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时》醉朝

4、竹·奈何缘浅

　　作为一棵竹子，他在那座山上已站了几百年。
　　很少有竹子能活那么久，所以他被附近的村民当成神的化身参拜。
　　那样的日子本该是热闹的，可他只觉得无趣。孤寂从四面八方涌来，灰蒙蒙如雾一般包裹着他。

　　似乎，记忆中唯一一抹亮色的出现，已经在很久以前了吧。

　　那时他还只有两百年修为，按人的年龄计算，不过几岁的孩童。
　　那日他如往日一般修炼时，忽见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影。
　　那人散乱的长发掩不住他绝美的容颜，衣衫上尽是斑斑血污，裸露的手臂上是渐渐浮现的蛇鳞。
　　他知道那人是村民口中十恶不赦的蛇妖，同时也知道其实他并没有做错过什么。那一刻，他突然为他感到了深切的悲痛。
　　那人倒在他脚边，鲜血染尽他的视线，艳红一片。
　　鬼使神差地，他化出了人形，吻上他的唇。
　　阳光透过逐渐变得稀薄的浓雾洒下，在那人微颤的睫毛上轻轻跃动。

　　他渡给他一口仙气，倾注了他两百年的修为。
　　以后会变的如何他不知道，但现在，他只希望他平安无事。

　　他终是太高估自己。
　　那一次冲动的代价，便是他疲惫地昏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时发现，那人就在他身边。
　　那一口真气让他恢复得很好，他靠在一棵树上，眉眼全然不似那日的狼狈，取而代之的是摄人心魄的凛冽。
　　可他已认不出他。
　　耗尽了所有修为的他，已无法化出人形。

　　直到日暮西沉，那人才离去。
　　他仿佛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

　　自那以后，那人日日在这里徘徊。从日出，到日落。
　　仿佛在寻找什么。仿佛在等待什么。
　　那样日复一日的坚持，让即使卑微如他，也不禁萌生一丝希望。

　　——会不会是那时，他感到了他的存在，才回来找他？
　　呐，他可以保留这样小小的期待吗？
　　可以吗？

　　似乎为生活找到了动力，他开始不眠不休地修炼。
　　如果……如果能化出人形的话，就可以找到答案了吧。
　　就算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至少也要以人形站在他面前。

　　那般夜以继日的努力终于有了效果。他恢复到从前的水平，用了不到百年。
　　而这百年内，那人日日出现在此，从未离开。

　　感觉到法力在体内凝聚成形的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激动与紧张。
　　整箱化作人形，忽见远远的跑来一个女孩，跌跌撞撞的，脸上犹带泪痕。
　　他一僵，身边的那人已蹲下身，将小小的女孩搂在怀中。
　　他看到他骤然亮起的眼眸，那里跃动着深切的欣喜，却将他的心直直沉入黑暗。
　　“小姑娘，怎么了？”他听到他柔声哄她，她拉着他的衣服哭泣：“我……我迷路了……”
　　“不哭，我送你回家好不好？”他擦去她的泪，笑得动人心魄。
　　他看他抱着她离开，微风过处似有他的喃喃：“我终于等到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他才化出人形，在原地呆了许久。
　　朝露倒映着他的面容，与那女孩一模一样。

　　——我终于等来了我要的答案。可是，你在哪？

　　后来的后来，那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仍旧日复日一日机械地修炼，却不知是为了谁。
　　闲暇时他会化出人形，望着河面上的倒影发呆。
　　这时他会想，他和那人都活得太长。
　　以至于他们都忘了，救他的人若是那女孩，她该早已化作一堆枯骨。

　　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
　　那日他的视线里突然闯入一抹亮色，时光夹杂着记忆逆流而上，那日他也是这样跌跌撞撞地跑着，鲜血在他身后零落成伤。
　　他听见他悲愤的嘶喊，字字带血。

　　“答应了与我成亲，竟只是为了杀我吗？”
　　“这些年来我对你的好，你都看不见吗？难道这些仅因为我是蛇妖，就可以随便抹杀了吗？”
　　“既然不信我，当初又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

　　——可是，救了你的，是我啊。

　　他看着倒在脚边的那人，终是化出人形，吻了上去。
　　那一吻，倾尽了他毕生的修为与爱恋。
　　视线模糊的那瞬，他想，如果一切重来，他仍会愿意救他，愿意等。
　　只是，如果真的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在她之前，找到你。

　　翌日，村民上山祭拜时，发现那棵活了几百年的神竹，已然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