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钺炳》神女大人

28、古琴弦拨

　　古琴弦拨，一瞬间行云流水，弄雀阁中万籁俱寂。

　　好像那流泻而下的琴声，可以将众人的思绪荡涤清澈。

　　红绡帐里，银铃轻响，梅公子缓缓开口，“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筝弦和起，男子低沉吟唱的声音悠悠传来，“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男子的声音尾音撩人，好像于空中打了几个转儿，又变成一缕细细的羽毛，扫在每一位听客的心上。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明明是淫靡的词曲儿，从那人口中唱来却没了那丝旖旎，反而清丽淡雅，隐隐听出些萧瑟凄苦的意味来。

　　红衣的他低声吟唱，眼中空蒙却明媚，淡青色的眉笔画他长眉入鬓。眼尾上挑，单唇嫣红。他端坐雀台，向着台下低低地笑。那颠倒众生的容颜不知勾去了几人魂魄。

　　这曲子？
　　台下的澹荒听着，却有一丝说不出的熟悉。对了，自年少一别，再次相见，那人不也是唱着这首小调。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婉转的曲调仿佛还盘旋在昨日的楼宇之中......

　　那时的白潋容一袭雪白长衫，斜靠在酒肆里，一手酒壶，一手折扇，身边知己两三，群众四五，面容清秀的男子打着节拍摇着身子，边笑边唱神采飞扬。偶有几缕轻风微拂，黑黑细细的发丝柔柔地勾起，撩动众人心弦。

　　就像一个说书人。

　　年轻有为的将军心里这样想着，却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说书人哪里会有这人的万分之一的风采。

　　那人当是谪仙人。

　　好像唱完这一曲，那遗世孤立的身影就会化作万千流萤，在半空中消散似的。

　　这样的绝世的人儿，莫说是一座城池，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会有人愿意为他摘下吧。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白衣男子唱腔婉转，眼角处稍稍跳动了一两下，随即闭了眼睛，好像回忆起什么久远的事情来，眼睫毛长长的，恰好的挡住了将军看不懂的东西。

　　沉默半晌，他睁开眼睛，一片淡然，揉了揉额角，“世人皆知，最是皇家多薄情，几多宠爱又如何，转念不过，几杯黄土而已.......”

　　男子折扇一展，颠倒众生的一笑，“此乃腊国民歌，民间流传甚广，唱得是前皇对爱妃的专宠，可是专宠再盛不过一时.....欲知后事........”一双水色的眸子则是望向澹荒的方向，“还要看澹将军给不给我这个机会，把它唱完了。”

　　刹那间，酒肆众人纷纷转头看向来人。

　　那时的年轻将军还不知道自己竟会与此人痴缠半生，只是听闻有游士通晓多国语言，长于论辩，曾救城池于须臾之间，便有意将其收入手下。

　　只是这酒肆一见，那人仿佛细雨之后的竹子一般的清秀风采，仿佛月下独舞一般的悠婉唱腔，甚至是那萦绕在眸子里挥不去的淡淡哀伤，都让年轻的将军心惊、心动......像是被一块石子激起的波纹，一圈圈荡开，久久不能平静。

　　澹荒就站在原处，愣了片刻，随即拍起手来，“今日得见白公子，澹某三生有幸。怎敢拂了大家的兴致，便是有火烧眉毛之事，也要听白公子吟完这曲，听完这段凄婉传奇的......腊国民歌。”

　　时光流转，澹荒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听白潋容再次吟唱此曲，竟是在此情此景，这红绡帐下，这弄雀阁里.......

　　为自己斟满一杯，澹荒一饮而尽，那是仙人般的人儿，那是什么样的人都会为他倾倒的存在吧。从当年，到现在，这一点从未改变。

　　不过，如果说他当年于酒肆之中唱起这曲儿，像是在唱别人的故事，此时此刻，他却像是把自己放在了那痴情一片的妃子的位子上。就好像，好像是倾侧在恋人的耳畔，吐气如兰，诉说着这世上最轻柔的情话。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澹荒环顾四周，果然不论男女，都已经听醉了这梅公子的歌曲。而那刚刚抵达的吕大夫，也早已忘记了今日紫苑姑娘失约的不快，正微阖着眼睛，随着乐声缓慢摇着自己丰腴的身体，时而低头与老鸨悄言几声，赤裸裸的眼神望向“梅公子”的方向，手中的银两却递到了合欢姐的手上。

　　澹荒知道，这意味着一切进行地非常顺利，可是他也知道自己需要绷紧了神经，才能忍住不去捏碎手中的酒杯。

　　白潋容啊，白潋容，这简直让我怀疑.......看得见，触不到，所谓抓心挠肝也不过如此。自从遇见这人，一次次被对方吸引，澹荒似乎从来不再挣扎着和自己的内心作对了。如果注定要坠入此人有意织下的情网，那么，我们就来比一比，谁陷得更深吧。

　　白公子，你究竟还有多少面，是我所未见过的呢。

　　你是毒药，

　　却也是唯一的解药。

　　“纱舞裙裾翻雪浪，指扫箜篌醉秋波。何需脂粉增颜色？且听一曲倾城歌。”澹荒像是最一般的纨绔子弟一样摇起手中折扇，眼神像是要活活将人扒光一样赤裸地打量着梅公子，却在擦身而过时悄悄划过对方纤细的手腕，勾起对方的手指，梅公子没有回头，没有对视，就像本能一般，在空中缓缓曲起四指，两只手在别人看不到的瞬间短暂地十指交缠，松开的时候，似乎还残留着彼此的温度。

　　白潋容的手指是那么冰冷，好像拨动琴弦，就已经偷走了他手中所有的热量，澹荒知道，这是他紧张的标志。战场上背对相依，直面千军万马尚且不曾犹疑片刻，佯装身份周旋各方，倒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却在这小小的花楼里紧张到手指冰凉啊。

　　澹荒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想把你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捂热，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受了这花楼的影响么？还是中了你的毒呢？

　　“梅公子，你的手指怎么这么凉啊？”吕大夫惊讶一下，小心翼翼捧起梅公子的双手揉在自己的肥壮的大手里，将对方不管不顾地拉进自己怀里，脸上笑得无比开怀，满脸的肥肉挤出了无数褶皱。

　　被包裹在对方充满铜臭味的肥腻气息中，梅公子努力忍住自己不去颦起眉头，却感觉到身坐的轿子在行进中颠簸了一下，不对，不是普通的颠簸。这种感觉应该是，有人来接应了。是在车顶么？还是在车底？不管是哪种情况，白潋容都觉得自己突然安心了许多。

　　“来来来，梅公子，乖乖把眼睛蒙上。”

　　“吕大夫，这是做什么？”梅公子慎怪地瞧着对方，一双清澈的眸子好像委屈得要滴出水来。

　　“这个，这个.....哈哈哈”，吕大夫好像有点局促，但是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白潋容推拒了一下，却没有使出力气。

　　“我们要去的地方比较隐蔽，这样才安全嘛。梅公子，你一定会很享受那里的，那可是——人间极乐啊。”

　　吕大夫的话还吐息在耳边，白潋容却觉得自己的意识渐渐昏迷了起来，是刚才闻到的那一阵淡淡的幽香么，虽然已经开始努力屏住呼吸，可是好像已经晚了。为什么吕大夫自己却不受影响呢。

　　白潋容默默凝神屏气，他没有乌龙那样百毒不侵的天赋，可也知道如何用内功心法让自己所受的影响降到最低，不一会儿，五感便渐渐变得清明。

　　耳朵用心听着车辙的响动和外界的一切声音，好像路过了一条河，隐隐听到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虫鸣声夹杂着蛙声，这是到了市区之外么。

　　可是，好像又不是这样。打更的声音偶尔还会悠悠传来。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离开了闹市区，却又从未彻底远离人群。还有，这空气中渐渐升起的香气——不像女子脂粉的香味，反而更像是祭拜所用的檀香，奇怪的是，这种香气让白潋容有一种淡淡的熟悉之感。

　　好像很特别，气味淡雅，却无法轻易分辨出是由什么制成的。这种味道，如果真的是檀香，那也一定不是凡品。

　　尽管意识早已清明，白潋容还是装作全身虚弱，任吕大夫在车上对自己上下其手，却又在关键的时候似是巧合地默默打断。直到被人半扶半抱地“请”下车子，脸上的黑布终于揭去，白潋容却没有因为光线而感到不适，因为自己已经身处于地下。

　　这四通八达的地宫，居然只是在王城不远处么。白潋容有些震惊，却又开始觉得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他被吕大夫半牵半抱地引到一处座位上，才发现自己身旁竟坐着许多衣着华丽的面具人。而自己的脸上也被扣上了半张铁质面具，说是半张，是因为这面具只遮住了自己的右边眼睛，将口鼻都完整地露在外面。如此这般，这面具根本无法完全遮住人的容貌，反而半遮半掩，露出了白潋容特意点在左边眼下的精致泪痣，更添了一分神秘。

　　白潋容环顾四周，周围的人虽然都带着面具，却可以明显看出这面具分为两种。像白潋容这样的戴着半张面具的人，多是穿着暴露、身姿妖娆的小倌儿或者妓女，半倚半靠地坐在财主身旁。而所谓财主，则戴着只露出双眼的整张面具，将彼此的面容完全隐藏。

　　可是......

　　这蝴蝶纹围腰挂饰、烧蓝鱼坠衣扣链、掐丝珐琅扳指和雕玉香囊，岂是寻常人家可以得见的，就算有意褪下官服，隐藏身份，而这些小玩意早已将其暴露。只要去王城最大的首饰珠宝店盘问一圈，便会原形毕露。所谓面具，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白潋容虽然还想再细细观察一下，却被吕大夫打断了思绪。

　　“梅公子终于醒了。好戏才正要开始。”吕大夫似是期待了很久了，乐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