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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举迁 ...

  •   将军府中,十五岁的丫鬟荷玉正忙着将老爷几案上的一摞书规整打包,耳旁呼啸而过的是李管事尖锐的呵斥,“手脚麻利点,明天老爷就要启程了,主子的东西要是弄不好,必定要重重的责罚你们这些懒骨头!”
      可荷玉越发的手忙脚乱,险些碰掉了老爷最心爱的梅瓶。荷玉抚着胸口,长长的舒了口气,头埋地很低,偶尔用余光瞄着主屋里进进出出的众人。
      荷玉是新人没资格到主屋服侍老爷,更没有进过主屋,真切的进来还是第一次。倒是几日前随着有些资历的丫鬟路过时,有些好奇的瞟了一眼,从半扇门的空档望去,是一个男子斜着身子品茶。
      男子的侧脸颜如舜华,目若朗星,屋内的光线不甚明朗,他的轮廓似乎融化在朦胧之中,看得荷玉凝脂般的皮肤透出两抹绯红。
      世人皆说姜家少爷姜远容貌天下无双,却不知姜远生父的容貌更胜一筹,如此一较姜远之容便黯然失色。
      今日清晨,荷玉像往常一样随着队伍,将盛满水的水壶捧在胸前,眼睛盯着脚下,数着走过了三百七十二步,大约到了主屋,侧过些抬起眼帘,却未似从前一般看到英俊的男人品茶。
      主屋的门大开着,室内显得有些狼藉,家丁们正将屋里的东西往外搬,管事焦急的从里屋跑出来指着荷玉他们,吩咐道:“你们,快进来帮忙。”
      荷玉将书上的浮尘扫去放置一旁,悄声问一个打扫书柜的绿衣丫鬟:“姐姐,老爷要去哪里啊?”
      绿衣丫鬟见管事不在,转过头说:“听说啊,老爷要离开将军府,回老家去。”
      “好端端的,怎么要走呢?”像龙凤一样的人物是要飞出这个狭小的府邸,荷玉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些欣喜,也有些失落。
      “你入府的晚,有好些个事你都不知道呢”,绿衣丫鬟掸掸拂尘,在阳光下能看到飘着的灰尘呛得她直打了个喷嚏,绿衣丫鬟揉揉鼻子道,“老爷的死对头梅家倒台了之后,老爷要告老还乡,可皇帝不准,老爷就一直称病不上朝,许是皇帝被逼急了,一怒之下就准了老爷回乡。”
      “老爷不是本地人吗?”老爷要走,那少爷也会离开吗。荷玉有些紧张,一想到少爷可能会离开这座府邸,她就莫名的慌张。
      荷玉握紧拳头,她此时倒是希望从未听过这些话。
      绿衣丫鬟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听人说老爷是二十多年前来的,之前住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说什么呢,这么多活儿不做,来这嚼舌根。”绿衣丫鬟说得起劲,全然没注意到管事站在身后,猛地给吓了一跳。
      挨了管事几句骂,荷玉也没听进去,一门心思想着老爷,那个每日清晨都会坐在藤椅上优哉游哉的品茶的男人,认定了这神仙一般的人物在凡间呆久了终究是要回到天宫的吧。

      “父亲,孩儿已按照您的吩咐赎回了沉家以前的宅子,已着人照您的意思修葺了。”
      头顶传来青年低沉沙哑的嗓音。
      姜桓抬头看着面前与妻子相似的脸孔,不禁感慨妻子已逝去数年了。
      岁月如潮,晨起时窥伺镜中,不曾发现满头茂密的黑发间竟也有了银白。二十年过去了,姜桓也不再年轻,意气风发的模样早就跟梦一般模糊不清了。
      闭上眼,很多事情已经想不起来了,当初再怎么难舍难分早已淡忘,岁月沉静最后沉淀入骨的也似细砂般从指缝下漏,纵然使出浑身解数也抓不住。
      时间的残酷在于,即便是要重温感怀,却也怎么也记不起当时为何有的撕心裂肺的苦楚。
      痛苦如此,欢愉亦是如此。
      “我临走前有些话要交代于你。”姜桓擦拭手中的宝剑,低声劝诫道:“朝中已没有能与我们姜家势均力敌的人了,但也不允许你荒废学业。我已是力不从心,你可是要将姜家光大门楣的,世事变化,万事要周全。当今皇后的外侄女与你年纪相仿,可我知道你早已倾心他人,你的终身大事我不会干预,为父最怕你会步我的后尘。”
      姜桓喉咙动了动,“为父不能等到亲眼看着你成家立业再离开了,只是希望你选择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人,找到她,守护她,不要徒有缘分,却不能长相守。”
      姜远年少气盛,被父亲唠叨了一顿,有些面红耳赤,“父亲这些话孩儿早就铭记于心了。只是,父亲,您真的要走吗?孩儿资历浅,有很多事情还需要您指点。”
      “你不必妄自菲薄”,姜桓站起身,赫然发觉姜远已和自己一般高了,“说到底,你是皇上的外甥,那些小人不敢动你。况且,以你之才丝毫不输我当年,为父相信你定能平步青云。”
      看来父亲是打定主意,若是自己强加挽留,怕是会伤了父子情分。母亲早逝,饮食起居皆由父亲陪伴,可后来父亲也变了,因为那么个人也要离去。姜远虽已身居要职,阅历无数,可心智上还未完全独立,他舍不得父亲离他而去。
      “父亲,可是为了沉氏子?”关于此人的流言蜚语前些年流传颇多,姜远倒也有所耳闻。
      “你果然知道了。”姜桓语气平常,对此事丝毫不感到惊讶,“是什么时候?”
      “从您处心积虑的搜罗梅家罪证的那天,我就知道了。”姜远暼见姜桓眼角细微的皱纹,悠悠的叹了口气,“父亲,您老了,从扳倒梅家那天开始,你就已经老了。”
      姜桓一愣,讷讷的点头,常年持兵器的手于指腹处生了一层薄茧,在脸颊想寻得皱纹,却只能寻到陌生的粗糙质感。
      他恨梅寒,他恨得发疯,恨不得屠杀梅家满门。然而,他最恨的是自己。报应不爽,午夜梦回时,再怎么呼喊那人的名字,那人也不会回头了。醒来后,也只能空洞的看着烛火摇曳至天明。
      后来,人人都道姜桓怕极了夜晚,他命人在室内安放了一地的蜡烛,躁动的火舌使室内亮如白昼。可姜桓清楚的知道心里有个深不见底的洞,再多的烛火也无法驱散黑洞寄生的害兽。
      此刻姜远提醒,他才回过神,原来,自己真的老了,在虚无和仇恨中渡过了大半光阴,不禁嘲讽自己可笑。
      就像他不在意自己一样,他也未尽一家之主的责任,他为了权力娶了不爱的女子。那位温柔高贵的女子即使知道他的过往也肯笑着陪他白头,倔强的带着孩子等他回心转意。
      可他还是辜负了她,甚至在她最后的弥留之际也未能守护在旁,让她抛下幼子,含泪撒手人寰。
      姜桓能毫不犹豫的挥利刃刺入敌人的心脏,征战沙场时狠辣决绝,在朝堂上玩弄权术,一度独揽大权。可戎装包裹下的皮囊软弱,踌躇,到头来却辜负了有情人的韶华。
      “远儿,是我赎罪的时候了,为了你母亲,为了他。”姜桓的声音低沉沙哑,沧桑的仿佛行走千年。
      姜远咬着牙,眼睛盯着门外。“父亲,你为了他,毁了自己,也毁了我们。我不懂,你为什么放不下他,要残忍的伤害我和母亲以维护你对他的深情。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外人皆道将军与公主伉俪情深,即便公主早早殒命,将军也未另娶。姜远听着这话便觉得讽刺,他自小便知父亲每晚月下赏花,眉目中的深情如水波涟漪直泛到人心底,令人动容。父亲是长情之人,可他的情却不是在牵挂娘亲。
      因缘巧合之下,他偶然得知父亲过往,自然也知道了父亲真正魂牵梦萦的所为何人。他不肯深入到父亲年少轻狂时的岁月,他也只是敷衍般的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起那段父亲从不提起的回忆。模糊,片面。
      他怎舍得父亲离去,却又无法不放手。

      出发的时候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大半,香气淡雅几乎不可闻,荷玉站在姜远身后踮起脚尖为他拂去肩上的落花。
      十余辆马车此时于将军府门口排成一列。为首的马车装潢精致,以藏蓝为底,绣有白色牡丹的云锦为帐,车篷处四角悬挂香囊。车内的男子一席裘衣,衣领处雪白的风毛更衬得他不可一世的超脱。
      姜远嘱咐好车夫,盘点过行李后,来到为首的马车前,踌躇片刻,无语凝噎。
      “远儿?”
      “父亲,何事。”姜远上前,抬手要掀起轿帘最后看一眼父亲的脸,可想到昨日之事略微尴尬,伸出的手便停下。
      “保重!”隔着厚重的帘子看不到车内男人的脸,不过他此时此刻的表情应该是颇为难过的吧。
      真到了事情不可逆转的那一刻,之前模拟过的痛彻心扉却如剪纸般轻重。生离死别,爱恨情仇,能留下的不过是一句不咸不淡的“保重”,至于今后,互不相干。
      姜远退回一摆手,车夫便拉起缰绳,浩荡的车队一一涌出。马蹄踏碎微弱的光线,路途颠簸,系在车辕上的铜铃随之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混着骏马的嘶鸣一同消失于尘土飞扬的边界。
      姜远突然拉过肩头轻动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对方微凉的温度扫去他眉头一丝紧蹙。荷玉红着脸,并不挣脱只是静静的任他握着,与他一起看向马车渐行渐远。
      今日一别,不知今生能否再见。
      姜桓在车内微微阖上眼睛,却怎么也静不下心神,过往的种种就像是在等着他经过这条路一样,席卷而来。
      铜铃声悠远绵长,连同姜桓小憩时做的梦一样,久远,细腻。恍惚间,姜桓看到少年时代的沉璠站在桃花疏影中,淡然平静的目光望着他来的方向。
      这是梦里的沉璠第一次对着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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