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鳳雛凰》棲遲

7、07. 無忌

　　午後的蟬噪聲總是一陣大鳴，又霎時都靜悄下來。世民胡服輕騎出了國公府，策馬沿著路旁的青蔭緩行，他一面觀察著蟬聲到底為何會停？料想有某隻蟬先靜下來，眾蟬便頓時安靜？那麼那隻蟬必定是一隻特別的蟬才是......或許是隻蟬王？且為何在這噪靜之間，蟬聲並非是「漸弱」、「漸強」的過度，而像是同聲共鳴、同時靜止......

　　他與無忌照舊約在憩賢酒樓，因為婚禮忙碌，兩人有幾日未見了。今上出兵高麗，可說是傾全國之物資、人力，城裡也只有像他這樣的貴族公子才買得起水酒，此處倒也安靜了許多。世民早到，擇二樓一個臨街的位子坐下，不久，只見一位長眉白面的郎君緩緩踱來，雖然身著尋常布衣，但正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少年安步當車的模樣，便有幾分華貴。

　　「輔機，」李世民從二樓大聲喊道「這裡這裡！喂！輔機，樓上啊！」

　　那白面郎君卻像沒聽見似的，一樣的速度踱進酒樓，踱上梯子，終於在世民面前坐定。

　　「你這急性子，」無忌給自己倒了杯茶，潤了潤喉嚨道：「不是每次都約在同一個地方？你這樣大聲叫我做啥呢？」

　　「我叫我的大舅哥咧！」世民嘻嘻一笑，雙手一揖道：「大舅哥萬福。」

　　「李二郎，還是叫我輔機吧！」此舉招來無忌白眼，擺擺手道：「什麼舅哥，聽著多彆扭。」無忌又喝了一口茶，眉頭一斂，壓低聲音道：「咱們說正經的，我聽說楊玄感造反了，你可有聽到什麼消息？」

　　世民也停了玩笑模樣，把嗓子沈了沈道：「昨夜我聽阿耶和大哥談起，說是他趁著聖上出兵伐高麗，自薦擔了壓送軍糧的官，殊不知待御駕西征，他竟然扣糧不發，自己擁兵據在黎陽。」

　　無忌低頭沉吟半晌：「想來再不久今上便會接獲消息。」微微蹙起眉頭來道：「黎陽...此處畢竟非是帝國扼要，雖足以動搖人心，但絕非長久之計。狼子野心，不知道他下一步會是個怎麼走法。」

　　世民道：「所以他派人去關中將李密接過去與他拿主意了。」世民接著道：「他逢人便說今上無道，自己起兵是欲解民於倒懸。據說，吃他這套的人還真不少，甚至一些重臣之子都投他去了。」

　　「哼，」無忌輕喫一聲：「『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這幫人湊在一塊，怕只是白白送死罷了。」

　　「此話怎講？」世民問道：「今上為其『大業』近年連番征伐高麗。營建東都、開鑿運河已經夠勞民傷財了，而今人民苦於徭役，世族苦於稅賦，人民淪而為盜賊四起。就算不是他當這出頭鳥，定也有別人會趁勢而反。」

　　「世民，並不是......」無忌搖搖頭，略俯身子，凝目直直望進世民的眸子，低聲道：「並不是反不得，而是......為何而反。」世民也是個秉性聰明的，經無忌這麼一提，已了然於心，點了點頭道：「確實如此。」

　　這楊玄感之反，追根究柢可歸為一「怕」字。他阿耶楊素為一代名將，又曾幫助今上奪得寶位，然得勢之後便仰仗功高，驕慢失禮。今上曾對人說，若非楊素死得即時，算清他的罪狀，怕是能抄家滅門的。想來這楊玄感是畏懼今上秋後算帳，趁勢欲來個先下手為強才是真，連「彼可取而代之」的雄心且未至，「解民於倒懸，濟民於水火」這種說詞，只是打著旗幟好看罷了。

　　無忌見世民已知曉，便接著往下說：「所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楊玄感起兵造反，竟連下一步如何走，尚要待李密與他拿主意......怕是無異於蟪蛄，即便今秋尚可見，想必未能見著來年春了。」語罷，二人相對沉吟。

　　世民想起那猛然響起、猛然寂靜的蟬鳴。原來，最先鳴唱的那隻未必是蟬中王，只要有一隻開始鼓譟，眾聲喧嘩，只是一瞬間的事。

　　「世民，」無忌微微揚起眉毛，語重心長道：「他山之石......」

　　「可以攻玉。」世民接道，與無忌相視一笑。日漸轉西，蟬鳴瞬間靜了，彷彿偷聽見這兩個青年胸中澎湃大志，被嚇得噤了聲。

　　「哎，甫機，」世民笑嘆道：「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要是你妹妹能有你一半好，我日夜都有良友為伴，那多好呀。」

　　「我妹妹？」無忌大笑道：「世民，這是你們相處還不多時吧！日後怕是你要對她歎道『無忌能有你一半好就好了！』」

　　「果真如此？」世民偏著頭道：「我只覺得你妹妹，有點不好理解。夜裡哭著，白天笑著，有時候像個小妹妹，有時候卻......」想到安貞那雙滑膩小手，在自己襟上、手中的感覺，突然臉一紅，又怕無忌察覺，便喝了口茶道：「總之，我覺得在她面前，我挺不知所措的......」

　　「哎，」無忌沒有察覺世民臉紅心跳，自顧自的說起來......

作者有话说

　　1. 長孫無忌，字輔機。
2. 李世民與長孫皇后結婚當年（西元613年，大業九年），夏季六月，楊玄感造反。參見《資治通鑑》卷一八二，隋紀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