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动情是意外》顾河州

37、不见

　　当一个人死心了，那么以前困扰在心头的，围绕一个人的烦杂都会变成庸人自扰。
　　计蒙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平凡不乏趣味的大学生活，两个星期会回一趟家，每两个月去学校旁边的花鸟市场买盆栽，和相熟的老板聊磕两句，说说小东西们的习性和养殖方法，细细地，一项一项说，然后给张继杰送去一盆，自己留一盆。
　　苏欣在一个暑假的午后见到了张继杰，其实她不是第一次见到了，高考结束也见过，但那时苏欣没能想到当时那个红着脸的男孩真的会变成自家闺女的小男朋友，所以也没怎么在意。不过这次见面，可就不一般了。
　　丈母娘看女婿，那是越看越喜欢的，何况张继杰嘴甜人好，什么都“好好好”，三句唇边一个笑，话未完就连连点头，把苏欣的毛顺得那是服服帖帖。趁苏欣走开的功夫，计蒙偷偷对张继杰说：“你干嘛这么奴颜婢膝的，我妈又不是什么慈禧太后，你怕什么？”
　　张继杰嘿嘿笑了笑，说：“留个好印象总是好的，不然你妈怎么舍得把你嫁给我。”
　　计蒙默默翻了个白眼，“行吧，那你继续讨好吧。”
　　张继杰搂住她的肩，靠近她说：“等毕业了，咱们就结婚怎么样？”
　　“你打算当毕婚一族？拜托，给我点自由空间好不好？”计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不好，我怕你跟人跑了。”结果后来因为张继杰读研了，毕婚一族还是没当成，不过这是后话了。这会儿，送走张继杰，苏欣特满意地对计蒙说：“就这个男孩子了，妈瞧着不错，会照顾人。”
　　计蒙点头赞同，他的确会照顾人，她只要生个小病，他就如临大敌。有一回两人爬山，计蒙不小心崴了脚了，结果他二话不说，背了她整整三个多小时，下山的时候都累瘫了。如果非要用现在的话说，那个特流行的词，用来形容他这种人——暖男。
　　当然他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暖的，可唯独那份特别，尤其让人舒心。计蒙承认她有私心，她享受他的照顾，他是避湾港，在她最无助最难过的时候出现……也许一个女人真的要碰上渣男才会成长，她不知道谢程英是不是她人生中那个渣男，不过自他以后，她曾陷入黑暗一段日子。张继杰没问，她就当做没发生，忘记，她告诉自己，要忘记。
　　想想，她已经多久没有见过谢程英了？两年多了，自从那次从美国回来，她就再没见过他。过年也好，他的假期也好，都不曾回来，谢林轩为此都发了多少次脾气，但他就拗着，跟谁赌气一样不肯回家。她有时会想，他是不是在躲她？就如同她也在下意识地躲着他。总觉得，在经历那样的事后，是怎样也做不回普通兄妹的，朋友也没可能，那就这样吧，以后等两人都老了看开了，也许会有重归于好的一天。
　　这个以后，还很远很远，她懒得去想。
　　有一回跟张继杰去看电影，普通的爱情片，加了点开放的元素，性和爱成了成年人的快餐，不再是神圣的仪式。古人说翻云覆雨，传宗接代，现代人只讲究感官的享受，避孕套一戴，你情我愿，什么责任都不用负。
　　看完后张继杰送计蒙回宿舍，两人拐到小树林里接吻，他吻得火起，手不规矩起来，计蒙压住他的手，喘着气问：“如果我不是处了，你还会要我么？”
　　这话她说得冷静，张继杰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开玩笑的痕迹。最后他说：“要。”
　　“我可还没破处呢，你要珍惜我。”他说。
　　那晚两人啥也没干，张继杰把计蒙好端端地送回寝室，看到他渐渐隐没在夜色里的背影，透着被黑暗浸染的寂寥，她背过身，湿了眼眶。
　　大四那年，当班里的同学都在准备考研或者工作的时候，计蒙埋头图书馆，准备考公务员，张继杰则保研继续读研。二月份，她参加了国考，在谢林轩的帮助下，进了民政局，成了吃国家饭的一份子，捧着铁饭碗，生活无忧起来。
　　毕业后的八月份，计蒙已经上班了，那天是大伏天，天边灼热的火烧云停驻，计蒙一路走回来，出了一身的汗。她打开门，意外看到了客厅里站着的谢程英。谢程英正用英文打电话，微微侧身看过来，然后冲她点了点头，继续说话。计蒙也没什么表示，把包放下，去厨房洗手。
　　苏欣笑眯眯地迎出来，说：“看看谁回来了，都两年多没见了，都快不认识了。”
　　计蒙笑着说：“是啊，叔叔知道一定开心死了。”
　　“可不嘛，听说今晚饭局也不去了，蒙蒙，来帮妈做饭，让你哥尝尝你的手艺！”苏欣开心地招呼她。计蒙点头，穿上围裙，拿过一把芹菜洗好放到砧板上，切成段，放到一旁，又切好姜丝、葱段放在一旁留待苏欣备用。一般来说，她和苏欣同时出现在厨房里，她就是打下手的份，帮忙切菜洗菜。
　　谢程英是回来看父亲的，呆个几天，然后回美国攻读MBA。饭桌上，谢林轩问他以后打算在哪里发展，如果要在美国呆，他也同意。谢程英沉吟了一会，说：“三年变数太多，到时候再看。”过了片刻又补充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会留在那里。”
　　苏欣就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等你拿到MBA学位，就得回来参加蒙蒙的婚礼了，那会儿小张研究生也毕业了，蒙蒙年纪也大了，该成婚了。”她说着就转头看计蒙，计蒙傻乎乎地“啊”了一声，微红了脸颊，埋头吃饭。
　　谢程英也笑了一声，说：“好。”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只有一次，两人在客厅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看到他偏了偏头，轻轻地说了句“瘦了。”计蒙脚步未停，什么话也每说，径自上了楼。
　　没几天，苏欣就发现了异常，她问计蒙：“你跟程英怎么不讲话？闹别扭了？都上班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脾性啊？”
　　计蒙很认真地回答：“有什么话好说的？”
　　“打个招呼总成吧？你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
　　“他都不跟我打招呼，妈你偏心啊。”计蒙笑着说。
　　苏欣也跟着笑，说：“妈偏哪门子心啊？你和程英一样，都是我的孩子。”她说得认真，眼里带着真诚。计蒙信，她很相信苏欣是真的把谢程英当成自己孩子，虽然不能像亲生母亲一样对他指责抱怨，但该有的关心一分没少。
　　谢程英临走前的晚上，他突然出现在计蒙的房门口，计蒙踌躇了一会，让开了身子让他进来。
　　“你的围巾，落下了。”他把手里的红格子厚围巾递给她，垂着眼面无表情地说。
　　那条围巾计蒙还以为丢在半路了，结果是落在他家了。计蒙接过来，说：“谢谢。”然后站着没动，等他离开。两人实在没什么话好讲，何况如今各自有伴了，也不适合再说什么过去。
　　他站了一会，似乎发了一会呆，然后低低地说：“结婚的时候记得请我，我给你送份大礼。”
　　计蒙点头，微微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侧脸，越发地刚硬沉毅。窄窄的脸部线条像一刀一刀刻出来似的，恰到好处的凌厉，微凸的眉角和高挺的鼻梁一如既往，像贴了他谢程英的标签。时光荏苒，唯有他的侧脸始终不变。这张脸，迷倒了多少人，计蒙想象不出来。
　　他转身离开，计蒙觉得，他是真的走出了她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