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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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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陆与敖霁一路加快脚步,向西行百二十里,水陆大法事。
整多云都被夜色吞没了,连天地都似乎逼仄了,敖霁与琥陆共享此时此刻独属于他二人的倾泻下来的满天星光,像是天地间一封最大最响亮的情书,让人忘记此时的工作,只记得身边心有灵犀有这么一个人。
琥陆调查时看破神姬酒托本色,自然是不会再信,只是敖霁叮嘱琥陆看着这两个神经病能作出什么幺蛾子。
乌纱帽儿窄脑袋大满脑肥肠,两眼炯炯有神,竟似在死猪肉上镶了两颗明珠。神女五短身材大方脸盘,柳眉倒竖茶壶一般指挥小神姬在地上画符撒神水,宽大衣袍行动时赘肉在风中乱颤。
没有一个瘦子。
倒是一旁献祭的少女面黄肌瘦,涂了一脸的白粉,与细长的脖子泾渭分明,白得煞人。嘴唇鲜红,剃了短短尖尖的眉毛上了黛青,花钿点在正中。腮红更增俗艳,哭得满眼都是泪,咬着唇噙着泪,竟是怕花了妆。
神女尖细的嗓子开腔:“起。”边上一通敲锣打鼓,仿古制以太牢之礼献赠,三牲一齐漂入河中,边上多少下人咬指咂嘴的看着,眼放亮光却囿于理学禁锢之下不敢动手。然后是香花百朵果品各色,一个个饱满圆润连针尖大个疤都找不到,一时河里落花流水美丽异常,却都是民脂民膏祖上血汗。
锣鼓三通响罢,杀黑狗取血祭天,溅于白练之上,讲得是一星半点不曾落于地下。黑狗死时最好双目圆睁形体完整,形如生时才算是饷天地。
太脏了。
杀了牲畜还不够还要为逼死同类狂欢么?所谓神的代理人,你一直在做的,竟是这样的事么?
敖霁,你我二人想别,你到底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承受了多少?你竟是生活在这样的人中间么?
敖霁熟练地招了一朵雨云,按下云头显个灵,降雨及时,生祭的少女就被抬回家里去了。
琥陆与敖霁略略有些放松,不由得相视展颜:“喝两杯?”
“好啊。”敖霁竟笑了。
这笑来得快,去得也快,稀薄如雪山里的阳光。
琥陆却也笑了。
第二日。
酒馆的小二自然也得闻喜讯,招待客人分外殷勤:“二位爷,雅间?”
“雅间却不必了,在大堂角落搭个屏风即可。”
小二听我说完,下意识地瞅瞅敖霁,敖霁微微颔首,小二才响亮尖利地吆喝起来:“几位,为这二位爷搬一张屏风。”
杂役憨厚老实更勤快些,一句话也不说,健步如飞地搬来一张长屏风,四美图。
敖霁算是纵着我,一碟醉虾一碟老醋花两坛酒,一坛温好,一坛于小炉上煨着,泥封未开香气都满满地封在坛子里。
点了炸鸡拼盘配大杯的淡色艾尔酒,酒味清冽肉味浓郁,层次丰富却意外恰到好处的相得益彰。
炸鸡拼盘是三种炸鸡,南蛮炸鸡高丽炸鸡西洋炸鸡。
南蛮炸鸡亮晶晶,撒了白芝麻,这个万物皆可天妇罗的国家炸物和烤物的口感都相当不错,糖、酱油和醋等佐料调制的“南蛮酱”在鸡块炸好以后浸泡,酥脆中带着软糯,保存了食物原味的大量鲜美肉汁。
高丽炸鸡要炸两次,第一次出锅静置几分钟后用厨房用纸吸取表面油脂后复炸逼出多余的油脂,保证了鸡块表皮酥脆肉质紧实,配了蜂蜜芥末的招牌酱料在长安碟里供客人取用。
西洋炸鸡却不腌制,靠食盐、胡椒、洋葱粉、辣椒面等天然的调料裹糊调味,口感更酥更脆,想来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更符合西域风格。
这种时候就不由得庆幸自己不是敖霁这种上仙,毕竟要辟谷私底下也不敢放开胃口吃上二两米饭拌腐乳,也不由得感念自己小时心狠煞得下性儿,竟生生瘦了二十斤。
不知怎的想起与敖霁一同看陆花传奇,作者平生游侠气轻女人名利,重结交之时一点心意相知,所以题字大多翻来覆去只是两句好没意思的淡话:“谁来与我共醉?谁来与我干杯?”
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若是换了别人,琥陆也只怕未必肯八九点钟出来吃一顿高卡路里的炸鸡。
琥陆自幼在山林长大,生性随和守拙,一个人像绿林好汉似得巴巴吃炸鸡想来也无甚趣味。若是真有人作陪,又怕酒后失持,半生狂言都与外人说。
霁陆二人也算好杯中物,琥陆虽好醉却贪杯,见了酒敖雯拦都拦不住,所以敖雯每次领琥陆溜达,见了酒肆酒坊都绕着走。敖雯不敢叫敖霁知道等着车来接,也不能把琥陆扔在酒坊溜之大吉,只能把烂醉如泥酒气熏天的琥陆踉踉跄跄地挽回去。
而且,据敖雯说,琥陆酒品极差。
有了几分醉,话便多起来,眼睛也眯缝了,腮帮子也红了,看着敖霁的脸儿傻笑起来:“如果明知道有些东西是得不到的,为什么还要追求?”
“因为不甘心吧。”敖霁趁机叉走了最后一块南蛮炸鸡。
“真的么?”琥陆遗憾地看了看那块炸鸡,眼里的聚焦从叉子上散淡地移到敖霁淡红的嘴唇上。
敖霁被勾得心头无名火起,琥陆的眼神太过熟悉,情动时幼稚的挑衅,就好比当初堂会上琥陆逼着敖霁喝下那杯酒,敖霁眼神亮得神采奕奕,又像含着烟雨似得凉薄迷蒙,咄咄逼人的望过来灼人肺腑。
敖霁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偏偏琥陆无意中眉间一点朱砂,竟刻成心上一道疤:“纵古往今来,胆大心细之徒所求不过自由,有限的自由也好,蜗角上的两个国家尚且知道厮杀,生而为人难道就以糊涂和世情为由躲懒么?”
琥陆想说的不是这件事,可是混沌如浆糊一般的脑子里忽然被敖霁灌进了长篇大套这么一通关于人情世故的话,而且还是自以为年幼跟在她后面颠颠跑的敖霁说的,顿时不自在起来:“你也说这样没意思的话。”
敖霁,字云隐。琥陆,字开元。
我们的名字与八字,相合的天造地设,叹如今,可怜未老头先白,碧波春草,晓寒深处,造化弄生死。
这两个字,在琥陆唇齿间纠缠,在琥陆掌心中濡湿,圈圈圆圆,天天年 ,梦里梦外,魂牵梦萦。
唐微一愣,掩饰地品了口酒。
“鬼夜哭都是乔装作怪的样子来的,有人大张旗鼓弄这些,不是有原因就是有目的,唐门主以为如何?”苏粉头一回拿出公主的款派来,不由得也抬起袖子抿了口酒。
“可巧公主竟与我想到一块去了。”唐微面色如常,唇边挂着一缕幽幽地笑意,似是激赏。
苏粉挑眉:“那唐门主着手开始查了么?心中可有怀疑对象?”
唐微又笑:“没有。想来公主还有在敝府住一段时间。这是我的私人委托,不如公主帮帮我。”
苏粉却不敢接这个空头人情,她笑得甜润,大袖滑到肘间为唐微斟酒:“门主想不到的事,恐怕我一个小女子也难。”
唐微摇头:“哦?”
苏粉皱了皱眉,佯作为难:“但是门主相请,我也只能勉为其难。我想唐门主许我一样自由出入之权。”
唐微心下喟叹,好厉害的手段,三句两句把自己匡进这个局中来,又是刚出口的话不好反悔,慢慢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苏粉心下冷笑,唐门这种废物门派还能有这么多人,跟蜀道天险只怕是分不开的,唐门易守难攻,所以攻击力也不怎么样,轻易被江晏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那些没实力的小兵喽啰,既不敢反抗唐诗,又不敢攻打江晏,唐门外门养了一干闲人吃白饭,尾大不掉冗余如此,不败才怪。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相逼。我觉得唐诗的怨气也不见得这么闲得慌,专门拜会那些在世的跟风狗,他们跟风造谣没成本,却什么实事也干不成,难不成唐诗只是为了在唐门制造巨大的恐怖么?”苏粉把花生酥碾成粉末逗弄水池里的锦鲤,绕有兴味地盯着鲤鱼们蜂拥而至争夺食物。
“所以?”唐微侧头看着苏粉。
“找出见到鬼次数最多的那个人吧。”
“江湖讲仁义,不理会庙堂的法律,我如果拿兄弟们开刀,恐怕这个门主就做不成了。”岸边的下人只是听命捞了一条鲈鱼上来,那些锦鲤却也不免惊恐地做鸟兽散。
苏粉看着房梁:“犯罪低成本?唐门主是纵容有心人拿令姐的死生事了?”
唐微骑虎难下,不得已做老生常谈:“一入江湖皆是命,善恶到头不分明。”
苏粉一哂,江晏却恰好推门进来:“这话说得俏皮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