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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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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他的胡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多出了许多皱纹,人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自从李陵走后,我再也没有见他笑过。只是常常见他一个人面向南方,久久地遥望着那片天空。
我突然好恨那个叫李陵的人,是他把苏武的笑容带走;是他打碎了苏武的梦想;是他把苏武推进了无尽的悲伤与绝望中。
我恨他,也恨我自己,恨我不能使他快乐起来;恨我没有能力帮他实现他的梦想;恨我不能成为一个陪伴在他身边的一人。
一种奇妙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似藤蔓一般,疯狂的在我心底滋长,缠绕着我的整个灵魂。或许那粒种子早已埋藏在我心灵的深处,只是没想到,不知不觉之间,它已成长的如此茂盛而繁密。
一切早已开始,一切即将结束。
“先生,先生,太好了,我可找到你了。”一天,一个高大魁梧,肤色黝黑的陌生人来到他面前。
“常惠!你怎么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忽而欣喜地起身说道。
“先生,你-你――”常惠看着他苍老的样子,心里难受,一时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拍了拍常惠的肩膀。
“对了,先生。我这次来,是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皇上他又派使者来匈奴了!”收拾起感伤的心情,常惠开始谈事。
“什么,汉朝的新使者?”他的神情有些黯然。他不怪皇上在没有正式册消他使者身份前,就委派新使者,也不在乎皇上是否还记得有他苏武这么一个人。他只是想自己身为汉朝使者,不仅没能完成皇上交给他的任务,还身困匈奴,不能还汗,实在有愧于皇上。
“先生,你先听我说完。武帝已经驾崩,现在在位的是刘弗陵汉昭帝,这些年,匈奴的势力日渐衰弱,再也无力与大汉朝相抗衡,所以他们又想与汉交好,和平共处,是以,汉昭帝才又派使者来与匈奴和谈。”
“什么,先帝已去?”他惊愕的盯着常惠。
常惠微点了点头,他就一下子跪拜在地上,良久不起。
过了好一会儿,常惠才扶起他,继续说:“先生,我听说,这次汉使来匈奴除了与他们和谈,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接先生您回汉朝。但是,大单于竟然骗他说,您已经死了。汉使很失望,他明天就要回去了。先生,这可是您回汉朝唯一的机会。您说怎么办?”
“回汉朝?”他的眼睛恢复了光泽,思索了一会儿,他缓缓说道“我可以写封信让你交给汉使,告诉他我还活着。不过,你能见到他吗?”
“有点困难。单于他知道我是您的部下,汉使来的这几天,他不仅不准我见汉使,而且还总派人跟着我,动不动就搜我的身。我怕信会被他们发现,况且就算使者知道您还活着,他该怎么说服单于放了您?”
苏武抚摩着旌节,微皱了皱眉。
我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脑中,眼中,心中全都是他。虽然我们日夜相伴在一起,但我却老也看不厌他。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他的身影,找到了,我会安心的跑过去,与他待在一起;找不到,我会心急如焚,发疯般的四处奔跑,直到找到他为止。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总能轻易地拨动我心底最深处的那根琴弦,这种强烈的感情快要把我淹没了。
看着他微皱的眉头,我的心又痛了起来。忽然想起,黑羊曾说过: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就会因他而心痛。我恍然大悟,是了,这种感情就是爱。我爱苏武,爱的很深很深。
“我可以让汉使这样对单于说,就说我们皇上在御花园射下一只大雁,雁脚上栓着一条绸子,上面写着苏武还活着。既然匈奴要与大汉交好,就应有诚意。这样,单于就不得不放了我。至于这信怎么送……”他转身,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对了,可以把信藏在小白身上,让你带回去。若是他们问起这羊,你就说是我送给你的,他们绝对不会想去搜羊的身。到了那里,你把汉使的营帐指给小白看,它一定会帮我把信送到汉使手上的!”
“什么,这羊?它能行吗?”常惠无比担心地问。
他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头,“你放心,小白是有灵性的,它一定能办到,”他蹲下来,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道“对吧!小白!我的幸福就全靠你了。”
幸福?是了!只要他能幸福,我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哪怕――。
我跟着常惠,一路有惊无险的来到单于的扎营地。这里非常热闹,处处都有篝火,处处都有草原女子曼妙的舞姿,处处都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草原人。
我紧紧地跟在常惠身后,生怕一不留神走散了。常惠也小心翼翼地牵着我,慢慢地向守卫森严的营帐走去。
我们避过一队又一队的士兵,到了一个昏暗的角落。常惠蹲下来,低声对我说道:“你看到没,那个最大的营帐是大单于的。右边第三个就是汉朝使者的,你一定要把信送到他手里。这里守卫太严,我进不去了,你是羊,他们不会注意你的,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说完,他起身往来路退去,我也开始悄悄地接近汉使的营帐。
“喂!你是干什么的?”跑了没多远,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大喝。真是笨,常惠竟然在这个时候被发现了。
我撒开丫子,快速的奔跑起来。
“喂!喂!快过来看,一只羊跑进去了。”
“怎么搞的?还不快把它抓住。”
身后的人声嘈杂起来,脚步声越来越多。一群士兵追在我身后,前路也被堵死。我有些着急的四处乱窜,到处找出口。那些士兵竟然想活捉我,但人的速度与体力怎能与羊相比。不少企图接近我的士兵都被我用羊角撞,用后腿踢了回去。我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他们一时也奈何不了我。
“真是一群笨蛋!围住它,弓箭手准备!”接到命令,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摆开阵形,准备对付敌人——一只羊。
我吓坏了,竟然愣在那里,四周对准我的是一张张拉如满月的弓箭。
“咩-”一道嘹亮的羊叫声自外围响起,然后就见右边的士兵一阵骚动,一个小小的缺口显现了出来,正对着使者的营帐。
太好了!我连忙向那边冲过去。与此同时,从那个缺口里竟也冲出一只羊-一只黑羊。
小黑?他怎么来了?他是来救我的?来不及多问,与他擦身而过的那一刻,他递给我一个眼神,意思是让我先走,他来对付这些士兵。
“射!”一声令下,无数的箭矢如雨般降临。小黑似一道闪电在人群中左冲右撞,几下就把他们的阵形冲散了。
我全力的奔跑,尽量避开箭雨。突然,不知撞到什么东西,我在地上翻滚了一下又立刻爬起来向着营帐冲去。那一刻,我的脑中闪过无数的画面,当然,所有的画面除了他,还是他,那个我用尽全部生命去爱的人。我突然明白,爱一个人就是要把一切都给他,而当你无法给他他想要的东西,你就只有尽力去帮他寻找。
终于冲进营帐,帐中那个高冠儒服的汉朝使者被我吓了一跳。我低头,从腹下咬出那封信,乞求地望着他。
也许是见我并没有什么恶意,他慢慢地走过来,接过信。看完后,他欣喜地说道:“苏武没死?!太好了,苏武还没死,我明天就叫单于放他回去。”
太好了,他终于可以回去了,他一定会很开心,很幸福的。想到这儿,我松了口气,突然脚下一软,倒在了地上。
“啊?你中箭了,流了好多血。快,快来人!”
“在”
“快拿药,叫大夫来。这么忠心的羊,一定要救活它。”
“是”
人声渐渐远去,我好累,好想睡一下。苏武,好想见见你。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要做人,做你的新娘。
闭上眼的一瞬间,我突然想到黑羊,不知它怎么样了?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一道凄厉的羊叫声,一滴晶莹的泪珠自我的眼角无声的滑落。我唯一一次哭,是为了黑羊。
北海的雪总是喜欢在空中翩翩起舞,伴随着风中隐隐约约传来的歌声,不停地盘旋,盘旋……
苏武留胡节不辱!
雪地又冰天,穷愁十九年。
渴饮雪,饥吞毡,牧羊北海边。
心存汉社稷,旄落尤未还。
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
夜坐塞上时闻笳声,入耳痛心酸。
转眼北风吹,群雁汉关飞。
白发娘,望儿归。红装守空帏,
三更同入梦,两地谁梦谁?
任海枯石烂,大节不稍亏。
终教匈奴心惊胆碎,
拱服汉德威。
公元前85年,苏武困于匈奴十九年,终于回到汉朝,历年四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