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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魍魉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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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似乎把这里遗忘了。
那些陡峭的山壁,似乎还是共工撞碎的那一柱,那些一毛不长无尽的荒凉还是天地初开的模样……一线天,高高地在上空注视着那黑暗的谷底,那些黑暗中雪亮的眼睛。
月盈中空了。
流玉看了看那被狭隘的谷口挤压得成为细线明月,多少年来,她几乎都要忘了月亮原来是圆的。所有外界的事物在魍魉谷底,都不过是一条细线罢了。任他们一度沧海桑田,谷底的人也不会有所感知。
他们是住在魍魉谷的被神遗忘的子民,守护他们的是一只臭名昭著的毒蛊——他们发现神明已经站到彼岸时,转而投靠的妖魔。因为不见天日,他们的皮肤苍白得像吸血鬼。因为不见天日,他们丧失了那个叫“人世”的道德。上古流下来的底线在这里不过是一纸空谈,只要他们饿坏了,也可以笑啖同类的血肉,在这里活下来的,只能是强者。
在这里繁衍的,只有反抗和绝望。
如今,他们的蛊神被唤醒了……就快要出去了罢……
那整个谷的蛮荒也会被抛弃罢……
她……兴许就能看看那个人描述的圆月了,看看它是不是果真有阴情圆缺,在十五那天,人们还会在它的清辉下把酒一曲笑红尘……
月光如水,在谷内洒下一线鬼斧神工的直线,流玉看到直线偏转,心中却也渐渐着急起来:月亮都快出来了,而逾白居然还没有带着蛊神回来!
是出了什么意外么?苍迥那家伙也不是什么难缠的货色——若在这当口里出了什么差错,那可是千古成恨啊!
一缕淡淡的月华照在她头上,她长得高佻神秀,白皙的肌肤比天山上的积雪还要白净,两道秀眉间透出谷中女子特有的坚毅来。她从石上拿起弓箭,正打算出谷探个究竟时,却发现谷口已经有几个人侯着了,他们看到她来,微微颔首。
“逾白还没有回来,少夫人就先回去吧,”一个最为年长的老者首先发话,“现在光很大,若要出谷凶多吉少,如今这个非常时期,绝不能有差错!”
她话音未落,却听见旁边有人喊道:“蛊神回来了!”
果然,在通到谷顶的那条暗道中,传来了簌簌的滑动声。那长老狠狠瞪了那个通报的人一眼,让开一条路,双膝跪了下来。其他人也尾随着匍匐下来,任蛊神通过。蛊神的脚步略有迟缓,但却还是如往常一般默默爬到魍魉谷最深处的地方休息,里面盛满了血红的曼珠沙华,从南疆各地吸取陈死人的灵力。
待了一会,众人才敢起身。流玉不由叫了一声。
——刚才蛊神经过的地方,蜿蜒而下的都是蓝色的血迹!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记起了什么,四处张望,却不见那毒蛊的主人归来。流玉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逾白没有回来!”一个少年不经意地点破了这个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莫不是死在外头了?”另一个长着花白胡子的老头淡淡道,“苍迥虽然厉害,但是跟逾白比还差那么一截,他不可能——”
“等等,逾白出门前不是说了么,最近在阻止我们的不仅有苍迥,还另有其人呢,若是他们半路杀出……”长老若有所思,“流玉,逾白没跟你说什么么?”
流玉摇摇头,握着弓的手一直在颤抖:“没有,似乎是两个从江南来的武林人士……”
“不管怎样,时辰已经过了大半,”长老的语气冰冷强硬,“他一再让我们苦等,也够狂妄,更何况他还让蛊神受了伤……若是他死了,谷里不怕还有接替他的人么?怪也怪逾白办事不利索,没有拿回浪人剑,若是神要他为自己的疏忽赎罪,那也不为过——我们回去休息罢!关门!”说罢他拂袖便要离去,似乎怒气未消。众人不好违抗,默默得离开。只剩门口还僵站着的流玉,她顿了顿,靠在紧闭的石门上,似乎累极了。
若他回来,她便要亲手为他开门。
不多会,逾白已死的传闻似乎就在整个谷里传开了,黑暗里一片窃窃私语,争论不休。只有两个地方是宁静的,蛊神休养的地方和流玉守侯的门前。月已经从东方落下去了,留给魍魉谷的,又是亘古的寂寞和苍凉,又如天地初开,神魔皆行的恐慌和混乱。
流玉觉得身上越来越冷,不觉裹紧了自己的衣裳。此刻黑暗中却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她眉头一皱,逾白的脚步声她是认得出来的。
“逾白那家伙也真是的,大半夜却让老婆给他守着门?”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叮”一声,流玉的手中握着的弓箭发出一声轻鸣,“——嗨——你干嘛这么戒备,我又不是来害你的!”
顿了顿,那声音终于说明了他来的意图:“刚才我听长老们说了,如果厉逾白在天亮的时候还没有回来,他就不再是魍魉谷的人了!”
“笑话!”流玉不假思索地打断了他的话,“逾白在多半在外面遇到了些危险,你们不去帮他,却在里面排挤他——”
“你不知道,我们谷里的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我已经忍那个小子好久了!”那声音嘲笑道,“我们跟随着他,不过是因为他的力量强!如果他死了,我们是不会为他流一滴眼泪的!早在几年前他就不该在江南流连那么久,害我族人苦等!平日处事又狂妄自大——”
“说够了没有,如果你想像个娘们一样向我抱怨,”流玉冷冷道,“你就回去吧!我没有耳朵能听得进你那么刻毒的话来!”
“哈哈——”那声音僵了僵,又不知廉耻地插了进来,“你果然是跟那小子久了,连口气都一模一样了!你要知道,在魍魉谷是没有什么道德可以言明的!你是谷里面最漂亮的姑娘,你应当知道……”
“滚!”流玉不容分辨地打断了他的话。
黑暗中的人咒骂了几句,粗声粗气道:“等到天亮他还没有回来。你就算死也是我达鲁的人!”说罢就踢踢踏踏地走了,等他一走,流玉身子一软,紧紧贴在石壁上,死死望着渐渐泛白的苍穹。
骘酌山上红满天,仿佛一切的罪孽都要在此刻化成灰烬般。天色昏沉,独有一轮明月当空照耀,仿佛天眼,窥望世间一切。那个放火的白衣男子已经有些吃力,他用手挡着月光,惟恐黑暗从他身边走漏了一样。
芰荷努力想要看清楚向他们走来的人,但是视线却渐渐幻化了,幻化成了梦境,又模糊为了现实。她感到那人走近了,似乎正在把昏倒同伴身上的袖里剑拔出来,然后光线又暗了许多,她猜测可能是他用什么把月光遮住了。
“你……你是……”她虚弱地喊了一声,急忙用手去阻止他。没料到被他反抓一把,一推一扣,似乎抽丝剥茧似的,她最后一丝念力也消失殆尽了。
那个白衣人招招手让毒蛊游了过来,待那生物乖觉地靠近了,他却猛然拔剑出鞘,当空划了一剑。那怪物嗷地怪叫一声,用头向那凶手撞了去,却被他一手抵住双眼。那道伤口又深由长,蓝色的血迹喷涌而出。白衣人一边用左手防备着怪物的挣扎,一边用一个小袋子去盛那流下来的蓝血。
“畜生就是畜生,才动你一小下,就敢对你老子那么嚣张?!”他接完了血,便不再理睬。蛊神戚戚地在他身边游走着,却见他一摆手似乎让它离开。“你受我伤就应滚到谷里休息,我天明前自会回去!等夜落那帮人察觉到你来过就不是好事了!”蛊神放出一声混沌的低鸣,随着簌簌声起,那团黑影很快溶进比他更深沉的夜色里去了。
厉逾白叹了一口气,把那血自喂了芰荷服下。然后又抓过剑舒那条断臂,用指力代替金针挑连血脉,一盏茶功夫,他抹了抹汗,坐到黑暗中观察着。这个时候月亮快要东下,天边几角连星闪耀,预示着黎明的到来。
树下昏睡的两人似乎也一样不好过,尤其是那女伤者,身形颤抖,似乎在梦魇模样。后来她的同伴动了动,似乎苏醒过来。
“厉逾白——”他一睁开眼就看到树下斜着眼打量他的男子,一口气还没提上来,身子却软下去了,“你干了什么?!”
“随随便便用了点迷药,”他用随随便便的口吻道,“免得我辛苦的杰作被你随随便便地破坏了。”
剑舒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经接好,脸上略有难堪,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杀我,又要救我?难道你又想玩什么无聊把戏?”
“去去去,”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当初发疯一样跑,如果不拿出要杀你的念力,怎么可以阻止你?——是不是很感动啊?”他有些嬉皮笑脸,但是那双眼睛依然冷漠如同千年不化的冰山。
“……你跟魍魉谷有什么关系?”沉吟片刻,窦剑舒道。
“很简单啊,现在我是他们的头,”他起身,故意以俯视的姿势望着躺在地上的人,“我要用蛊神来解放我的族人,然后蛊神完全苏醒需要很多力量,所以派出小蛊来吸取望月涯身上的灵力,可你们却一直在坏我的好事!”同上次一样,他的语气急转直下,让人明白他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平常在谷中与那些半人半鬼呆在一处,他便是这样让他们保持对他的畏惧。
剑舒狠狠回了他一眼:“那你有没有看到附近的村民被那些毒蛊害得有多惨?!”
厉逾白脸色一变,脸上的肌肉似乎被一种压抑的情感扭曲了,但他沉默了片刻,努力平息自己心绪,只是吃力摇了摇头:“你们——你们不懂!老子懒得跟你说!”
“那当初你跟我们一起下江南,又是图什么?”窦剑舒步步逼问道,“你让我们出生入死帮你找阴阳紫阙,想干什么?!”
“很敏锐啊,”厉逾白淡淡道,“告诉你也罢,你们帮我找到材料炼成了参商,终于把那睡了百年的畜生唤醒了——好了好了,算是帮凶了罢!”
听着昔日老友那样漫不经心的口吻,剑舒哑口无言。觉得此刻再次相见,虽然对方还是一副玩世不恭模样,但他的性格却着实乖戾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