即将混着谎言与爱意,在雪白的书页上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