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辛德瑞拉》穆青忆

11、第十一章 狭路相逢 章紫茗打开

　　章紫茗打开了名为“换届公示”的群邮件，而后目光顿在“主席，柯绮婷”上，定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缓缓呼出了一口气，连剩下的“副主席，章紫茗，XXX,XXX”都不用看了。

　　其实章紫茗早在竞选那日就有考虑过这样的结果。那时候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短裙，脚踩着仍然陌生的高跟鞋，有些发僵地坐在座位上接受着柯绮婷的化妆。
　　她所在的这个社团规模和影响力都很大，与多家校外企业有常规项目的合作，也因此就连一年一度的换届选举都无比隆重，紫茗觉得简直就像是一场变相的演讲比赛。
　　只是越到了这样的场合，紫茗越发现自己的后劲不足。陌生的妆容，陌生的着装，只有一颗砰砰跳的心是自己的；她穿惯了牛仔裤平底鞋，如今走上讲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是慌乱而悲壮。而柯绮婷——常常化着淡妆、踩着十厘米高跟鞋去上课的人，她才是真正属于这个舞台的吧。就连自己此刻的衣着搭配、化的妆，哪一样不是经过柯绮婷指导的呢？紫茗这样子一想，心里更加黯淡；然而她却还怀着一颗侥幸而奋勇的心，或许也许外表以外的其他东西才是最重要的评判标准也说不定呢。她满腔热情地将自己这一年做过的工作罗列出来，自己都被自己的积极性吓了一跳：负责过一半以上的社团活动不说，她还帮外联部拉过赞助，帮开发部写过策划，帮实践部做过助理……忆起这一年来那些半夜三四点才累瘫在床上的日子，她自己都诧异到底是如何熬过来的。因着在每个部门都工作过，紫茗对每个部门的职能都非常清楚，讲起来也头头是道；她觉得更重要的是，自己给社团里的每一个部门都提出了切实中肯的改进建议，这些是她亲身经历或是与干事交流之后总结出来的，是她“深入民心”的结果。紫茗敢保证柯绮婷绝对没有做到这么细致。

　　然而结果是紫茗失败了。副主席其实就是个安慰奖而已，凡是失败的主席竞选者都会自动退为副主席，紫茗觉得不要也罢。
　　其实这时候她心里是多么平静，曾经担惊受怕的事情一旦真的发生了，内心反而有了尘埃落地的笃定，她甚至找了一部自己已经心仪已久却始终来不及看的电影，塞上耳机就沉浸在了其中。
　　只是手机不断的振动却一再打断了她。紫茗一边自怨为什么没有把微信消息提示功能给关闭掉，一边划亮手机屏幕。二十多条未读消息，全来自社团里玩得比较好的那些人，有各个部门的社员，也有部长，全都是在劝她不要太伤心。她噙着笑意一一回复着，突然感觉脸颊有点痒，一抹，原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失败了就要伤心欲绝，这才是正常反应吧？她本来并不会伤感的，他们却一个个都在提醒她，她理应哭泣，她有理由发脾气。付出的没能和结果成正比，她几乎想要回过头去质问初中的语文老师：“‘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是哄小孩子的把戏吧？！”她没有对柯绮婷当选感到意外，但她却对自己的落选感到惊讶，虽然主席职位只有一个，但她从没想过会有你死我活的局面。
　　这时候她看见了一条新消息：“既然你没有当上主席，那我也不想去竞选部长了，没意思。”是实践部的一个男生，紫茗对他印象不怎么深刻，只记得他的电脑技术很高超，对各种软件都了如指掌。这样突兀的一句话，让紫茗感动又疑惑，她回头又浏览了一遍所有的新消息，原本焦躁难受的心情竟然莫名地平静了下来。——没错，她竞选失败了，许多人都来安慰她，但是反过来，应该会有更多的人去祝贺柯绮婷了吧？安慰失败者本来就是人类的一种本能，但是这种同情里到底是带着对她飞蛾扑火的怜悯，还是对她怀才不遇的惋惜？如果大家觉得她章紫茗比柯绮婷更能够胜任主席一职，那理应所有人都出来抗议换届结果了才对；既然如此风平浪静，那只能说明……她确实比不上柯绮婷。这些安慰如同人们免费的施舍，要多少有多少；但是真正如那个男生一样愿意因此放弃部长职位的又有多少呢？
　　就像冥冥之中抓住了一点星火，紫茗终于知道自己起先的平静源自于哪里。——就是因为她潜意识里早就料到，自己没法胜过柯绮婷。她的难过只是源于落选的不甘，却避开了能力的较量。——这个清醒的认知让她突然间感到莫名的心寒和疲惫，就像龟兔赛跑里兔子没有睡觉，乌龟卯足了劲也只能望尘莫及一样，她这才明白自己这一年来不管不顾的拼命都是为了弥补输在起跑线上的缺憾，然而无济于事，柯绮婷袅袅婷婷依然走在她的前头。

　　“不要这么想啦，我觉得你最适合当部长了，而且说不定我们还能继续共事哦。”打了这句话，又加上一个笑脸，紫茗回复给刚刚那个男生。纵使泪水打湿了手机屏幕也要擦干净继续写下充满正能量的文字，这就是她的常态，不愿将软弱的一面展露给众人，也不希望自己的负面情绪会给这个本就荒唐的世界添乱；只不过有时候，她的这张微笑面具戴久了也会疲惫不已，僵持着上扬的唇角早就噙满了悲伤却无人发觉，她反而羡慕那些在朋友圈里大倒苦水的人，有些毒素一吐为快就不会累积在心里，这样多好。可惜她就是做不到。

　　“不好意思，我想辞掉副主席的职位。”点击发送，然后关掉与柯绮婷的聊天窗口，紫茗利落地关掉手机，将它塞到枕头底下。
　　这样的鸡肋职位，她才不想要呢。现实都给了她这么狠的一巴掌了还要她做牛做马累死累活，她又不是傻子。顶多明天就会开新一届主席团的会议了吧，反正不关她的事了，她干干脆脆窝在宿舍里哪也不去，他们又能怎么样？这样的互联网信息时代，要想找到一个人很容易，要想不被找到也很容易，只要网线一拔，手机一关，整个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

　　下周有两门课的期末考试，紫茗塞上耳机心无旁骛地埋头复习。——至少在她的室友看来是这样。事实上，每看完一行字她就会蓦然想起，自己已经是脱离社团的人了，一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心底就会翻涌上一阵酸涩的感觉。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两天，紫茗终于受不了了，晚上独自去操场上跑步。结果就遇见了前任主席，路金阳。
　　“终于出门了？”对方倒也不奇怪，只是微笑着，却让紫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主席好……”
　　“去甜品驿站？”甜品驿站是S大的一家甜品店，平日里同学小聚都是去那里。一听路金阳要和自己去甜品驿站，紫茗内心已经不由得担忧起来，曾经当过主席助理的她总是在甜品驿站接受路金阳的批评指导；路金阳是个完美主义者，紫茗不小心在文案里用错了字号都能被他说好久，路金阳又是个急性子，有事从来不在微信或者扣扣上发消息（他嫌这样效率低），总是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只要紫茗不在上课都必须在五分钟内赶到甜品驿站领任务。有时候紫茗看着电视剧里那些小秘书慌张飞奔的模样，其实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吧？可这只是一个学校社团而已啊，为什么她都会过得像在职场上这么辛苦呢？
　　彼时的紫茗没有多想，她只希望加倍的努力能够换来更高的评价；然而现在一切已成定局，她反而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主席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我想要回去复习了。”路灯下她的眼睛晶亮晶亮，毫不羞涩地盯着对方。
　　路金阳倒是愣了一下。习惯了紫茗低眉顺眼的温和脾气，面对现在有些剑拔弩张的她反倒有点不适应。不过想想，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反倒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章紫茗。“我如果没事是不会特意喊你出来的。给我半个小时，跟你说说这次换届的事情。”
　　“安慰我么？”紫茗不答反问，“我并不……”
　　“我知道你不需要安慰。”路金阳打断了她，既然都说开了，那就直白坦率吧，“但我原先以为你可以调整好状态的，现在看来并不能。所以我会帮你调整。”
　　“为什么要帮我调整？”紫茗暗暗惊诧于今晚自己的口无遮拦。章紫茗你现在没有戴着面具，凡事还是留点余地比较好，她是这么想，但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言语。
　　男生见她一副话里带刺的模样，反倒不愿再纠缠这个问题：“别忘了你的助理任期是从去年十一月份到今年七月份止。现在是六月二十，你还是我的助理。”这句话一出口，路金阳就有些不自在，“你是我的XX”这种句式总让人有种暧昧的感觉。他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却发现意气用事的紫茗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点。
　　“好。”她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