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边城酒肆 ...
-
承德元年，雍州大雨，往常早过了的春雨连绵，却在将要放晴之际，转为阴霾。一声声雷鸣仿佛预示着这个王朝的最后结局。
肆城的一个小酒馆里，往常的这个时候，小伙计初二都应该在偷懒打盹，掌柜的柴叔倒也不骂他，因为这时候汉子们早已下地干活去了，不到晚霞满天时是不会有客人的。可这会儿，这个不大的酒馆内却挤满了人。初二和柴叔在店里照看着。
对于这么好的生意，初二也不知该不该高兴。小酒馆内平时生意不好不坏，只勉强能有点余钱罢了。店里面也没什么好酒，就是十文钱一壶的烧刀子。酒是浊酒，倒进碗里还能看得见悬浮物，没什么醇香的感觉，就是够劲，喝下去凉飕飕的直到肚子里，突然就像炸开的烟花似的，烧的人肚子里火辣辣的，一股热气直从肠子里冲到头顶，烧的人浑身都暖洋洋的。庄稼地里的汉子就爱喝这样的酒，从地里回来拐到酒馆里打上二两，再买两个下酒菜，给家里的捣蛋鬼们带点儿卤味，就着鸡爪子，咸蛋也能让人多喝两碗饭。每到这时候不大的酒馆里总是人来人往，仨仨俩俩的汉子们坐着站着，等着伙计打酒，偶尔还有一两声还带着奶味儿的童声，叫着：“初二哥，柴叔，我娘让我打壶酒，要两盘脆脆的花生米，再来个卤大肠和猪耳朵，家里来客了。”这时候的酒馆里总是热闹又快活的。
当然，这是平时的景象。这会儿虽然酒馆里挤满了人，可一点儿欢快的气氛都没有。汉子们早没了谈天说地的劲头，一个个的发愁的看向店外。初二趴在柜台上，无聊的扒拉着算盘珠子。看着那仿佛被戳了个窟窿的天，心里隐隐有些害怕。
“老柴，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蹲在屋檐下的老倔头变抽着旱烟，便皱着眉头。
“从我睁眼到现在，就见过一次，那还是咱小时候的事了，比十年前的那场雨大多了。那年景死了多少人，现在的半大小伙儿还没见过呢。咱俩还是在逃难的路上认识的。兄弟姐妹全没了，就咱俩这命大的没被老天收了去。这一晃也三十多年了，咱也在这儿安家落户了，还多亏了这是楼家军治下，肆城的日子苦是苦了点，但至少安生。不像别的地儿，今天这个称王了，明天那个又闹匪患了。虽说离咱这里不远的边城年年有隔壁的燕国胡子们不安生，但是有楼家军在，那不是一直没打进来不是。还算过了半辈子的安生日子。”柴叔边慢悠悠的端着酒，便说道。
“那是，听说前些日子燕国那边情况也不好，雨下得太久了，牛羊都死的差不多了，也在闹饥荒，又开始不安生了，又想来咱这里打秋风，结果让楼家军一通狠揍，又给撵回去了。这两天还不安生，又闹腾起来了。不过奇怪的是，这次楼家军倒是没有狠宰那些蛮子们，也没抓多少俘虏，就是赶跑算事儿，倒是有点儿奇怪。我要是再大点儿就也去参军去，就进楼家军，可威风了。”一个半大小子插嘴道。
“这世上不过就是天灾人祸，人祸能仗着别人躲过去，看这天灾，怕是躲不过去了······”老倔头磕了磕烟袋，晃晃悠悠的走了。
“老倔头，不再坐会儿？”
“干看着天也没用，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我得去河边转转，要是河堤出什么事，这一城的人全得玩儿完，这一茬的庄稼是别指望了，等着雨停了补上吧。老柴，你回去吧，咱明儿再见。”
“那你可悠着些，别离水太近了。”
“知道了，回吧，咱命硬，老天爷不收。”老倔头就这么一晃一晃的撑着伞走远了。
“柴叔，把我们这包起来，我们也回了啊。”
酒馆里的人也慢慢地都走了，穿过这无边的大雨，各自回家，那里有等着他们的老婆孩子。
“初二，把桌子板凳归置归置，打烊了，回去吃饭了。”
初二麻溜的收拾着，和柴叔柴婶儿吃过饭，就回屋睡去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有些害怕。
初二本名叫什么，谁也不知道，他是十年前那场大雨跟着娘逃难过来的。十年前那场大雨，冲毁了沿河的几个镇子，本来因为赋税过多，就过得紧巴巴的日子算是彻底过不下去了。衙门又来催税，人们过不下去了就开始逃难，大家都往南边儿跑，想着大城里总有活路，可邺城太守关了城门不让进，彻底绝了大家的生路。城外饿死的，病死的人到处都是。人们没了活路就反了，打进了邺城，抢了官粮。又一路浩浩荡荡的往南边去了，差点打到豫州去。那日子，到处乱哄哄的，随时都可能没命。
初二的父亲是个教书先生，身子骨弱，好不容易随大流抢了一点儿粮食，又被别的流民抢走了，还被打了一顿，伤了肺腑。眼看活不了了，就跟初二娘商量着往北走。虽说北边儿不富裕，可北边有楼家军，那可不是好惹的，没看流民都不敢往那里闹，只敢往南走，日子还算安定。南边虽好，可现在乱成这样，过不了多少日子，朝廷的大军肯定要来，虽说现在朝廷积弱，可到底人多，再呆在这里迟早没命。
就这样初二他爹带着他俩上路了，可他爹是带着伤上路的，到底没熬过去，半路上就去了。初二他娘就靠着吃树皮、草根、衣裳，愣是带着初二走到了肆城，晕死在了离城门口不远的酒馆门口，被老柴夫妻俩救了。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头，怀里的孩子却还有个人样。到底初二他娘也没熬过去，没多少日子就也去了。临终前把初二托付给了柴叔，起了个好养活的贱名儿，因为被柴叔所救的那天是初二，就起名叫宁初二。柴叔夫妻俩只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也没个儿子，又因为相同的身世，就认了初二做干儿子，一直到初二今年十二岁。
初二怕今年的雨也像十年前那样，带走他所有的亲人和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边城酒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