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Bloodholic

16、第3章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见一张紧贴着我的脸，一瞬间就被吓醒了，定睛一看竟是徐依坐在地板上煞是有趣地观察我的睡相。我狠狠瞪了她一眼，蜷着被子翻了个身打算再躺两分钟。
　　“嘻嘻……”小妞不知讨人嫌地绕到我这边来，用食指戳着我的眉心问，“姐姐，你睡觉的时候为什么是皱着眉头的？”
　　我习惯性地又皱了下眉头，挥开她的手指道：“要做的事情那么多，我心里烦，你有这个闲心干吗不再去准备准备？今天要去多少家公司面试你知道吗？”
　　“可是……门口的警察都不让我出去玩呢，他说今天没人上班，没事情不要出门。”说着她拉开窗帘给我看外面的情景。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向外望去，我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很精彩——刚刚还因为被人提醒不要出门有些郁闷，霎时我就愣住了，更确切地说我差点被吓傻了。到处都是苍白一片，白花花的非常晃眼，路面、屋顶等平坦的地方都积起了厚厚一层白色沙粒一样的奇怪物质，栏杆、路灯、窗台、公交站牌这些但凡能积雪的地方同样未能幸免。我连忙套了件外衣趴在窗台上细细观察，才发觉这种洁白无瑕的纯洁之美完全是表面现象，实际是粘着白色颗粒的墙体像被白蚁钻了的木头一般千疮百孔，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对面咖啡店吊着的招牌被腐蚀断了靠外的那根铁丝，随风“嘎吱嘎吱”吃力地摇晃着；最惨的是街道两旁种着的树，简直像被活活剥了一层皮，逼得我赶紧移开视线，叶子更是所剩无几，九成九都被溶解或是埋在了这层白色物质之下。
　　我欲开窗探头张望路两边更远处的情景，刚拉开一条缝就被呛得“砰”一下重重推了回去。好不容易闻习惯了这里空气的恶心味道，如今下个雨真是让这里的情况雪上加霜，外面满是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和硫磺的混合味，我实在是不想分辨其中还有点什么成分，总之加上原本的烧焦鞋油和金属的气味真是糟糕透了。外面下个雨居然像世界末日一样，我真怀疑在废城中碰见的那个怪物是不是在下雨时不小心被扔在了外面，再闻几天这个味道依然活着的肯定都能成魔！
　　今天鬼才会出门……看着这种情况我连气急败坏的心情都没了，一脸郁闷地打发徐依去热早饭，自己躺回床上打开电视机，在这个没人用网络的地方搜集资讯最方便的方法就是看电视了。
　　“请市民不要开窗或出门，清扫工作将持续一天。目前时空值为751处于中度稳定无需惊慌，预计在傍晚回落到正常值。城区水源未受到污染，市民可以放心使用。种植区损失轻微，完全可以保证后续的蔬菜供应，请大家明天不要抢购大量蔬菜，以免补货不足导致供应断档。循环播报……”
　　从这个城市不能再糟糕的排水系统和我丝毫没有察觉的对公共设施的保护措施来看，这么大的雨也是偶尔才下一回。下城区居民的日子肯定很难过，说不定连房子都完蛋了；我们这儿还算凑合，也就是被关在室内看一天电视而已。
　　昨天傍晚我也只带回了这一顿早饭，其他两顿还得问警局里的朋友蹭蹭。我沾着南瓜酱吃着热腾腾的蔬菜薄饼，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好奇宝宝的问题。
　　“时空值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啊？”
　　“你没听说过是正常的，堡垒里只有搞科研的才会接触到。”我喝了一口甜豆浆，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这就是个判断时空稳定程度的值嘛，有什么好奇怪的，就跟温度湿度一样报出来也没什么作用，反正数据可以作假。讲不定气象局那边已经急得团团转了呢，逼不得已报个假数字来安定民心而已。”
　　“哦。”徐依舔了舔嘴边的南瓜酱，“可是星城不是建在时空稳定区域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你真是笨死了！一点脑子都不肯动！”我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小妞问出来的问题越来越愚蠢了，骂了她两句之后还是耐心地说，“新闻里都说了会‘回落’，时空值异常明显是降雨导致的，至于这个雨是怎么一回事你别问我了，我是真的不知道！”
　　随后我们一家一家地打电话询问招聘详细，有些公司留了人事部的私人联系方式，使得我们不至于白白浪费一天的时光。下午清洁队清扫到了我们这片区域，带头的是一排铲车，巨大的铲子把路面上的白色物质挖出后抛到车后方的垃圾箱中。中间的车辆上全副武装的工人举着水管对建筑物表面的残留物进行冲洗，一时间连空气都被药剂染黄。后面的好几辆车都向四面八方洒着水，将有害物质进行稀释，路面上的水又开始汇聚成一条条小溪。我们等了一会儿，又看到另一波工人将路旁千疮百孔的大树连根拔起，连路灯也被全部拆除了，可能是昨日的雨水腐蚀坏了电路，这下路旁只剩下一个个或深或浅的坑洞。与此同时，一排轮子特别大的车缓缓从路上碾过，留下一层沙粒灰土。晚些时候天上出现了许多架飞行器，对着屋顶喷洒分解剂并对空气再一次进行喷水稀释毒性。我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吃着警局提供的简易晚餐——简易到只有两个馒头和一碟炒土豆片。
　　我估摸着清理工作搞完了，拉开窗户想透透气。此时外面的空气还是有淡淡的刺鼻味，我皱了皱眉，依然打算给这房间换换气。
　　“姐姐，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外面的空气那么难闻呢？”徐依绕到我身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灰红的天色问，“时空不稳带来的混乱不应该会影响到空气质量呀？”
　　我抖开围巾围住口鼻，这令我的声音并不十分清晰：“是我们原来的生活环境太过纯净了吧，空气被人工清洗后当然不会有这些恶心的气味。比如你是个非常爱干净的女孩子，突然有一天被扔到一群全身散发着汗臭味的工人里和他们一起搬砖，当然会觉得不适应啦。”
　　“可是人总会洗澡呀，空气怎么可能本来就这么难闻？”
　　“好像塌陷之前的空气也不怎么样。”我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道，“人类建造城市必然需要重工业，尤其是堡垒那边，这两座城一建不知要排放多少废气。塌陷初期不是死了许多许多树木吗？你再看这雨，对人工建筑的破坏力其实一般，但路两边的树全死光了，这雨下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番死态。绿色植物相当于空气净化器，净化的速度低于被破坏的速度，长此以往空气肯定是越来越糟糕的。”
　　徐依还想发问，忽然她眼尖地看到有人跑了出来，戴着手套清理自家店铺的招牌。这家伙转眼就把问题抛在了脑后，吵着闹着也要出去看看，我自是欣然同意。走正门当然是不可能的，警署大门一早就落了锁，我们换了套利落的行装，沿着排水管从二楼爬了下去，幸好这里是警察局，不然恐怕看见的人会以为我们是小偷呢。
　　徐依一沾到地面就跑到马路的沙土上踩来踩去，发出“刷啦刷啦”、“咯吱咯吱”的声响。我隔着手套轻轻抚摸外墙，被清洗过之后基本恢复了整洁，但还是像家里踩了数十年的木地板，有点深深浅浅的凹凸不平。这雨似乎只对金属、砖石这些材质有杀伤力，我们下来时踩着的塑料水管坚固得很，丝毫没有被损坏的迹象。我又俯身查看路灯留下的坑洞，斑斑驳驳的铜座上无力地耷拉着两根绝缘包裹层，其中的电线被侵蚀了。
　　陆陆续续地有更多人出来了，街上开始有小贩推着车边吆喝边沿街贩卖食品，价格足足是正常的四五倍，这时候没有商店开着，家里没食物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自然是忍着高价买些速食。闲着出来凑热闹的人们，提着便携灯握着手电筒，三五个聚在一起，或窃窃私语或高谈阔论，内容无非是政府的失利。我摇摇头，接下来一个礼拜的新闻内容定是围绕着这件事的后续情况展开了。我问徐依还饿不饿，这家伙揉着肚子哭丧着脸点点头，我便让她去买点填肚子的食物回去煮。两盒速食面条活生生卖到了两百块，不过我们回去煮面的时候碰见了饥饿难耐的在走廊里踱步的一个胖子警官，便把其中的一盒等价转卖给了他。我们两人分一盒面，下肚后虽不饱但也不饿了，聊了会儿天后便洗洗睡了。
　　因昨晚睡得早，再睁眼时天才刚刚亮，我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微明的天光，太阳在我们背后悄悄升起，从楼宇之间的空隙中挥舞出一道道轻柔淡然的光雾，拥抱着形色不一的灰暗阴影，交织着夜晚遗留下的浅长叹息。外面已经有人出来了，他们虽轻手轻脚，推着早餐车困倦缓慢地上路，或是轻轻打扫着路面，却仍在四周的安然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妞今天是一袭白衣，白色长袖衬衣外套着以奶茶色皮毛点缀的绒线小马甲，配着奶白色的毛呢裙子，鞋还是从堡垒里穿出来的那双棕色小靴子，在我连哄带骗下不情不愿地又套了一件栗色长毛线外套挡风。我前前后后打量了她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叫她把头发扎起来，这一头黑发披散着自然是更好看温柔些，但总觉得没什么精神不适合去面试。我深叹一句身在福中不知福，她起码还有一件毛线背心呢，我这一身单薄的正装是中看不中用，在室内都觉得凉飕飕的，把裙子拉上去些只见大腿上冷出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管怎么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在对专业技术心里没底的时候只能将一部分期望寄托在靠眼球博取面试官信任的把戏上了。
　　在接下来的大半天里，这副皮囊和我的如簧巧舌确实让我说服了面试官录用我们，但是当他们听到我们期望的薪资要求时不约而同地一口回绝，表示公司不可能给一名新员工开那么高的薪水。最后一家地服企业的李老板倒是愿意花一万二聘我当助理，可惜我和徐依是捆绑销售。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徐依居然通过了软件设计部门负责人的专业测试！虽说徐依告诉我测试用程序和堡垒中的大同小异，但我总觉得那个倒霉的负责人是中了她无意识的美人计了……这家地服企业说得很风光，其实不过是沾了航天名头的一家普通软件公司。所谓地服就是地面服务。星城这些年以来在宇宙中建起了许多空间站，方便探索者在中途停靠，在那里补充物资、能源、修理和保养飞船、交换信息、进行身心放松。宇宙中可不能像旧城区这样简朴保守，必须有科学技术对其支持，地服软件就是被应用在空间站的服务系统当中。不过由于时空研究几乎停滞不前的缓慢进度，他们在充满不稳定能量的太空中依然不能实现远距离的传送，只能跳跃在空间锚记之间，在他们认为相隔足够远的地方建起补给站，然后重复如此，所以至今他们还在银河系的小角落里乱转悠。
　　在后勤部门安排好福利住所后，我们背着行李一路聊着天不紧不慢地前往新居所。李老板在城区中分别买下了几套房子给员工居住，我们分到的房子离公司稍有些远，不过好在交通便利，倒也无妨。我和小妞只占了其中的一个房间，因是与人合租，他也没给我钥匙，说这个时间肯定有人在直接敲门便是。天色已暗，原本用于照明的路灯都被昨天的雨给淋坏了，我们只能借着一户户人家玻璃窗中透出的微弱光线分辨号码。又走了好一会儿之后，眼尖的徐依首先发现了我们住的129号，她的精力无比充沛，拽着我高兴地跑了过去。我们住在顶楼，想来风景不错，这里房子普遍都是五六层的高度，不会出现阻挡视野的建筑物。
　　我扣了扣门：“有人在吗？”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人几乎是跑着来开门的，黑色的大门一拉开一张俊朗的脸庞出现在我们眼前：“快进来！欢迎和我们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