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番外－白铮（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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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白铮的脑袋里像是有无数只虫在鸣叫，鎏金龙纹的壁顶，暗暗弥漫的檀香，身下丝绸的柔滑触感都证明了这不是自己的住处，起身却见那人端坐于旁，正玩赏一副山水。
“棠皇叔，这里是？”
“啊，铮儿总算醒转了。这里是太子殿，昨夜你醉得狠了，我本想带你回王府，太子担忧你路上劳顿，便容你我在这太子殿留宿一晚，占你的光，王爷我也有幸得见太子大作啊。”
“看日头已过了辰时了吧。我还是快些离去，不然连累太子受责骂就不好了。”白铮说完欲起身下榻，却感觉眼前又是一片黑，堪堪被下人扶住。
“你还是不要逞强，此时圣上正与太子商讨明日犒赏之事，无暇顾及其他。”
“是了，铮儿险些忘了昨日苏将军班师回朝，明日便要安排赏宴了。”那纤国赫赫有名的女将军昨日一身玄铁宝甲沐浴在霞光之中，看不分明面庞，但那驻守胥门的功绩，当令无数男儿汗颜。
“既然如此，铮儿便在这里用完午膳再走吧，这宫里的鸳鸯宴，铮儿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了吧。”
悠悠然用完午膳，白铮便随着棠王爷准备离开王宫，却见午门处有一宫装女子，长发垂腰，妆容清丽，正随着小斯往昭和殿去。
只见她发饰流萤化玉，身着蓝衣锦袍，肩配碧蓝花羽，腰挂娥眉弯刀，步履施施然然，少了几分后宫女子的小心翼翼，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飘然洒脱。
“这是哪家的良人？”白铮忍不住问向皇叔。
“这不是后宫的女子，正是苏冼柔，苏将军啊。”白棠扬唇一笑，“你也是第一次见到苏将军的女儿装吧，那可是位真真的美人。”
“苏将军？”白铮好一会儿才从缓过神来，昨日所见的身着玄铁宝甲的纤国第一女将军，竟是位如此佳人啊。
“明日既要犒赏于她，今日前往太后寝殿又是所谓何事？”
“她父亲为她陈情，求了圣上指婚，她怕是为了此事，来找太后商量的吧。”棠王爷折扇一摇，“只是这偌大的纤国城都，王侯子弟多得是，配得上苏将军的又有几人？”
不知是不是棠王爷声音有些大了，那宫装女子竟转身向这里看了一眼，目光迥然，让白铮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棠皇叔，这冼柔将军，莫不会乳名琥珀吧？”
白棠眼下一愣，“你怎的知道？苏将军在胥门又称琥珀郡主.......”
原来，是她。
白铮当年被逐出宫去，正是被安置在了西面的胥门。
一路都是苦寒之地，风沙漫天。少年细嫩的身子从未摆脱过伤寒的折磨。
再加上舟车劳顿，颠沛流离，那因水土不服而惨白的小脸，越发没有一点血色。
等到了胥门，竟连话也没有力气说了。
直到他遇见那人。
乱糟糟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炯炯有神，红扑扑的脸上脏兮兮的不知涂抹着什么花纹，怎么看都像是个小要饭的，可是却又真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你就是白铮？是皇帝的儿子？”
白铮看着这个同龄的小姑娘，完全没有力气理她。
“你真的为了保护你娘，在侍卫面前举了刀？”小姑娘似乎有用不完的好奇心。
白铮叹了一口气，还是不理她。
“看来不是真的，你这细胳膊瘦腿的，根本举不起刀来。”小姑娘自言自语的，摆弄着白铮的胳膊。
“这是.....真的。”白铮不知是从哪里匀出一口气来，颤颤巍巍的回她，那嗓音沙哑了太久，也太久不曾与人说话了，干裂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渗出血来。
“啊！是真的啊！”小姑娘的眼睛里像是放出了光彩，“我最最敬佩你这样的人了。我们胥门的儿郎都会骑马耍刀，你肯定比你那些没用的哥哥们强。”
“额.....”白铮很想告诉他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情，自己从来就不受父亲重视，骑马射箭什么也不会，会拔刀相向，不过是因为被逼急了而已，可是眼前一片虚无，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
“诶？你怎么晕了？”小姑娘的焦急的声音还回想在耳边，白铮心里只想着——这便是自己的极限了么，这便是自己离开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
结果事实证明，这个小姑娘是少年的贵人。
温热的马奶被灌入了少年的喉咙，许久没有进食的咽喉不停地咳着，却又本能地努力汲取更多的营养。
“诶呀呀，你喝慢一点，这里还有呢。”小姑娘在旁边爽朗地笑着，“阿爸说你太虚弱了，吃不了这里的奶酪，我就把我姆妈的最好的马奶拿来给你喝了。这可是胥门最好的马奶，我哥哥都舍不得喝呢。”
于是，命悬一线的白铮被这个小野马一样的疯丫头救了，才知道她原来是胥门大将军最小的女儿，别人都叫她琥珀。
因为白铮的身份太过尴尬，别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琥珀的几个哥哥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琥珀经常来看他，还给他带羊毛毡子，羊毛袄子，马奶，麦茶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奶制品，偶尔也带些羊肉过来，可是味道太膻了，白铮闻到就想吐。
“我阿妈说，你这样子是不行的，早晚会死在这里。你要多多出去运动，多吹吹咱胥门的风，咱胥门的风是有神力的风，风吹过，这里的牧草就会疯长，小牛犊子也长得快，胥门的汉子也个顶个的健壮。你吹了胥门的风，也会长成个小牛犊子的。”
白铮常常觉得自己听不懂琥珀的逻辑，她好像是个例外，和她的哥哥们都不一样，她就像是个胥门的小牛犊子，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去，上树掏蛋，下河摸鱼，什么调皮做什么，总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和热情。
“我阿妈是土生土长的胥门人”，琥珀这么说着，“所以我和哥哥他们都不一样，我是在胥门出生的，也是在胥门长大的。我阿爸说我们以后还是要回王城去的，你是从王城来的，你知道那里长什么样么？还有王宫，我哥哥说王宫里可漂亮了，金碧辉煌的，那里的生活怎么样，你都告诉琥珀吧！”
白铮看着这个小姑娘琥珀色的漂亮眼眸，不忍心回绝她的期待，只好断断续续地为她讲起自己所知的那一点点关于王城的故事，他讲起乞巧节里满街的花灯，也讲起寒食日里斋戒的行人，他讲起王城月下微波荡漾的湖水，也讲起画舫游船吱吱呀呀的戏歌，他讲起彼岸长亭里作诗作画的公子，也讲起古朴天桥上杂耍卖艺的能人。小姑娘听得醉了，就露出艳羡的神情，望着大漠里的落日默默发呆，好像透过那片迷蒙的沙地，就能看到白铮所说的那些雕廊画栋，亭台楼阁，那些友人戏子，商贾美食。
“那，白铮，宫里呢？宫里的生活好玩么？”小姑娘眨着明亮的双眼问他，健康的小麦色胳膊就挨着他的胳膊，年轻少女的热情活力伴着她身上的马奶香气萦绕在白铮身旁。
“宫.....里.....”白铮低眉垂眸，一双长眉微微皱起，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去，顿了顿才缓缓回答到，“是天下，最不好玩的地方。”
“这样啊.....”小姑娘疑惑地挠挠头发，今天她阿妈为她梳起了胥门最传统的发髻，一头青丝竖起一个高高的发辫，粗粗的，就像骏马的尾巴。她摇头的时候，发辫就扫在白铮的肩上，硬硬的，有点扎人，可是却很干净，有种胥门熏香特有的香气。
“我们王城里的女子，从来不会像你一样，有一头这么扎人的头发，”白铮笑着说，“她们的头发总是细细长长，挽成各种各样的发髻，插着各种漂亮的珠钗，琉璃凤凰、珍珠鸢鸟，像我母妃的长发，就比绢缎还要柔顺，胥门最棒的皮毛也不及她万分之一。”
“这样啊....”小姑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我还以为你会说好看来着，阿妈说我的头发硬，是长寿的意思，再猛烈的寒风也折不断我的小命。梳成马尾，就可以长得像胥门的骏马一样健壮，将来驰骋在疆场上，也是胜利的旗帜。”
小姑娘说着这话的时候，脸比以往还要红艳，白铮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胥门的风沙呼呼地吹着，把白铮的脸也吹得红扑扑的。
“也...好看的。”
“啊？你说什么？”
“我说，也好看的。”白铮的脸也红红的，“你的辫子也好看的。我也希望我娘有这样硬硬的头发........”
胥门的落日将两个孩子的身影不断拉长、拉长，在沙丘上镌刻下最古老的誓言，却又像记录在沙丘上的一切东西一样，在风中化作虚无.......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番外－白铮（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