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降落》紀無念。

3、第 3 章

　　第二日一早岳绮罗便起来了，张显宗说要带她出门逛逛，她多一刻也睡不住。洗漱完后自己换上了那套红底白纹长袄，又特意招了丫环来给自己戴上一副金丝兰花钿子，对着镜子瞧了半天，才舍得吃早饭。吃了早饭站在门口左等右等的，没等来张显宗，倒把他身边的侍卫给等来了。
　　“副官说他有点儿事，让我先带小姐过去。”
　　虽然不是张显宗来她有些失望，不过这失望也并没有持续多长，到了集市她便又开心了起来。
　　将车停好，侍卫陪着岳绮罗一路逛了进去，她瞧着像是不常逛集市，见了什么也觉得新奇，捏泥人的小摊她要去挤一挤，卖纸鸢的小摊她要去看一看，碰到卖糖果的铺子更是挪不动腿脚，直在这混着雪水的泥地里走得满靴脏污。
　　眼见着又飘起了雪沫儿，侍卫正要叫她回去，她却被首饰铺子前的一个杂耍摊给迷住了，看那小猴儿在驯猴人的指挥下作揖翻跟头，怎么也不肯走。
　　侍卫瞧着雪也不大，她又看得入迷，便嘱咐她在这儿等着，自己回车上给她拿披风。她眼盯着小猴儿，连连点头，也不知到底听没听进。侍卫见她这样也不敢耽误，赶紧着走了。
　　看猴儿的人越来越多，岳绮罗身材娇小，被人群挤着不断往外推去，她一抬眼看见的全是背影，着急地左右晃着想再挤进去，刚往后退了一步就听见一声刺耳尖叫。岳绮罗回头一瞧，就见一位太太正捂着脚哀嚎，雪白的皮鞋上一个墨黑的印子，可不就是刚给踩的！她刚要道歉，那太太便尖着嗓子嚷了起来：“这谁家没教养的野丫头呀！哎哟看给我鞋踩的，这可是从北平买来的小牛皮鞋呀！你怎么赔得起！”那太太骂了几句，又去斥身旁的丫环：“你是瞎了眼呀！没见我被踩了疼呀，懂不懂过来扶我的呀！”这么一闹人群便都转过来看起了热闹，那太太见人围观，更是起劲，又转向岳绮罗翻翻覆覆将那几句骂来骂去，大有不骂到解恨不罢休之势。
　　岳绮罗被她骂得又羞又怒，却是个嘴拙的没法儿给骂回去，眼泪瞧见着就要掉下来，却突然听见人群外有人问了句“绮罗，你怎么了”，分明是张显宗的声音！岳绮罗抬头，就见张显宗左手挂着她那件崭新的红披风，右手握着支手杖，步子微跛地走了过来，顿时委屈得不行，“你怎么才来呀～”一张嘴眼泪就落了下来。张显宗见岳绮罗哭了，慌忙将披风给她围上，又掏出手巾仔细给她擦了眼泪，温语安慰了几句才转向那位大发威风的太太：“这不是八姨太吗？怎么，我家绮罗得罪您了？您告诉我，我回家定好好教训她。”
　　原来这位太太是顾司令家新收的八姨太，人是泼辣了些不过倒是位有眼力见的主儿，她知道顾司令极看重张显宗，是交了命过得硬的兄弟，是得罪不得的，而看他现在这副护犊的样子，这个女娃娃也不是简单人物，台阶既然给自己铺好了，凡事还是见好即收的好。于是她伸手扶了扶盘起来的发髻，温温柔柔道：“哟，原来是张副官的小家人呀，不过是污了老爷送的鞋子，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我就看在张副官的面子上算了吧。下次，可得小心呀～”话毕被丫环挽着婷婷袅袅地走了。人群见无热闹可看，这又是位军官，也急急忙忙散了，原地便只留下岳绮罗同张显宗，还有旁边郁闷不已的耍猴人。
　　岳绮罗撅着嘴瞪着那猴子不说话，张显宗没办法，弯下腰扫掉她头顶刚落上去的雪沫儿，轻声道：“受委屈啦？”岳绮罗白他一眼：“你不是要教训我吗？”
　　张显宗弯眼一笑：“看来委屈大了。”
　　岳绮罗本要撒气，可转脸瞧见他煞白的脸色跟握着的手杖又把话憋了回去，朝他一伸手：“给钱！”张显宗闻言先是一愣，忙去掏口袋：“你要做什么？”“看耍猴！”张显宗把身上银元全给了岳绮罗，岳绮罗便全给了那耍猴的：“老爷爷，把你这小猴儿看家本事拿出来！”
　　“好嘞！”老头儿跑了生意本是郁闷，这会儿得了这么多钱笑眯了眼，招呼着小猴儿敲锣作揖走钢丝，忙得不亦乐乎，岳绮罗直看的开心了才肯离开。
　　这么一闹，时近中午，两人便就近找了家酒楼吃饭。进了包间，点完菜，一时无话可说。摆弄了一会儿面前的茶杯，岳绮罗闷闷道：“你……之前去哪儿了？”
　　“医馆。”
　　“腿疼得厉害吗？”
　　“……还好。”
　　“全是药味儿。”
　　“那我开点儿窗？”张显宗说完作势就要起身，岳绮罗扯着他大衣给他拉回椅子上。
　　“腿疼就改天出来逛好了嘛。”
　　“答应了你，不想你失望。”
　　岳绮罗将茶杯重重顿在桌子上：“等你腿好了，哪天都能逛，我又跑不了。”
　　张显宗看了眼仍盯着茶杯发呆的岳绮罗，心里隐隐有点儿欣喜冒了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两人便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吃了饭，岳绮罗本以为他们要回去，结果张显宗却又顺道带她去了鞋店，说天气冷了，给她做几双靴子。张显宗先是给她选了料子，然后又陪她量尺。岳绮罗没有裹脚，但因为个头小小，所以一双足也是小小的。张显宗看着她一副小小的身子骨，忍不住道：“你该多吃点，豆丁点儿大，一阵风都要刮走。”岳绮罗闻言不服气到：“我才十六岁，还能长个儿！”然后张显宗想，她果然才这么小，心里又有些郁郁。
　　夜里回了府，张显宗送岳绮罗到她的小院门口，岳绮罗扬起一张俏白小脸同他道别，他点点头：“花钿衬你，很好看。”
　　岳绮罗没料他没头没脑说出这么一句，红着脸竟不知怎么接话，接着又听他说“晚了，回去睡吧”，一时如蒙大赦，转身便跑了。张显宗瞧着她进了屋关了门，又看了会儿窗帘上映出的小小身影，才不舍的回了自己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