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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那少年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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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初,九州大陆,东为田魏,西隶莲平,南属三疆,北运羌戎。四势力既成,铸钟为约,于魏田王十四年新河运会,四方九王是吪,诺共敬王命,从天子掌。
新河地处九州一穴,王室之左,魏田王遂举十年更者为持,曰兴。兴佑此城,举四方大会,匡君意,守契约,和国邑,督慈善,诊骄汰,维人权,以天下大兴为宗,矻矻乎务经世济民之旨。
坐兴者见于各国各界,须四竞洑赛。迄已八轮,惟余三疆之主未嘉。然数月前,四方九地并江湖各界舆论千变万轸,轩然大波难遏,众心飘摇。
原是——“九州之外,尚有海上晋国。
壹
南疆宛州,洛水郡。
水楼清风不起,木栏杆后玫色帘子高高挂起,正中倚着位瓜皮帽,眯眯眼儿,鹰钩鼻,丝瓜皮儿般皱脸皮,皱手指,捏个鸳鸯板儿倒不含糊,“啪”一声,嘴里的故事又翻新样儿。
是个时兴的好料,亮板栗,没被老说书的嘴儿炒熟。
“说那海晋来使,深深地朝那永疆王作个揖儿,嘿,”瓜皮帽一摇板子儿,“起了身抬头,气儿未喘匀便有鼻子有眼开说,‘疆主,此次主持换届,我大晋国主已向那魏天圣道明,要让我王子担此大任。’这来使说话着实招恶,一为那方言不甚纯熟,口气又盛气凌人得上了天,夹生饭似叫人吞吐不下,二来是那口吻三分敬服里明白夹七分招惹,但为南疆朝堂栋梁者皆暗吐大不快之意。”
“永疆王面上飞得严整,尚按首思量对付之计,没承想不识趣儿来使又直直的发了言:‘晋主先前不曾建交九王,是言旧日主持之选不作数,另作统计。我海晋如今承魏王之邀——’话里机锋如淬毒刀锋,几刺伤我南疆面皮,是以位上疆王忙忙肃容,威赫赫截了那来使话头,‘海晋承邀,我南疆同乐。然三疆主持选拔之事大过天,关乎九州国民之幸苦,选贤与能是为三疆之任,倘商榷更改,须今上再言明。”
一长串话道来,瓜皮帽忙忙按下桌上茶杯盖,痛饮一口银针。喝个水儿不费时,费事是品。趁瓜皮帽正品得兴味津津,眯着小眼儿喜洋洋,底下一干众人皆偷了时机交头接耳责那来使忒没礼数。栏杆外忽丢来一枚金光灿烂的钱币,清脆声儿随着那一道金亮弧线被一同抛进帘幕里边:“老头儿,多说些,继续说,小爷赏你更多!”
众人本自趁着空当儿互相感叹海晋来使行径不知天高地厚,于此便循声望去,一眼便有些痴了。是个蓝裳少年,眉眼英气俊俏之至,偏一双眼灵动似小鹿,少年人天真气质难掩,不管不顾便扑面而来,仿若高高山麓下一淙春水流经烂漫花海,叫人看了心思都澄明大半。瞧着这些个钱币一般呼啦投来的目光,少年显得毫不在意,随手落落大方又抛了枚金币。
市井里哪养得出这般贵气空灵?座下的人骚动起来,少顷东座有高亮嗓音响起,对着的正是那正当年纪的少年,“这位小少爷,倒是爱听评书的?”
出声的乃是三水爷,是那鸿鹄之名响彻洛水郡里巷外沟的角色。三水爷是谁?且说洛水郡是疆王脚底城土,了不得的奇拔地儿,屯着的半拉纨绔和白相人里头,名声大些的打头儿便要论古北港这金牙汪家三公子爷汪三水。
早些年汪三水是金牙汪颇为看重的家业接班人,着意要培养他成海港生意的行家,将来好接他衣钵。要道那汪三水是个好心性儿,变着法儿他只是不肯,偏觉得自个儿是个闲身子,禁受不起大福大禄事,整日的只在洛水游荡流连。他走洛水,亦只是东市要壶茶,西市赏会儿刚打苞的秋海棠,巷脚油饼炸成色了,他摸出三钱买俩,街尾头天开了新门面,理所当然他要进去瞧瞧小二是否周楚,茶水花草是否上乘。这边你看他咬块皮糖挤在人群里看斗鸡,不时扔点赞语,转眼他啃着炸馃坐这水楼红木桌前听着瓜皮老儿说评书。吃喝玩乐的事儿他都晓得一清二楚,时兴玩意儿也是他在捣鼓,西域的水晶花,北方的粉柰紫杏,东处来的古董孤本,什么他都通晓些。
洛水郡百姓心里边,汪三水的闲情逸致是洛水独一份儿,整日乐呵呵的,嘴皮子功夫又厉害得不得了,然口气赞扬里又多含轻贬,直觉汪三水是个没主儿。
这会儿他出声,心里认定这少年是个不俗人物,倒好声好气地文质彬彬起来。戏从栏杆里边挪到外边,众人眼珠一刻儿不离,生怕错过半丝半毫。
瓜皮帽正矮身拣那两枚金币,少年移回视线,心下暗暗盘算下回便直接将钱拍在桌上好了,一边又漫不经心地回话,声音响亮,“是海晋的评书,难得新鲜的。”
说着又往栏杆里一喊,白瓷似的手往桌上一拍,瞧着细伶伶,摆着的木筷可都惊恐跳了三跳,“老头儿!水也喝了钱也收了,故事可别欠着啊!”
这情景看得汪三水有些发愣,往嘴里扔了粒花生米儿,一口没嚼也咽了下去。
从桌底钻出的老头儿赶紧扶正头顶瓜皮帽,重新坐下位置,拉长了瓜脸整整袍子,“听故事的,心急了我讲不好,你也听不成是不?”腔调悠悠,小眼也斜得严整,俨然长辈训后生,口气颇有几分不客气。
少年即面有怒色,“老头儿!”
那厢瓜皮帽已悠然继续了先前掌故,竹板儿打得一丝不苟,眼眯得享受,对着座下众人,又好像只对着自个儿,“上首疆王一席话外头看着委婉,内里关节却显而易见的强硬。顿时明延殿里周遭,都静得汗涔涔。那海外来使倒毫不畏惧,声调一提,把那客套话都扔尽,理直气壮得可恨,‘海晋为客,愚等一向闻得三疆素重待客之道,此次换选,海晋意欲助疆主验义匡明,此心岂有可谬可尤之处?”
“这话听的一旁宋丞十二分不快,遂起身拜了拜,‘南疆义邦自古便视主客情义为金,此话不错。然海晋一举仍难脱巧取豪夺之嫌。贵使言海晋乃客,焉知客亦有客之礼仪俗绳,客随主便之辞更是人人皆知。敢问海晋如此,是否担得起我南疆实意招待座上宾之名号?’”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宋相这话挑得露骨,总归太直白些。意思虽有,终是不漂亮,叫人一揣测,反而要落下口实。”
话锋一转,头舒了舒,“还是和老将军一句话,便堪堪了了局。这正是,天谴英雄汉,刀在口舌上。”
竹板儿往木桌沿一磕,噔一声,瓜皮帽颤巍巍一睁眼,“欲知后事如何,”卖弄般卷卷舌,“还请听瓜皮老儿下回给您细细说清。”
后台敲锣的应景咚咚两声,书童模样的小儿头扎蓝布,将那写着瓜老评书的木招牌换下,递上一块新板儿。众人听待此时,皆唏嘘不已,复吃饭的吃饭,谈天的谈天。一段评书了了,众人兴致也散了。
也有座下惦记那少年的,如汪三水。此刻一盘花生米还剩半碗,往常它随着瓜皮老儿评书尽了消失殆尽,今儿反常,缘由也不含糊。他瞅着机会便往轩窗旁瞧两眼,虽则那少年气鼓鼓的,两眼望也不望茶楼内,倒还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瓜老慢慢放下左侧帘旌,与此同时,右侧少年忽然扭头,愤恨剜他一眼,右手快速一弹。瓜老岂是寻常人,他是游行四方的评书人,自然历练多些,一念间便悟得透彻。可怜心念如电,身子却过于衰朽,侧身躲避的动作太慢,遂待他移步,一枚方正钱币已然贴在他额上。痛感被一同掷来,瓜老连声哎呦都没发出,便直通通倒地。
汪三水正巧虚虚往这边瞟,此情此景又使他大吃一惊,当下对少年好感全成戒备与警惕,虽是酒囊饭袋,也深知有这等手法的,乃是行走江湖的高妙人物。
瓜老哎呦叫唤声嫁接给书童,众人抬头只见那放了半边的帘子,那少年还有话要说:“老头儿!你倚老卖老,故事又说得没味儿,且赏一枚银币!”
话毕便一阵风似地离开,速度与身法又一次看得众人皆呼吸一滞。那汪三水一面偏了头警惕着,暗叹那少年武功高强,一面又随手嗑了两把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