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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落深 ...

  •   大理,乞蓝郡。

      骘酌山上夜悠悠。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半山腰密密匝匝的树丛里一晃,又匆匆钻入一旁高过人头的群莽中,动作敏捷得像只训练有素的猴子。
      在这大理国乞蓝郡崇山峻岭中的骘酌之巅,盛开着名满中原的“露华浓”、夜落教的圣花:望月涯——那比幼童鲜血还要妖冶的红色花瓣,如同烈火一般燃遍了整个山巅,宛若神明一样俯橄着山下芸芸众生。她的妖艳,她的孤傲,她的富贵,年年不知吸引了多少花农花商,渴望那红色的仙女能为了他们带来钱财滚滚。
      而如今,风渐起,夜正浓,叶鸣谷响声不绝。
      “……算上他,这个月也已经有十三个了吧?……”

      风声中蓦地传来一声低低的谓叹,一棵巍巍古榕后被风牵起一角雪白的裙裾,皎洁如同那被乌云遮住的皓月。

      那个手脚利索的盗花贼很快攀上了骘酌山顶,他潜伏在大片曼珠沙华后,警觉地向四周查探。在他正前方兀然耸立着一个庞然大物,如一只张牙利爪的怪物。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可以分辨出那是一座山庄前方巨大的楼阁,碧瓦飞甍,盛气凌人。但也许是因了这静默的夜,露出一点点苍凉和迷惘来。
      “夜……夜落教……”盗花贼沉吟道。没等他的声音完全被夜吞没,那所谓的“夜落教”里突然闪起一点星火,急遽地向外移动而来,在黑暗中划出一条光亮的痕迹。
      被……被发现了?!他心里不由暗暗叫苦,撒腿就要跑,却不料双腿竟像着了魔般半分也挪动不了!那盗花贼只觉得腿上一股凉意绵绵深入骨髓,似乎有一只顺滑又冰冷女人的手轻柔抚摩着。半晌他才大着胆子颤颤低了头。
      “啊啊啊!!!——”一声呼喊划破了寂寥的夜。
      那点星火顿了顿,微微向那声音的发源地晃了晃,却没有改变即定方向。那猩红的火光犹如幽灵一样在寂静里游去,绕到骘酌山后方那片为望月涯占据的望月悬崖。
      等那火光一从视线里泯灭,两个青年男女却一同从密林里现出身来。其中一个女子抢身而上赶到那盗花贼身旁,搭了搭脉,顷刻间手指伸缩如电,瞬间封住了那人的全身要穴。
      “果然……你看!”她垂首看了看那人的腿部,用手指轻轻撩起一物。旁边的男子脸色一白,忙道:“阿荷,小心!”
      此刻乌云尽散,月华如水,猛然照亮了他们所在的这块林地,也照亮了他们正前方的夜落白楼。那白楼较之于潜伏在黑暗时模样更显苍凉:也许因为长年失修,墙上繁复艳丽的花纹都已剥落,大门歪斜地倒在一边,似乎曾被一个强有力的人狠狠擂了一拳。整个夜落教建筑群在月华的笼罩下只能让人想起四个字:奄奄一息。
      而此刻那女子纤秀雪白的手里,正掐着一条龇牙咧嘴的赤青小蛇。它在半空中剧烈地翻腾着,努力去撕咬着虚空中的某物,让人不由寒意四起。
      “果然,是我们那天看到的那种怪物,”男子沉吟片刻,“今天——又出现了!”女子苍白地瓜子脸点了点头,手里一松,那小蛇就迅速钻入丛中不见了:“一路上都有它们的踪迹……如今它们活动越来越频繁了!”
      他们在讨论那生物时不以“蛇”而以“怪物”称之,仔细去看,确有道理。蛇没有四肢,但是那生物的□□却隐约透出几双足来,飞速地在地上贴过时很容易被忽略。
      “我们快跟上苍迥,”男子道,眼睛望着那火光消逝的方向,“他那么晚出去准有大事了——”
      “是……是望月涯……那里的方向!”女子微略一辨认,不禁失声。
      “事不迟疑,其中必有鬼怪,”男子不假思索,“我们快跟上去——”那是那女子犹豫片刻,指了那昏迷的人道:“那这个想要偷望月涯的贼怎么办?放在这里不管,他会被虫子咬死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男子道:“把他抬到夜落教里面去,回来的时候再带去扶摇村罢。”
      女子一惊,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对——那里已经是空楼了,又何况祭司苍迥又出去了……”两人很有默契地完成了这件事,然后飞快地追随那火光而去。

      骘酌后山,望月坡。
      望月坡上花簇簇。
      那一团一团比鲜血还要鲜艳的红色花瓣,如同火一般烧遍了整个望月坡,所有的花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好象虔诚的仆人一样倒在月亮的清辉下。那样雍容华贵,那样清冷高雅,那样的邪魅……不溃是痴迷众生的夜落望月涯!尽管它的花期短而又短,中原地区它的花价却依然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上一年,众人趋之若骛,只为一睹望月的风采。而夜落教通过望月涯谋取暴利,自然引来许多不法之徒,想来教中偷花,这一条路上曾经死过许多人,但是人们还是乐此不疲。
      当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更何况掩藏在她身后是滚滚而来的富贵呢。
      那团火光游移到了花园中心,很快就发现了他的目标。此时后山中早已站了一个男子,颀长的身影在乱花中犹如梦境,他背光而立,手中漫不惊心地把玩着那名贵的望月涯,到了玩腻之时,就把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一片片撕下,把它往空中随意一抛,纷纷扬扬好象下了一场花雨。
      “你——”拿着火把的那人见状,不由喊道,“休要糟蹋这些圣灵!”
      “圣灵?!”仿佛是嘲笑一样,那人用脚狠狠把就近的望月涯踩了一遍,鲜红的花汁流了一地,馥郁的花香在空气中不断翻滚着,那人依旧用那种不经意地却足以令人恼火的语气说,“好个圣灵啊!……当这些花在这里受万民景仰的时候,园丁却被你们狠狠封死在魍魉谷呢!苍迥!”
      苍迥被那直转而下的恶毒语气一惊,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微微一笑,笑容在他清奇的脸上扭曲了:“我倒想起来,你也不是没有这个胆。几年前你还不是妄图想烧过这望月涯吗?”
      “是的,”他低低道,拈起一朵望月涯,“看到这些妄自尊大的花终成灰烬,我很高兴……苍迥,如果说今天我再把当年的事情干一回,你还有没有力气阻止我呢?”语音未落,一阵阵花粉从手中落下,瞬间他指尖发力,那望月涯立刻被碾为齑粉!
      “你变强了,我看得出,”苍迥依然冷冷道,“可是,你一身本领又怎么救得了你的族人?只要那蛊神不醒,你们这些在魍魉谷的败类就一天不会翻身!”
      这时空气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苍迥不禁皱紧了眉头。
      “这几年你果然很滋润,怪不得连脑子都休息了……”男子缓缓转过身,他有一张年轻却又沧桑的脸,清俊中带潇洒,潇洒中又是悲凉,两鬓上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苍迥见他一度苍老到这种地步,不禁面露惊讶。男子见他此刻表情,语气依然淡淡的,“似乎没我老得快……?当年我可比你帅得多了……不过我到底不比你,输不起时间啊……”他手指一抬,眼神突然凌厉起来,修长的手在空中快速印了一个结,半晌只见风起云涌,天地无光,望月涯丛中簌簌声四起,令人毛骨悚然。他低声似乎念起一种咒文:“……四方风云,暂听我谴!魍魉蛊神,受我召来!……”
      “——蛊神?”苍迥身形微动,但已难掩心中犹如深渊一般望不见的恐惧,“你……竟然——”
      他身形突然一动,足尖在叶尖花草上微微一点,一连跳出十米来远,在半空时周遭忽然寒光涌动,“刷刷刷”一片肃杀声起。
      “叮叮叮——”谁也没有看清楚,那凝滞在半空中身影便重重跌了下来,连退两步站稳了脚跟,一缕鲜血从袖中蜿蜒而下。在他面前七零八竖倒着一大堆寒虫尸首,雪色在沉默中一点一点黯淡下去。苍迥把手抬到眼前,长袖下甩出一条张牙舞爪的小蛇来,但那“蛇”的七寸已经被死死捏住。苍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那被他制住而渐渐停止挣扎的“蛇”,脸上露出某种猜测被证实的恐慌。
      “蛊神的后代——”他最终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手中的蛇立刻被他的指力捏得身首异处,“很好,很好……不过似乎他们还受那道符咒的影响,否则鄙人这条命就毁在一只小小血玲珑手上了,岂不可惜哉?”
      他抬起头来,嘴边挂起一丝诡异的微笑:“好奇怪啊,厉逾白。你连至阴至阳之物都一个不落地到手了,江南小小一个窦家的浪人剑怎么就偏偏忘记拿了呢?……要知道你现在可是事倍功半,伤人三分,却先要伤己七分……真是……奇怪啊……”
      厉逾白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挥了挥手,似乎想掩盖方才脸色那一瞬的苍白:“你罗嗦个啥?——我现在不用蛊术,用剑术,就可以杀了你!”
      刚才……不过是开场白罢了……他凝望着天边若隐若现的满月,似乎有些急噪开来。
      苍迥,我要你把夜落跟魍魉几百年的恩怨一一全部偿还!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等着吧。今日的血玲珑不再是当初那条任你们踏践的无名蛊虫了!不过,在这个让你感到兴奋又害怕的时刻来临之前……你兴许还会想好好看下火烧山的美丽景色?
      他拣起那根被苍迥在慌乱中丢落在地上的火把,上面零星地闪着几点火光,他用力地握紧了木把,似乎被念力所感,上面立刻“哧”地卷起一团烈火。他随手把火把往望月涯最茂密的地方一扔,那鲜红的火立刻与艳丽的花瓣纠缠在一处,几乎分不清哪是花,哪是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厉逾白看着那团映得半边天都红透的火舌,“当年你放我们下山,做梦也不会想到那是放虎归山吧?而且这几年你一直疏于用功,我还以为会有一场激战呢,这才是可惜呢……不过,也许你现在愿意认真跟我较量一番?”
      他拔剑的时候分神朝前山望了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略过一份淡淡的惊愕:蛊神,居然迟到了!前山……有什么在阻止他前进么?!
      骘酌前山。
      密树林中鬼幢幢。
      正当逾白和苍迥在火海里决一死战的时候,一常殊死较量在在前山密林里展开。
      “——阿荷,你没事吧?”那白衣男子见女伴一个踉跄,立刻伸手去扶她。他们刚刚要跟上苍迥时,却不料后面何时无声无息地游来了一条巨蟒,确切的说,应该是“怪物”。它的模样与刚才捉到的赤青生物无异,但体积比一棵古榕还大。一心跟踪的两人全然没有防备,被那生物从后面狠狠一击,而那女伴受的伤似乎更重。白衣男子把她扶到一边,却看见她的指甲全变成了可怖的蓝色。
      “你感觉怎么样?”他急切问道,但女子摇摇头:“似乎被咬了一小口——不过当前也顾不得了,先把它打败吧!”
      男子却把她抱到树上,让她倚着树干休息,只低声道:“你在这先休息,我来应付。”说罢跳到树下,那庞然大物似乎以为两人已经摆平,便在四周晃荡,似乎在等待什么命令一样。男子掩身在草莽中,看到那生物一个疏忽,立刻拔剑直击它的背部。那生物一声悲鸣混沌低哑,让人有说不出的恶心,猛然一回身,甩尾狠狠一击。好在男子早就跳起,否则恐怕半个脑袋都要被削掉,而那生物只甩尾一挥,那树林里就好象掀起了一阵狂风肆虐。生物见一击不成,烦躁起来,抬头望天上半掩的满月,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又骤然用力一甩头,向男子咬去。这样一撕一咬来来回回那生物竟然与那男子拆了近百招,每招每式都是凶险异常。
      坐在树上的女子乘着这间隙,撩开衣裙鞋袜,狠狠倒抽一口冷气。她刚才急于躲避,脚被那生物着实咬了一口,深可见骨,里面流出来的血全变成了诡异的蓝色,这不看便是,一看,脚上那中钻心剜骨的感觉差点把她痛晕过去。
      微略止血后,她不敢休息,立刻忍着腿上的剧痛向前山上这场酣战望去,此刻男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把战局渐渐往她所在的地方拉远。由于她是局外人,自然看得比较清晰,时不时便提醒同伴注意身侧近在咫尺的险情。两个人也着实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有加。
      突然,似乎是感到拂到脸上的热气,白衣女子警觉地向后山望去:只见那儿火光通天,明亮宛若神明不可逼视——“望……望月涯!……有……人在火烧……望月涯!”
      她的同伴自然也感到了那边的火势,但仍然苦苦纠缠在战斗中,此刻被那惊呼略一分神,立刻就着了那生物的道,整个右臂被它的尾部狠狠击中,那种钻心而来的痛楚让他觉得右臂似乎要飞脱他身体的控制一般。紧接着他重重摔在地上,看着步步逼近的庞然大物,手里暗暗握紧了袖里剑。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望月涯那滔天的大火里突然传来一声极为清晰地口哨声,本来要给予男子致命一击的生物浑身似乎打了个激灵,立刻毫不犹豫得向那后山游去,抑或是“爬”去,因为这回男子清清楚楚看到了,它贴地的腹部生出千万条足,好象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飞快的奔走着。它还没完全脱离两人视线,那白衣女子就跌到同伴身边。
      “剑舒,你感觉怎么样?”她吃力地把他的右臂抬了起来,看到上面的经脉全部被震断了,温热的血不停地流淌下来,落到光秃秃的草地上竟汇成溪流,染透了两人的衣衫。但是男子只是脸色一白,死死盯着她道:“我知道那是什么怪物了!”
      她猛地抬眼望着他:他,也跟她想到一处了吗?
      “是逾白跟我们说过的魍魉蛊,”她帮他把话说完,“似蛇非蛇,是魍魉谷的守护者。”
      “你怎么知道?”剑舒有些哑然。
      “你可别忘了,我以前还是堂堂夜落教花木使呢……”她沉吟,“——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蛊神竟然还有复苏的一天!……”她遥遥望着通红的后山,目光深邃不可见底,“它的主人……会不会……会不会是逾——”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但却是捱不住疼痛喊出一声来。剑舒见她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忙用唯一好着的左手去检查她腿上的伤,当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呈现在他眼前时,女子用力地扯着同伴的衣袖,低声说了一句话,就蓦地昏倒在剑舒那只没有知觉的臂膀里。
      “……带我去找他!”
      骘酌后山,望月坡。
      孽海花里火熊熊。
      逾白拄着长剑,单膝跪在望月涯中,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他吃力的抬起头,望着远处傲然站立的白衣祭司,苍迥清奇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嘲笑神气。一道火焰把他们两个隔开了,在那群火乱舞中,那笑容好象即将死去的魔鬼一样狰狞。
      天边月亮时隐时现。
      “原来……满月一出来,你的力量就要消解很多啊,”他仰头望着天上皓白的满月,嘴角露出了一个更为诡异的弧度,“月神啊……千百年来,原来一直站在夜落这一边——”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把他整张脸都吞噬了,在那火影摇曳中只看到一张极为狰狞恐怖的笑脸,像幽灵一样漂浮在火海上空。末了他垂下眼,看着体力不支的对手。
      “厉逾白,你——”
      话音未落,他七窍突然喷溅出大量的鲜血来,一身爆炸声起,整个人突然像个支离破碎的纸娃娃般,跌入了四周的望月涯。满地的血肉模糊,满地的孽海残花,满地的火魔肆虐……一切的红汇集,几乎要把整个天地都倾覆了!
      在他身后,一条巨蟒的身影在草丛里游过,迅速归隐到黑暗中去。
      “这人废话真多,”厉逾白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检查着自己的伤势,沉吟,“不过力量果真减弱了不少啊——居然给那家伙废话那么久?”
      夜空上乌云快要隐没到天边的山峦里去了,月华已经开始染透夜幕。时间不多了!厉逾白摇了摇头,匆匆打开身上的一个不盒子,里面挤挤攘攘的都是蛊虫,正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那个黑色的密室。他把它们全倒在草地上,用手指了指火的彼岸,轻声道:“虫儿乖,快去吃了那边那具尸体——”他的语调突然一滞,似乎被身后的什么危险所震慑,但片刻的沉默以后他继续平静道,“那具尸体虽然又老又臭很难吃,但是他生前毕竟还有一定修为,吃了它,你们会变得更强大。乖乖听话,去吧,把那家伙噬得四分五裂,永世不能超生!”
      那些毒虫好象真的听得懂他的言语般,此刻匆匆地越过火苗向远处爬去,那急切的样子好象一个贪婪的商人看到财宝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去一样。
      他抱起双臂,看着暗月无光的天空下那群疯狂燃烧的血红,脸上是一种恶狠狠地报复的快感。
      “……来了就来了,看了那么久的战斗,你这个梁上君子该出来了吧?”
      身后想起了簌簌声,他屏神细听,只觉那脚步不是一般沉重,似乎抱着何物。内息混乱、身体失衡……难道——
      “是在前山阻止蛊神的那家伙?”他轻声问那缄默的不速之客,“厉害啊,居然把它困了那么久?小心可被蛊神咬了,哪怕一口,你可就得像那位亲爱的祭司一样灰飞烟——”
      “你说什么?!”那人一改沉默,惊讶地喊了出来,语气激动不安,近乎绝望,“你说什么——?!”
      听闻那声音,厉逾白猛然回头。只见一个血染衣衫的男子横胸抱着一个女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仿佛见到了鬼魅一般。
      “剑舒?!怎么是你?”他微微有些惊讶,但是眼神依然冷漠,“你来了,芰荷那女人也不会少的吧,她又躲在何处?”
      剑舒全身发抖,再加上他震断一臂身体平衡不佳,此刻一个踉跄,死死得盯着那笑谈生死的好友,口中只喃喃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什么!”
      此刻那一贯冷静的男子突然脸色大变,好象魂魄突然被某个恶毒的鬼差勾了去般。他几步抢上,拂开挡在女子脸上的乱发,确认了什么,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像是睡在噩梦中的水莲花一样的脸。
      “她、她……”他竭力保持声调平缓,询问道。
      “她被蛊神咬了,整个腿都要被咬断了!”剑舒突然吼道,对他这样冷漠迟钝感到愤怒,“那怪物听你的话么?!请你马上救她!她刚才一直说胡话要上来见你!”
      仿佛真被那霹雳一样锋利的话语击中,厉逾白猛得退后,脸色由白变成死灰。末了他做的第一个动作居然是抬头望了一眼中空的明月,脸上略过一丝不安,然后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长叹一声:“既然这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你——”仿佛被那句话堵住一样,男子脸上有说不出的激愤,“你——见死不救?!”
      “我干嘛要救,”男子语气已经收敛,如那平静的湖面再看不到一丝涟漪,“在江南的时候我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们别来南疆。如今这样结果,却是你们咎由自取——想必,这些天一直杀害血玲珑,阻碍我计划的就是你们两个人了?如今看来,你们两个都得——”
      “闭嘴!”男子喝住了他,“你救不救?!”
      他沉默地看着他,那眼眸里有太多东西剑舒猜不透也看不尽。
      但一刻他都不会去等、去怀疑、去愤怒,立刻便转身向山下的医馆里跑去。因为自身受了伤,又一直用内力为芰荷续气,他的模样显得犹为狼狈。刚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那个他再也熟悉不过的语气冷冷道:
      “既然违我所愿——你们两个都得死!”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袖里剑全部向后甩出,也没有看射中了没有,怀中的女子呼吸越来越微弱,发蓝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手肘:她似乎冥冥之中有那么一种超于神明的感应,一旦他往山下跑,离那人越来越远的时候,她就不自觉地想往山顶跑。
      “去……去上面找他啊……”她咳出血来,也不知是昏迷还是清醒,或许只是在一个梦魇里罢了。
      “不!他要杀了我们!”他狂怒地说,“他变了——他就是那个幕后黑手……你别痴心妄——”他的声音似乎突然被冻结,腿也突然凝住了。由于惯性两人向前面重重跌去,由于是下坡,滚了一阵才罢休。那女子似乎被震得有些清醒,伸手去摸昏厥在一旁的同伴,只见一把袖里剑斜插在他的背部,由于刚才的颠簸,早已没进去半尺。
      觉得有些凉意,她不觉抬头望了望天,视线骤而模糊骤而清晰,半空中月华澄澈如水,今天,原来是满月啊……她在昏迷时候听到的那些不真切的话语,此刻犹如千万条小虫在噬着她的内心,只觉得莫名的剧痛,后来她又把这内心上的伤痛与脚上的疼痛弄混了,垂下眼时,看到远方的望月涯燃烧愈烈,那血红的背景下一个人正朝他们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仿佛踱出一步也要耗费巨大的心神一样。她爬起来,张了张嘴,却喊不出那个名字。
      在很多年以前,是很多年了吧……这个人,也曾在一片火海里向她走来。
      “去哪里?”她笑着问那匆匆跑下山的黑衣少年,他一把抓住芰荷和剑舒的手,一齐向山下跑去。
      “浪迹天涯啊!”
      浪迹天涯……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谷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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