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最后的他与他》恶逆非道的狐狸

10、十

　　说到底，夏致和李晓两人的故事，在李晓接受第一次延生治疗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比起帮着李晓收拾旧屋时的所见所闻所听所感，真正接受第一次治疗的那一天，李晓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不过，夏致倒是再次紧张的一夜没有睡好，已经预想到这一点的李晓并没有预约下午的时间——因为他知道就算是那样做，李晓也不可能在第二天早上睡懒觉。那天从早上起来开始，夏致就几乎一言不发。李晓虽然注意到了夏致的紧张，但是李晓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直到即将迈入延生科之前，李晓才发现夏致确实紧张到有些让人无法忽视——牙齿轻轻地咬着嘴角，脸上、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坐在等候室的时候甚至能够感到他有些颤抖。
　　和一般人一样，一旦联想到医院的话，李晓就会联想到和疾病，死亡与痛苦相关的事情。这也算是无法避免的人之常情，但是李晓却并没有因此到夏致那般甚至有些失控需要拼命克制的程度。李晓听说过这样一种观点，人类几乎所有的恐惧都来自于对未知，即便是疾病、疼痛甚至是死亡，一旦习惯便不再去在意。
　　李晓盯着夏致，而对方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一样的死寂般凝视着前方，不时的用舌头舔动着有些干裂的嘴角。李晓细细地观察，确信夏致此刻看到的并不是眼前的东西，而是自己内心中所想象的那些令他感到恐惧的东西。
　　为了不让夏致因为过分的紧张而耽误治疗，李晓无声的抓住了李晓的手。这个动作虽然有些自作多情，但是就结果而来却相当的有效。只是李晓刚刚握住夏致的一只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摸到了死人的肢体——冰凉而有些僵硬，完全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夏致不知道对于一般男性来说突然被另一个男人握住双手会是什么反应，但是此刻李晓手中温度给夏致带来的慰藉显然已经超越了那种层面的厌恶。在李晓摸上夏致手指的时候，夏致几乎是主动地握紧了李晓的手。仅仅有一瞬的时间，李晓仿佛看到了夏致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露出了猫咪一般放松的神情。然而那一切又迅速的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李晓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至少，从那冰冷的手上不住的传来的颤抖让李晓确实的感受到了夏致的心情，虽然不能理解，但却已经了解。
　　「没关系，他们说什么感觉都没有的，就和打针差不多。」
　　一听到打针二字，夏致反而又激烈的颤抖了一下，李晓知道自己又踩了个雷，便不再说话。索性夏致手上的温度总算在进入治疗室之前恢复到了人类正常的体温。
　　「李晓，夏致，请到治疗室接受治疗。」
　　广播中的叫号让夏致又再次震了一下，李晓从他身边站起来自己调整了一下呼吸用眼神给了夏致一个邀请。夏致似乎仍然在畏惧着什么，但还是慢吞吞地走了下来，乖乖地跟在李晓的后面。
　　延生治疗的方法其实很复杂，因为对每一组受体与供体来说，必须搭配不同的载体药物才能让生命力顺利的转移。
　　但是复杂是针对医师来说的，对于病患来说生命的转移看起来就像是上世纪末的科幻小说中那样不清楚不明不白却又让人感到非常神奇的感觉。
　　与印象中不同，诊疗室的环境并不太像是医院——没有白色的墙壁与天花板，墙壁上用清新的颜色绘制着田野、蓝天与白云的卡通形象，与其说是医院更像是幼儿园的娱乐室，但是那种画风却又比给画给孩子的画少了几分童趣，比如没有那种被过分卡通化的动物或者昆虫的图像，只是简单的让人安心的风景。
　　诊疗室中除了李晓和夏致外还有两个人，一个穿着大褂的看起来是医生模样的人李晓有些印象，之前曾经在治疗书上看到过他的模样——是个看起来与他的傲人成绩完全不相符的长着年轻人面相的中年男子，而实际真人看起来愈发的比照片上更加年轻，实在让人想象不到这样的医生竟然是在全国的医学竞赛中多次得奖并且拥有足以称道的治疗记录的经验者——李晓开始有些担心自己在医疗保险之外额外投入的治疗费用是不是被浪费了。
　　站在一旁准备台上操作着什么的则是一位没有见过的护士，当她笑脸相迎的引导李晓躺在床上并为他扣上水晶质地的手环时，李晓从她的胸口看到了护士长的胸牌。
　　两人都穿着在样式上和医生、护士服近似的服装，之所以说是样式是因为两人的衣服在颜色上一个是米黄色一个是淡绿色，配上合理的剪裁如果在街面上出现的话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认出这是医护服，这一切大概都是为了缓解这间房间里的紧张气氛而特意设置的。
　　然而，无论怎么掩饰，仍然无法让人忽视这间房间作为诊疗室存在的意义，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墙壁、床单和医护人员都巧妙的伪装了自己。静静摆在两张诊疗床中间的那台插满管线和指示灯的白色机器才愈发的产生处了某种不和谐的反差感。
　　「李晓先生的延生治疗会分为 60 次进行，中间会配合脑部的手术集中治疗。今天是第一次正式的治疗，虽然之前已经充分检查过了，但是还是要观察一下双方对载体和对方生命力的兼容性，如果出现排异会立刻终止治疗。」
　　李晓点了点头，虽然躺在床上医生看不到。他侧头望向夏致，夏致似乎并没有之前看上去的那么紧张。
　　「夏致先生作为供体的话，在治疗开始之后可能会有非常疲惫的感觉，如果坚持不住的话直接睡觉也可以。我会一直在房间里监视数字，李晓先生也会保持清醒，所以请不用担心。」
　　护士弯下身子，给夏致的手腕扣上水晶般的手腕。在接触到夏致的皮肤的时候，似乎察觉到了夏致的体温。
　　「医生，夏致先生可能需要保温。」
　　医生走过来，从托在悬臂上的器械盘里拿出一把体温枪对着夏致的额头扫了一下，稍稍有些迟疑。
　　「最近两三天有好好吃饭吧？」
　　夏致点了点头。
　　「现在有哪里感觉不舒服么？」
　　夏致摇头，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没……只是，有点紧张。」
　　医生笑了笑，说这可不是有点紧张的程度。然后打开了诊疗床上的恒温系统系统，又让护士去壁橱里拿了一套毯子盖在夏致的身上。
　　被晾在一旁默默看着的李晓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所谓对延生供体的临终关怀——让每一次延生治疗时供体都处在最舒适的环境下进行，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某一次治疗过程中的死亡完全没有痛苦。
　　如果说自己额外的钱被用在了这些细节方面的话，李晓并不在意。然而，望着如同私人医疗机构中的高级护工一般围着夏致忙前忙后的护士和医生，李晓总觉得，有些纠结……
　　从之前他对夏致的了解来说，夏致应该并不会因此而感到舒适吧？
　　「医生……可以尽快开始么？夏致先生之前和我说，他买了今天晚上的飞机。」
　　虽然这个借口烂到李晓自己都不相信，但是因为身为供体的夏致也点了点头所以效果颇丰，医生在进行了最后的检查之后打开了那个布满管道和指示灯的白色机器。
　　从李晓的手环上传来了某种像是玻璃敲击一般清脆的声音，后来夏致给这个提示音一般的东西了一个非常浪漫主义色彩的象征——生命的肥皂泡被扎破的声音——
　　「人类能够繁衍到现在原本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吧？既没有锋利的爪牙，也没有强悍的躯体，跑步的速度不如猎豹，咬合的力量不如鲨鱼，没有御寒的皮毛，没有飞翔的羽毛。十月怀胎却每次只能生下一胎……」
　　「也不是那么悲惨的事情吧？不是说了么，正是因为这样，人类的智慧才成为了这颗星球上……说不定是这个宇宙中弥足可贵的进化奇迹。」
　　「那样的说法实在是太浪漫了，其实仔细想想的话，野生状态下的小猫和小狗其实能够活到成长期的并不多。饥饿、寒冷、天生的基因缺陷、天敌、疾病或者仅仅是因为运气不好落入水中之类的，能活下来的本身就是幸运者。换句话说，在这种情况下的人类能否活到拥有智慧的年纪就已经是个问号了。个体人类的生命，就像是浮在空气中的泡沫一样，几乎是任何事情都可以戳破它让这个美丽的东西破碎，然而却一直毫无理由的存在着……不，一定是有什么意义才对吧？若不是对我们自己，那么就是对于别的什么造物或是造物主。」
　　夏致停顿了一会儿，举起自己苍白无力的右手。水晶般的手环上，红色的颗粒像是水晶球中飞舞的闪光碎屑一般的从皮肤的内侧渗出，闪烁着生命的光辉在纯粹而透明的介质里飞舞，从一个行将熄灭的人生流向另一个正在重启的生命。
　　「比如说，我活到现在的意义，大概就是为了能够拯救你的生命吧？」
　　在第一次接受治疗之后很久，久到李晓甚至忘了他们之间共享生命的时间只有 180 天这件事的时候，夏致漫不经心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