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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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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苏粉来看就是九荤九素十二道小点,老太太自然高一等,侧妃次一等,其余之流又次一等。
巴掌大的碟子只装了三分之一,府内当红各卿的喜好小厨房亦有备注。比如公主,也就是之前的苏粉,从小娇生惯养养尊处优,说话四平八稳细声细气,不吃葱姜蒜,制膳的时候放,承盘装碟的时候再细细捡出。
沈清仪好得是一个形,新奇样子精致点心先得好看,才能勾得她用一两口。钟鹿纯,闽越人喜甜烂吃食。赵欣颖,仙得不食人间烟火,怎么着,我就是不爱吃。
老祖宗久居高位,近来愈发藏锋,温和乃至慵懒。每样都夹一筷子细细尝些,圆滑老练不辨喜怒,想必背地雷霆手段,令人胆寒。
芥兰木耳盛在有裂纹的碟子里,党参老鸭焖至酥烂,早有侍女夹了最好的一块带皮鸭腿放在苏粉左近的碟子里。
底下种种不一而足,吃得差不多了清爽的碧玉粳米粥来漱口,玫瑰花露的水来洗手,洗完之后帕子直接掷在铜盆里。
苏粉不肯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一切照着侧妃有样学样,唯恐被人耻笑了去。
老太太年老积食,懒怠动丧生气,吃了两口任嬷嬷怎么劝也不肯吃了,挽着光光的金丝八宝攒珠髻的头倚在手上。老太太仿汉制式的曲裾深衣,是此时时兴的常服,腰上垂着豆绿宫绦佩着琉璃比目玫瑰佩,盘螭的金簪相当朴素。
赵欣颖在下手一干人等中略好些,翡翠步摇芙蓉花钿,腕间虾须镯衬得皓腕欺霜赛雪,腰间只一个平安扣。
苏粉只得又沉又累,飞天髻本就反复,又是整套的八重流苏银篦,衣服已有明绣暗绣两种,身后是整幅出水青莲的画儿,腕间的镯子是难得的含水玛瑙,腰间打着松绿压天青的菱格络子。细腰盈盈不堪一握,裙摆长长蜿蜒九尺,这一身战衣,少说二十斤。
若想不战而屈人之兵战胜于朝廷,容不得她们如此骄奢淫逸纸醉金迷。苏粉在心底冷笑叹息,却为一个少女的安然所摄。
她低头,两尺长鬓遮面,分明是末座却如入无人之境。每样尝些,在这高阔屋宇下也不见紧张窘迫,怡然自得如同这是自家的花园。不以为奇,不以为意。
她穿得并不奢华,却独具特色,青衣卑贱她却如同将春天穿上了身,身上百花以水墨画就,发间琼花以璎珞打制,一支九朵栩栩如生,仿佛随手摘一只插入发间留住真花的美丽永不褪色。鲜桃花手钏更是活泼,位分低月例少,却能扬长避短,不由得勾起了苏粉几分好奇心,她倒想一窥真容了。
“朱武妙,到我身边来。”
随着朱武妙抬头走动,不驯的美人尖逐渐显露,朱武妙还很年轻,还有大把资本。朱武妙本来应比苏粉早入将军府,但是因为公主推迟了之后老太太反而对朱武妙青眼相加,这究竟是福是祸?
老太太赐了个脚踏,朱武妙再三谦让后方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老身今日来,是有事要与诸位商量,太后前几日宣杨国夫人入宫,尔等可知所为何事?”
“母亲,孩儿知道是沈相久未娶亲,杨国夫人不耐烦了。”
这话粗鄙,但在座有资格说这句话,能说这句话敢说这句话敢说得这么露骨的,只有苏粉一人。
“是,她急,老身于姐妹情分上也替她急,这几日心焦得紧,觉也睡不大安宁,三更睡五更醒捱着更漏到天明。沈相也是,这么大个人了,自己的事儿一点儿不见上心。”
“母亲莫愁。”
“母亲这几日都瘦了,孩儿心疼。”
“心焦伤身,孩儿炖些清凉的。”
“清减了好些,不知各位姐姐可有法子?”
“母亲憔悴,非为沈相实则为国。”
这会子一个个复苏了,溜须拍马见风使舵,满堂娇声莺语,唯恐落于人后。
“孩儿们的好意母亲心领了,母亲人老困乏,刚刚纯儿说得好,谁有法子为母后分忧?”老祖宗声音慈祥面色和蔼,但此时妄言做出头鸟,就是傻了。
又静。
钟鹿纯约莫等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听得一陌生嗓音缓缓道:“端午节请些女眷,也请沈相,让沈相自己隔着纱帘与杨国夫人太后相一相,岂不两全其美,成人好事?”
竟是朱武妙。
这个谏议,隔着纱帘毕竟看不分明,又与太后同相,直接奠定了太后对局面的掌控和主动权。一句话做出了抉择,背靠老太太这棵大树好乘凉,但是也有着与苏粉竞争的意思在,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但是朱武妙在宫中也有人,苏粉虽是皇上的胞妹,朱武妙确实皇上眼中红人玺妃的胞妹。
太清宫是帝国的枢纽,连山堂刺客都知道不能带家眷进入山堂,元灵帝却在太清宫把玩着玺妃白嫩玲珑的脚。
帝国的枢纽虽然高大巍峨,但那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临终前的回光返照,早已经,从里子里面开始烂了。
灵帝自小后宫脂粉堆里长大,四岁登基外戚专权,九岁全诛顾皇后一族,政务后来全推给内阁,一个月上早朝的次数屈指可数。
太傅那一脸的褶子,蚊子走进去怕是也会迷路,灵帝不耐地挥退玺妃。
惠初和尚屁颠屁颠在玺妃朱秀秀后面等她累了好背她下山。
“喂,秃驴,你知不知道这一去没有回头路?”
惠初盯着裙边太入神,没听清玺妃的问题,回过神那双描长的凤眼贴着他鼻尖,香气隐隐。
“你会死。江晏要拿着你的族谱一个个杀过去,就在最热闹的地方,排着队,手起刀落,血黏在地上,能积半寸。”玺妃的眼里水汽氤氲,激动地肩膀轻颤。
毕竟是个女人啊。
“…唐微的姐姐死了么?”
“应该没死。”
“江晏知不知道唐微的姐姐没死?”
“…我不知道。”
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惠初出家人心性坦荡不染尘埃,展颜一笑,就送玺妃到了山脚。
玺妃起初不过是个宫女,如今能做到四妃之一,靠的绝不仅仅是一张脸。皇宫这么热闹的地方,每一个女人细细的呻吟都像是压抑抽泣,每一个男人的粗喘都想是垂死挣扎。
玺妃也不是什么传奇,什么样的位份陪什么样的人。就算陪到皇上也不过是个玩物。俪太妃为了上位不是还给武帝下过春药么?宫斗的女人你以为跟妓女有什么分别?
玺妃不知她该不该开心。从一个琴伎到未央宫的当家主母,现在她又要为民除害了。
皇宫啊,可是彻夜灯火长明,每一个女人用牛奶和花瓣沐浴,用丝瓜搓洗身体,用细盐清洁牙齿,用蛋清保养脸颊,穿着细丝的衣服,戴着攒金的簪子,再用来自崖边或海底的香料熏香。
每一个女人都是白白嫩嫩的脸儿,圆圆小小的峨眉,朝来暮年,寒来暑往,好像永远不会老去。国家在这种关头,连妓女都知道为皇帝出头。
皇帝膝下子女十一人,九王与五王都是她所出,九王小,宠得无法无天,整个一混世魔王。完全派不上用场。
“那阿朱唱首歌来祝小师傅凯旋吧,以小师傅之神勇,小师傅心愿所到之处必是摧枯拉朽,攻无不克之势,阿朱就在庙里等着师傅。”
“再拜陈三愿。
一愿妾身常健。
二愿郎君千岁。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年年见。”
没想到击筑祝荆轲凯旋的高渐离竟然是个小妾。
“不想再看到阿朱哭泣了。我要为阿朱上战场。”这一日师兄弟前前后后苦口婆心的说了那么多军情,惠初都未发一词,今晚说的三句话里,竟有两句话是对着别人的女人。
惠初静静立在原地等玺妃去了再走。
当事人都对唐微姐姐的死很沉默。玺妃的沉默是不知道她该说什么。惠初可能是唯一一个利益之外在乎玺妃的沉默的人。当事人的形象塑造是扑朔迷离,只有她,每一个版本都妥妥的甩不开的配角。
玺妃倒不是很闹心,她不打算继续掺和江晏和灵帝的破事,每天老老实实刻苦学习准备干掉皇后夺中宫之主位,所谓的内部人员也都知道玺妃在做什么,流言蜚语更伤不到玺妃。
江晏想引导一个什么的舆论呢?江晏放这么多消息出来,是想趟浑这趟水?还是江晏打草惊蛇想看看各家有什么动作?还是江晏他们晚了一步,别家已经知道消息,放出来示威?
玺妃有点看不懂这个游戏了,乔氏王朝有大国盛世的开放与繁华,却乱得像煮豆燃萁的宫斗戏。
现在乱的不得了,虽不是实实在在的争斗,可消息出来已牵扯众多,更何况各家那几个支系已越来越不服管了。
她一个小小妃子,上面有皇后和太后,不在其位,却也明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她不觉得武王能继承皇家大统,可更不觉得乔氏能撑很久,但是已经上了赌桌,便来不及拿着砝码离场了。
玺妃,现在站在江晏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