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1
西雅 ...
-
1
西雅图的夏天来了,总算不再每天都下雨。
美丽的蓝天就像10几岁的女孩子一样,清澈又透明。
从社区学院的图书馆出来,我和石贝贝坐在一棵大树下的长椅上,吃着热狗,等着上1点多的课。
“小荷,快看,那边那个人,长得真像rain!”石贝贝吃着热狗,一扬下巴,给我示意着方向。
我扭过头一看,那个“RAIN”站在一棵大梧桐树下,浓眉细眼,短短的头发,身材修长,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单手插兜,好像在等人。
不远处有一棵大松树,一只深橘色的五花鼠突然从树上蹿了下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爪子抓起地上的一小块面包,又伶俐地爬回了树上。
他明显也注意到了那只小家伙,索性跑到松树下向上张望。这么一扭头,我看到了他的右侧面颊,耳垂那里黑黑的,是黑色耳钉吗?
“别看啦,花痴。到点啦。”石贝贝提醒我。
2
虽然语言课是免费的,但卡洛琳老师的课总是放松有趣、别出心裁。
我们进到教室,讲台上已经放了一玻璃罐的彩色糖果,我和石贝贝都挑了几颗自己最爱的口味,才到座位坐下。
这节课的开篇内容是每个人讲一讲自己小时候的一件糗事。
第一位同学讲到一半的时候,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刚才看松鼠的那个“rain”站在了门口。
“对不起,是卡洛琳老师的课吗?我......我迟到了。”他结结巴巴地用英语说。
“啊,看哪!又来了一位小帅哥!”伊朗同学MIYA喊,“来坐我旁边!”
“好,看来我们又有了新同学。你的名字是?”卡洛琳问“rain”。
“rain!”石贝贝突然大声说。
“你认识他?”卡洛琳诧异地看向石贝贝。
“rain”脸红了,说:“我的英文名字是Jim。”
“好,JIM,找个空位子坐下。”卡罗琳说。
他扫视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我左边的空座位上。然后走过来,坐下,拿出了书和本。我看见,他的书上端端正正地用繁体字写着他的中文名——李帛。他右耳垂的黑色,不是什么耳钉,而是一小块黑色胎记。
哦,居然也是胎记吗.....看着李帛耳垂上的胎记,我第一次在卡洛琳的课上走了神。
3
小时候,我家住在一个央企大院里。那时候,我的名字是“小小”,江小小。
我家楼上,有个和我同年的男孩,细细的小眼睛,黄黄的头发,瘦小的身子。大家都叫他“狗狗”,连幼儿园老师也叫他“狗狗”。
“狗狗”性格天性懦弱,总是被同龄的男孩欺负,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玩。
“狗狗”的右耳垂也有一块黑黑的胎记。
“小小,长大了,我要和你结婚。你当妈妈,我当爸爸!”我们5岁的一天,有着黑色右耳垂的“狗狗”突然当众大声宣布。
“我才不嫁给你呢。”我说。
“为什么啊?”“狗狗”问。
“你长得太丑了,太难看啦!瞧你这小破眼睛,比面条还细呢,都快找不着了!还有你这个名字,叫什么狗啊!耳垂也黑了一个,难看死了!”我大声地说。周围的大人们哄笑起来。
“狗狗”没说话,撅着嘴默默的递给我一朵小野花。我接过来,随手往辫子上一戴,问他:“好看吗?”
“好看。”“狗狗”笑了,拉住我的手,手心暖暖的。
后来,我们上了小学,我才知道他的大名叫“杜梓藤”。
“肚子疼!肚子疼”有一阵子,每天放学,他屁股后面都跟着一帮坏小子嘲笑他的名字。
一次放学,一个男生一边嘲笑着叫他“肚子疼”,一边伸出手来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他也不知道反抗,被推的摔倒在地上,大哭起来,眼泪和鼻涕都蹭在袖子上面,脸也哭的花花的。
一群男生把他围住,笑着闹着,喊:“肚子疼,娇气包,肚子疼,娇气包!”
“你们再欺负他一个!”我突然大喊一声,冲进那帮男生的包围圈,把大哭不止的杜梓藤拉起来,对那帮男生说,“谁再欺负他,我就告诉老师!”
我们的老师,就是我妈。
在我的淫威下,果然再没有人敢公然欺负他了。
慢慢的,我们都长大了。
我们楼前的那棵国槐,也变粗壮了,粗壮到可以让杜梓藤直接爬到我们家的阳台,找我玩。
“小小,你每天在阳台背英语,真的很吵!”
“那你在阳台给花浇水,也淋湿过我的衣服啊!还有你养的那只破鸟,天天嘀哩呱啦的,比我吵多了。”
“你那件衣服那么难看,淋湿了就淋湿了呗。”
“难看?还能比你更难看?!面条眼睛。”
杜梓藤狠狠蹬我一眼,从阳台爬上那棵国槐,爬回家了。
其实那时候的杜梓藤,眉毛浓浓的,鼻梁挺挺的,虽然眼睛依然很小,但已经有了年少英俊的味道了。可我们似乎习惯了,每次游戏都会以互损收尾。有时候甚至还会武力解决问题。某个周五晚上,只是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个子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的他,把我的手腕拧成了深紫色,而我在他挺拔的鼻梁上挠了三道血痕。
我们13岁那年,临到学期快要结束,杜梓藤的父母有事去外地,安排他在我们家吃饭、学习。
吃了晚饭,我们坐在大桌子前静静地看书。热熏熏的风从窗口吹进来,知了一声一声地唱着我们听不懂的情歌。
他忽然抬头问我:“我养的八哥会被古诗了。你要看看去么?”
“好啊。”我说。
来到杜梓藤家的阳台,那只黑色的八哥,呆在竹笼子里。
见到我们,它摇头晃脑地说:“鸟!”
“它说什么?”我没听清。
“鸟!”“鸟!”“鸟!”那只八哥不停地“说”着。
“是——你——好!笨死!”他纠正那只八哥。
“系——鸟,笨洗!”八哥说。
我笑了起来。
“阿呆,听我说,我——住——长——”他又冲那只八哥大声说道。
“我治强江头,金治长江尾。易易西金不见金,共以强江水。起水几习休,起恨何习已。几愿金心细我心,定不负相西意。我治强江头,金治长江尾。易易......”
那八哥虽然口齿不清,但我还是听出来,这是一首古代的情诗——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八哥一遍又一遍背着这首诗,我听着有趣,慢慢地跟着背了起来,还问:“你教它这首诗干什么啊,多难啊,教它背简单一点的呗,还能好听点。”
杜梓藤没回到我的问题,对我说:“再过几天,我就要走了。去我姨那边上学。可能以后会很少回来。”
“你姨?”
“在广东。”
我愣住了,广东,听起来,很遥远,刚要问他为什么他爸妈非要送他去,他忽然看着那棵国槐,轻轻地、慢慢地说:“小小,我喜欢你。”
我还记得,他那天穿着白色的衬衫,银色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好像有一层淡淡的光辉。我悄悄地深吸一口气,小小的少女心里升起甜甜的暖意,下开了一场盛大的棉花糖雨。
“那你那次还把我手拧紫了?”我努力让自己按照以前的口气,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知道你劲儿有多大,跟个男的似的,还张牙舞爪的乱挠,我要不稍微狠点,我的脸还能要么?”杜梓藤看着我,笑了。月光照在他好看的鼻子上,那里曾经被我挠得惨不忍睹。
我也笑起来。
忽然,毫无预兆的,杜梓藤在我额头上小鸡啄米似的轻轻亲了一下。我的脸立刻像着火一样烧了起来。
“我喜欢你,从小。我得让你知道。”他看着我,轻轻说:“这是我心里的秘密。”
说完,他想了一下,把脖子上挂的钥匙摘了下来,带在我脖子上,说:“这个送给你,看见它就当看见我吧。”
那一霎那,那些知了好像偷听到了这句话,突然停住了鸣叫。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似乎只剩下年少的我们,和照着我们的那银色月光。
这晚之后的第二天,杜梓藤的父母就回来了。
都没有参加期末考试,杜梓藤就走了。
他把那只八哥送给了我,眼圈微微有点红地跟我说:“再见,小小。”
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我们也再也没有见过。
那只叫“阿呆”的八哥现在还活着,每年换一次毛,喜欢和我叫板。心情好的时候,它会一遍又一遍的背诵那首诗——我治强江头,金治长江尾。易易西金不见金,共以强江水。起水几习休,起恨何习已。几愿金心细我心,定不负相西意。
每当听见它背这首诗,我都会微微一笑,想起杜梓藤用月光一样轻的声音告诉我:“我喜欢你,从小。我得让你知道。这是我心里的秘密。”
其实那也是我心里的秘密,从小。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
4
“好,下一位,helena。”
听见卡洛琳叫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要讲一个小时候的糗事。
我想了想,说:“在我3岁的时候,有一次,妈妈喂狗,在狗食盆里放上了狗粮,我就抓了一把吃,发现很好吃。等我妈妈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吃了小半盆。而我们家的狗,一直在旁边乖乖地看着我吃它的午饭。当然,这是我长大后我妈妈告诉我的。”
全班笑了起来。
“嗯,谢谢HELENA家的狗狗懂得分享它的午饭。这样我们才能听到这样有趣的事儿。”卡罗琳说,“下一位,嗯,JIM。”
JIM站起来,有点腼腆,说:“在我小时候,有一次手臂被刀割伤了,我找不到创可贴,以为妈妈的卫生巾是大号的创可贴,就拿来贴在了手臂上,还贴着出去玩了。结果回来被妈妈打了一顿。”
大家爆笑。
5
下了课,我和石贝贝泡图书馆到傍晚。
“今天回去吃吧,我做饭。”石贝贝说。石贝贝嘴比较刁,而嘴刁的人,一般都会有一手好厨艺。
停车场,我的二手小破车旁边,停了一辆拉风的林肯越野。而且,靠的很近。
我目测着两车之间的距离,嘴里嘟囔着:“我一会儿会不会给人家刮了?”
石贝贝说:“自信点,你能行。我帮你看着点。”说完,她站到了车的右后侧。
事实证明,作为刮蹭技术娴熟的女司机,至少应该把石贝贝的嘴巴用胶带粘上,再让她帮忙指挥。
一开始还好,在石贝贝的指挥下,我安全地倒出大半个车身。
石贝贝笑着,大概是想鼓励我吧,突然很二百五地喊起来:“哦,耶!江小荷,加油!你就是小软妹中的女汉子!小娘儿们中的战斗机!”
她喊得让我脑袋一炸,脚下劲头就大了那么一点点,方向盘就歪了那么一丢丢,然后,车前盖就把林肯越野的屁股刮了那么一小条。
我下了车,郁闷地看着那一小条刮痕,这时传来高跟鞋“笃笃”地敲着地面走过来的声音。
会不会是车主回来了?我扭头一看,是他,JIM,李帛。他挽着一个穿高跟鞋的女孩,描眉画眼,穿个低胸紧身T恤,分外妖娆。那女孩的两条大长腿,像从脖子就开始分叉了似的。
难道,这辆林肯,是他的?
果然,他们走到林肯车前,看到我们正在观察林肯丰硕的臀部,也过来看了看。
崭新的刮痕在黑车身上那么刺眼。我的脸,红红的。
李帛用英语说:“嗯?亲上了?是你的车干的吗?”
我礼貌而无奈地点点头,抱歉地笑了一下。
李帛弯腰仔细观察刮痕的时候,他旁边的长腿女孩看了看我们那辆小破车,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的我,鼻子长长出了一口气,斜瞥了我一眼,“哼”了一声。
倒是李帛,态度温和地说:“没关系,你们走吧。”
“对不起,我可以赔你们钱的。”我很不喜欢那长腿贱人斜瞥我的那一眼,作为一个瑕疵必报的人,我直视着那女孩的眼睛,有点倔强地说。
“没事,算了。”李帛大概感觉到气氛不太对,息事宁人的说了一句,就拉着那女孩上了车。那女孩瞪了我一眼,坐进了驾驶位,鸣了一声喇叭,似乎在催促我们快点滚蛋,好给她腾地方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