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贰 他愣了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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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海峥，字水阳，海晋月城人氏，晋西三公子。少有天资，上授奇颖，才锋无前。幼习于紫津山人门下，见识乾坤浩大。年十岁，紫津山焚殿，随山人出国前往四方九王地界，历山玩水。年十五，举为四方主持，赴任，落海而惊悸，下落不明。
——《晋传十三杰》
莲平东部，有江唤作玉带河，横亘于三城之中，宛若飘扬玉带，故得此名。玉带江发于莲平谢亭峰，流经四城五府，荡青漾翠，碧澄一泓，沿岸既有杨柳春风也途径嵯峨怪石，竞秀千岩，与莲平最负盛名的泱瀑仅一山之隔，景观奇异，自古便有梦水天泽之誉。
玉带江边多为达官贵人府邸，文人墨客常会于此，谈书作画，览物偷闲，因此还衍生出许多风雅轶事，石亭中随处可见的题诗，是为明证；时有一处九州都饮誉的所在，高高楼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白玉的桥并翡翠的墙，桥旁姹紫嫣红，繁花似锦缎，招牌是四方有名的云游诗僧郑琦题的，五个苍劲大字，海上方一梦。
此刻，一鹢舫正于玉带江面飘飘荡荡，有少年百无聊赖倚于舫头涤足，小腿线条优美，起起落落间，使那江侧驻足行人忽感夏日降临，炎热年轻的气息袭来，满目皆带翠色。
那脚踝肌理细嫩，与日光反射，如玉一般润泽，偏又白晃晃要人眩目。举手投足，恣意风流，堪堪吸引一遭人目光。独少年垂眼追逐着青天白日下光影无休止浮掠，神色间颇有不耐。
“陆桓，字九丘，莲平桐花宰相之子。幼年入宫，为公子侍读。及弱冠，担四方主持。幼有才名，工诗画，更兼秀丽天成，气度高爽，是以忠王简拔以遗公子敬。忠王十年春，王之诞辰，进献贺诗曰《庆》，魏公亦尝闻，授人谱《庆》曲，一时魏坊多颂。又亲询忠王考取作者，故名振四方耳。
舫内人朗声诵读，自得其乐地捏着本黄皮书脊。一段末了，那人轻飘飘瞥少年一眼，少年越性垂头丧气低下头。
“越明年，令其之庭凤，会羌戎五王皆来会计事，王使外将兵，号景援将军。冀北女将青拓数犯庭凤，明火执仗，更乞巫术扰郡户耳，青拓使人谓曰，‘卿名远扬，冀中往往诵卿大作；拓感佩卿文采出类，智能拔萃，欲邀狐辛一叙，不知卿安否？受否？愿否？’
他垂死似地懒洋洋回首，那人正饶有兴味地托腮冲他微笑，手比在唇边摇了摇。
“复陈曰：‘女子，美也；将者，爽也；言者，恭也；能者，多也。公乃能、言、女、将，风采超群，英姿卓然，少九愧不如也。然狐辛之行以神兽祈雨恕不便宜，若公得生机，少九定领一军访诸公处，闻公妙言。’
少年不顾那人噤言手势，急三火四打断诵声，撇撇嘴，“书纂得忒差，词也跟丑人儿似的难看，这人典故也普通，真是腌臜耳朵，”又好奇地撇那人一眼，“这句得生机真是突兀，叫人费解。”
那人收敛三分笑意，眉梢慵懒，“那会儿你没随师父去勘测过庭凤一阵儿？时机赶得这样巧，我们都羡你瞧着这大战始末，焉知你这踏进棋局的小子儿没厘清半点儿小道儿？”
他愣了愣，不自然错过脸，“不过途经罢了，怎的有空儿还打听小道儿？你且莫插话，把里头来去全给我说明白了。”
日光隐隐投在画舫内，那人扬起手浑不在意捞了捞，光线衬得肌肤通透无比，“哪，本儿是删得干干净净了，我却听得人议论说的是那青拓，那时实已病种暗伏。”
“有人言那日晚连天衰草洋洋洒洒一路行至西北腹地，红帐为首，白帐殿后，成群士兵皆泱泱列于草场之上，头顶凉月，寒光铁衣，有木板搭成的高台上挂满鹿头，狼皮及犀角，摆成图腾模样，有人帖着赤鬼面具，单露眉眼，道那是羌巫师为青拓祈福。然说来蹊跷，三日后青拓一军仍原路回了冀北。”
水溅上膝部，凉意柔滑。少年望着江波良久，眼乌珠定定，如画眉眼像是凝在日光下。
而此刻莲平玉带江旁，一路人马正大汗淋漓行进，与这舫上二人相比，委的狼狈至极。
“此间有个齐楚店肆，终于是寻着歇息地方了！”打头一人高声向外招呼半声两语，便大模大样踏上台阶，蹬得木板哒哒响，引得楼前客人纷纷侧目。
原是有个沿街叫卖的卖花人，央了掌柜半碗水坐在台阶前抿着润嗓，此刻见着此人言语，心下揣测几番，遂赔着笑意，起身上前，“镖爷，此处乃阳城，龙气之源，福气之本哪！”
门外又陆续进了几人，同那人装束风格一致，眉眼俱填满疲惫。打首那人腰间缠了虎皮，巾着红布，虎眼一瞪，凛凛生气，神色只是戒备。卖花人小心翼翼挎了满篮海棠，在那人目光逼视下艰难将话吐全，原本意思也转了九九八十一道弯，“…这阳城是好所在，只愿爷…吃好玩好…能好好见证见证阳城景致…多多玩好…”那花似待嫁姑娘，却偏的无处安排，原想三言两语作主给这外地生面孔，如今他心下懊恼，那花只在篮里贞静。
虎眼在他面庞巡了三四来回，忽地漾出慈悲，“这花倒是好颜色，拿个二三株来！”他忽然发声，连卖花人额上冷汗都逼出来，海棠卧在篮里，倒依旧是清秀幽丽模样，没沾半丝烟火气儿。
卖花人战战兢兢拾了篮头两株瞧着最好的，生怕那人不满意出半点儿纰漏。虎眼干净利落将两株扫在手里边，另一只手丢了两枚钱币到花篮。卖花的连平日惯常谢客语都没说，着急忙慌地就挎篮走了。
虎眼爱惜抚着海棠，瞥眼落荒而逃背影，笑道，“这人！”向后边人一招手，“包三桌！掌柜的，过来！”
行至酒菜上来，三桌人皆已动筷，齐刷刷如雨。有几个唤小二添茶补酒的，杯子往空盘上一搽，又着急吃菜。
小二臂弯搭条湿白毛巾，应声而来，闷头倒茶水。这班人里有人大咧咧招小二，要小二介绍介绍当地人情风土，讲讲掌故说故事，随个下酒跟着落肚儿。
小二瞧着人马几番，抬起头来笑得跟花似的，“故事却有，怕只怕镖爷嫌弃不够味儿。”
“这小二！晓得够味儿不够再出口，你抵死来几个，莫坏了人兴致！”
“好咧！那几位爷且听着，若是没得乐，花窗有几位轩小姐，歌儿也是极好。”小二笑眯眯，顺手拈来个典故，“爷可晓得阳城有位奇得无比的人物？那人乃是当今的主持，陆桓王大人。为何要说那王大人？是那王大人心思奇，做事奇，浑身上下都奇得无比。”
当下有人露出微妙表情，其中一人欲阻其言语，另一边有人向他递个眼色。那小二说得犹浑然不觉：
“王大人当年掌阳城，曾断过一案。这案情内里我听别个儿说，乃是这般。魏公十年，阳城那会儿闹过次瘟疫，死了百多人，尤以沿海处惨状最甚。爷几位当有所耳闻，民不聊生，饿殍遍地真真是个大实话。”
“说那城东有户渔人，为了果腹，将自家女儿白纸黑字递给那海边富户姚家，为的是换家里五口两天口粮。那会儿城内救济粮未下，人人都恐慌，各自的想着法子捱过难熬日子。”
话到当口儿，走向似乎如玉带河道般明晰若现，有人憋不住要评头论足。说这酒楼构建，身处二楼底层风光亦一览无遗。楼下三桌人外有个生得尤为健硕的大汉，面貌粗犷，当即发声截断小二，“要我说，这人家忒不爽利，这是口说纸凭的买卖，虽说押上了宝贝姑娘，念着想着乃人之常情，可到了儿一换一，这样那姚家岂不是要认亏了？”
实说这讲故事最忌插话，然此刻若已有人出言，自有人或附和或反驳，而后众人必将俱热火朝天加入讨论。只听一人嗤笑一声接口，“这可见这人家十足聪敏有心计了。告到上边儿，那姚家叭一声儿把纸约甩到长官面前，正要摇唇鼓舌历数这渔户罪状，旁的人想着这姚家既是富户，自当济贫，立刻把心全拨给这渔户了。道理上姚家就亏到家去，打头儿这姚家就不该要那女儿，就该好心好意施舍了人家！摊上这事儿，全怪他自个儿！”
交流议论声儿响亮若宏钟撞响，梆梆立时响彻酒楼，像要削下窗边二三垛云。又一刹那轩小姐拉曲儿正商议换篇儿，楼上下静了片刻，又乍然炸起，盖过先前声浪，直让人觉得这静是地下神明过路脚下一个不小心给蹭着的。
楼上下皆见那小二诡秘一笑，却不答言，又有性子急的不满这小二说故事太耽搁，即伸手指摇了摇，高声揶揄道：“好小二莫学那阁里说书老儿的坏性儿，停停顿顿一刻钟故事绕不出点儿弯！越性一气儿说完，惦念着叫人多少难受！”
一片哄堂大笑里，小二续道，“客官莫急，且让咱家问问，是否诸位皆以为只是这般？”绿豆似的眼珠鼓鼓，环视一圈四围后见众人诡疑望向他，不惊不惧地挑了挑眉。小二委实不是好相貌，但端的有那说书人之风，“非也非也，若故事单是如此，怕只怕清汤寡水淡得要人嫌弃。道那陆大人奇人奇事，如此哪是庸常野官也能抹手抹脚做出的？诸位不妨再多思想思想。”
话刚落声却见掌柜的从台前抬起头平平往他这儿瞧了一遭，而后声调如板正直线响起，是要打断这好卖机灵的小二，“阿葵，后厨那儿正跑不开，客务着急着你却搁这儿胡口磨工，好不晓事！”阿葵喏一声赶快转身，有轻微不满声音细细燥燥响起，像撕裂一缕落雪，掌柜抬起眼来瞧了瞧客人，转脸笑得和和气气，是客气又八面玲珑的爽利样子，“客官歆享酒菜偏的给好胡咧咧的傻小二扰了清静，是咱们没教对。是小二揽那说书老儿的活儿，我听着也不好，全是瞎说一通，再说小二就该有小二的样儿，烦了客人最是不对。”
听到这儿，二楼背角一桌，有人侧侧脸眯起眼，神色有几分考究。
掌柜说话实在委婉，明面上全说自己不对，底儿却怪那客人强人所难，小二说书本不该有，耽搁了生意。好在这台阶全铺得好好儿的，众人纵心里边儿梗着，也不得不要顺着话头下去，是以那轻微躁动再起了不大一会儿便回复了方才形态，仿若盘亘于酒楼旁的巨兽耸了耸背。
二楼上那人撂了碗筷，急促抹了下巴即抿着嘴一路低头下了楼去，径往掌柜那儿去。掌柜抬起眼来，便见汪三水一张脸笑嘻嘻伫在脸前。掌柜生得滑头白面的，这眼梢微微一挑，墨眉细细一耸，便仿若戏台上戏子将要唱词前的十二分意态。
汪三水素来将李茹看得起，因他见着他便觉自己将看一出大戏。
“噫，三水爷光临真个儿叫人受宠若惊，”李茹知他来莲平有要事，又不便深问，故撩了算盘，唇边咬着笑潮，越性诌了句平常巧语。
日后九州风云再起时，罗李茹为人更加热闹，走起路来也好像锣鼓正喧天，步子应着铍声，时刻都要在脚下延出三尺刀刃，帖着玉立长身往上蹭蹭长，爽刺刺得要那些个只会喝茶的老儒们眼睛害病。
再此处再道明前言里汪三水人前白相人形象于人口中根深蒂固，这纨绔的大旗呼啦招展，自有人要当真这汪家三公子不过只是个只识得玩乐之事的蠢物罢了，然明识之士不难看出汪金牙素日曾钦定的接班人岂有是混号儿之理？真要仔细阐明，那汪三水非但不愚顽，还要是个人情场上十八般武艺都练达的天纵奇才。
李茹便是这明识之士中的一位，一年前他不过随做海外菇子生意的亲戚来南疆，不过十八九儿的人，提着菇子跑遍城里各大酒家，一来二去便跟汪三水见多了，识得面了，二人互知原在这混沌江湖还有这尾人物摇头摆尾，便是这样如水般淡薄交情。汪三水见面广识人多，千百号人物里，他李茹能算汪三水掐着说出来的人。
二人在酒桌边最早遇上，起先李茹只当他是个白日闲客，话说得紧巴巴的，偶尔二人议论三二句闲事，插科打诨。汪三水讶异于李茹年纪之轻，对人情事故却领悟透彻得简直不下那些摸爬滚打了十多年的行业执牛耳者。李茹聪颖不但是在半年后各大酒家菜单上皆添了鱼翅菇子一菜，还是他在行业里张扬高调，却未见结下半点梁子，反而处处有名声，直说这人值得结交。
汪三水自己也本是从小在人情网里挣扎，久而久之才习得全身而退之法，应对各样人物自有一套周全章法。他二人实说有些相似，然要交心却像两小孩忸怩交换牛皮糖。
来日九州史册上皆载有二人名姓，并非匿身于一页边角，乃是要拿太史们嘴咬着笔杆，一心一意逐句琢磨的存在。这二位日后顺着时代潮流揭开九州新格局的人物，此时一位为纨绔名声所围裹，另一位出身低微，不过发家于菇子生意，却如最终汇于同一河道的流水，因奇妙的引力相互吸引，交会，尔后激荡出千尺浪花。
汪三水浓眉大眼，这样样貌纵然心下不耐面上看去也诚恳万分。他倚在柜前，兀自刮刮下巴，抱怨的语气闲散而坦荡，丝毫无迟疑遮掩，俨然个真正不识世事的纨绔，“嘁，哪有甚稀奇？来这跑跑前辈们货运，是真正累。哎，原先你说要盘的外国店面原是这家？这做的是真正漂亮，”扭头打量一番，赞叹声啧啧不断，“李老板，能人不消夸，“余下的话尚未说完，李茹早笑起来，坐下来给他烫了一壶茶，腾腾白烟滋啦晃着热白气儿，蹿到他眼边，“得宏爷一句赞许实乃我罗某之幸，不知宏爷是知不知咱频频地想找您引个财流，还是随口三番两次这样说客气话？”
李茹半开玩笑半实话，他的确想过拉汪三水的赞助，他秉性精明，初识汪三水时心里便动了相关心思，因这膏粱子弟名声下藏的是个金玉人物。他曾明敲侧击对汪三水说投资，无奈汪三水总挥手笑称汪金牙前为港口苦力扎集无序之事忙慌了头，脑筋一度伤透，生意于他确然是碰不得的。
“难缠，刺手，知道苍耳子吧，”汪三水笑起来傻兮兮跟个二愣子似的，“挂了钩儿便难摘，是真正麻烦。”彼时李茹疑他影射他，又不好怎样，只得拨下涌到嘴边的话，强笑胡了句难得宏爷心气儿好。此时他敢这样说，倒也是随口。
他抠抠眼角，呼哈哈地笑了，“罗兄真是寒碜人，我是个最没本事的，引财流这事是真做不来，对了，前些日子你托我问了个翡翠西瓜，那货我问了古玩城里大家，”笑容立刻淡了不少，“林龙眠，你知道吧——他神秘兮兮问我是谁眼睛这样亮，看出这来历的不凡来。我头回问他他又没给我说很明白，就光开玩笑说上世莫不是王母娘娘殿前装果子的矮桌一块桌角。”
素面红漆在这时落了半块下来，汪三水浑不在意将它捣碎了又掸得干干净净，才感兴趣地凑近李茹耳边来，声音压得低了些，“林老板跟我说了，说这西瓜，其实不是雕工出的定制，是个乡里野人最开始悄悄拿来的一大集好货统当了，西瓜就是这批里的。他说了，瞧着不像是啥干净路子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