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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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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粉第一次看见江晏着便服,玄色的袍子系着翠玉绦,身上绣着云雾与川流不息的江水,江晏自己手里拎着一坛好酒,放了二十年的桃花春曲已转为浓郁的桃红色,名为桃花醉。
江晏穿得这样闲适,却不掩英豪气,容光照人风流洒脱,笑吟吟地像唐微打了个招呼,唐微躬身还礼,苏粉却大喇喇受了,国礼毕竟还在家礼之上。
江晏是来喝酒的。下人们也都识趣地退下去。
苏粉是在场唯一的女人,古代男尊女卑,苏粉理应为他们斟酒。
“将军可知,唐门为什么要与明教合作?”
苏粉与江晏在空中默默对了对眼神,一触即分。
“去年大旱,今年怕是收成也不好,牧草都长不出来,川藏有的部族已经开始吃马了,我们与匈奴的战争不断,内部也有人起兵造反”,唐微略过了最近对凉州边境的骚扰,“西域也民不聊生,明教以马匹交换盔甲,可以维持内部的稳定。将军却以为,假如明教与唐门一同起兵,或许可以与将军平分大晋,完成数代都未做到的开疆扩土?”
“在草原上,吃马的部族怕是活不长了。”苏粉点点头,却又微微叹息“明教哪有兵可以借给唐门呢?而且明教宁歌舒虽然文韬武略,可你以为扬州乔小,交州田畈,并州温衡都是吃闲饭的么?贸然于千里之外出兵,并不是对唐门有利的局势。”
“那你为什么有兵力杀了令姐呢?”说这句话的竟然是一直喝酒的江晏。
唐微小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生性懦弱,先门主甚至不准许他练刀,唐微听江晏说出这么一句话,却还是低头看着地面,竟不敢与江晏对视。
或许唐微不以为忤。
“或许将军跟公主一样,不懂阿姐为什么出兵啊。”
他没有叹气,苏粉却一愣,这话中的意思不像是失望,倒像是无人应和的疲倦。江晏却立刻行礼:“是我冒失了。”
假如唐微能攻下帝国的土地,唐门的老臣和合萨再怎么支持唐诗也没用了。唐微却没有趁着江晏人疲马乏杀一个回马枪,为什么?
“我也冒失了。”清亮的女音插进来。
唐微却一句话也没说,与苏粉一同看着房梁顶上,玻璃砌的一角露出来的星空。
唐微当然没有对苏粉坦白他对苏粉的感觉。唐微对苏粉的感觉谈不上肮脏,但是不纯粹,有杂质,是不能暴露于人前的。
是个秘密。
特别是在唐微清楚江晏,喜欢苏粉的情况下。
唐微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发疯一般的爱上了这么个温柔书生气的人,更不能直视自己提到苏粉时闪闪发亮的眼睛。
苏粉的眼睛里面,并不映着他的倒影。
苏粉可能天生温柔小意圣母心泛滥,在人群里发现高高瘦瘦的江晏,也在人群里发现安安静静的唐微。
江晏和唐微是很像的人,可是唐微并不希望苏粉身边有这么一个存在来取代他。
唐微在竭尽可能地避开苏粉。
只是眼神的转移身体的挪动以及礼貌疏离的应对,不着痕迹的终结话题,让绝大多数人失去与他对话的兴趣。
可是苏粉并不,苏粉太熟悉这副死样子了。苏粉以前就是这样的。
苏粉也有好奇心。
唐微绅士,优雅,温和,很容易让人忽略唐微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稍稍低头就能轻易地给人压迫感和威慑力,苏粉却神经过敏一般总能轻易感觉到。
两个本该是对立关系的人却对彼此产生了不该产生的兴趣。而这一切的背面,多的是,苏粉不知道的事。
苏粉非常明显地后退了一大步,退出唐微的阴影,顿了顿开口:“什么事?”
“江晏喝醉了,我去送他,你去么?”唐微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低头直视苏粉,眼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在脸上打下浓密的阴影,确实是好看的。
“好。”苏粉并不希望江晏在唐门被人揩油吃亏。即使江晏愿意放纵,那也应该是酒醒后清醒的决定。
江晏头发缭乱,桌上是喝了半瓶的桃花醉青柠还有海盐,江晏脸蛋红扑扑的眼神迷离地盯着苏粉:“你为什么不陪我一起喝?”
苏粉一愣。
“我难过的样子,好看么?”
苏粉突然感觉到心脏被狠狠捏了一下,有什么酸楚的液体孤独而缓慢的流淌出来。
苏粉就要失去江晏了。
江晏有了苏粉之外的世界了。江晏难过的原因他并不知晓,作为妻子。
苏粉挥挥手拒绝了酒杯,下人拿了冰过的杯和冰球,这样高度的烈酒并不适合两个不会喝酒的人死命猛灌。唐微却像是一株静静生长与世无争的橡树,也不劝,默默地看着。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辛辣的液体呛得苏粉眼泪都跑出来。花钱买醉,花钱买罪受。让一种罪压过另一种罪,让肺里的胃里的难过压过大脑里的难过,换去片刻安宁。
那么想来唐微应该不难过。
世界轻飘飘美得摇摇欲坠,旁人来来去去像行云流水,偏偏有一双流泪的眼睛。
唐微捏着苏粉的脸逼苏粉直视着他。这不是一双大眼睛,也不是双眼皮,可是细长的眼角让他在脆弱中有了凶狠的味道,好像是在盯着猎物,又好像溺水的人抓着稻草。
苏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唐微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清,盛不下的难过几乎汹/涌得要溢/出来,积聚成实体的霸道的悲伤。
难过都压不住的悲伤。
他唐微凭什么悲伤啊,他什么都不知道。
唐微的鬓角竟已有了星星白发。如果这是清醒的苏粉,很容易怀疑到,不是没杀人,是已经杀了没找到,唐家藏匿尸体简直太容易了,凶手扮鬼的目的就是为了营造惊悚悬疑的气氛,避免深究。
那就证明一定至少有一个人看到的恐怖画面是真实的,而且凶手希望目击者以为是鬼神所为,或者只是他自己眼花。
那么凶手为什么不一同杀掉目击者呢?
一是目击者身份十分重要,不会轻易离开唐家,二是凶手没有同伙那是杀掉目击者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而这侧面证明了目击者一定身体健康胆子大不相信鬼神之说,这样凶手才有必要把这件事闹大,玩光影把戏,制造人心惶惶的传闻,逼得目击者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眼睛。
所以可以先盘问一下自称见过鬼的人,见到的鬼是什么样子的,见到好几次鬼的人尤其要重点盘查,因为他们可能是凶手的重点打击对象,而且当中很可能混有凶手继续传播谣言,所以首要的第一步是把见过鬼的人隔离。
既然嫌疑人那边不好找突破口,先从现有的口供来寻找蛛丝马迹。
隔离完成后至少会有一名凶手的行动受限,外面的人行为和心理也会有变化,由苏粉找出其中反常的人。
同时江晏开始地毯式搜索,寻找血液骨骼等一系列有关可能存在的尸体的线索。
但是江晏不会跟管家和唐微解释这些,他以印堂发黑为说辞,根据钟鹿纯预先提供给她的情报,将两拨人预先分开。
仆人里有相当一部分生面孔。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春去了再来,不是去年景色。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熟面孔是可以相信的安全角色。
唐微竟然自始至终从来没有见到过鬼,而管家反而是见到鬼次数最多的人。
这很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