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水路》邱霄

1、前言

　　没有什么日子比一个清爽的初春更让人感到愉快，今天也该是那样一个日子。乔艾，坐在花坛边的椅子上如是想到。天气虽好，可一大早的露水还没散去，平城的阳光还没有找到这里，“还没找到我，”她一个人自言自语道，一边神色自若地整理自己的睡衣，还庆幸道幸好睡衣是运动服。只是脚上的拖鞋有些让她难为情，只是旁人在乔艾身上是察觉不出半点羞赧来的。

　　永新巷周围渐渐显出人气，出门买早点的还是买菜的也忙碌起来，尤其在路过一大早坐在路边的乔艾显得更忙了些，有的匆匆拿出手机狠狠看了好几眼也不抬头，有人不知怎么转了方向兜了一圈远远绕过去，大部分的只是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飞快走过。乔艾坐在那里，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睛注视着花园里那棵老榆树。都说是榆木疙瘩，这棵树像是栽了要百年了，不知道砍的时候会不会拗断锯子。

　　“小艾，你。”

　　乔艾转过头，看向来人是住在巷子最西头的曲爷爷。上了年纪的人此时还穿着夹袄，曲爷爷也是如此，一手拎着刚买的油条，一手揣在兜里，看着乔艾显得欲言又止。

　　乔艾在看到曲爷爷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神色自然地问好：“您回来了，孙子一起回来了吗？”

　　“没，就我们老两口回来了，昨天回来的。”曲爷爷显得有些窘迫，甚至有些尴尬。

　　乔艾觉得可惜，这样的尴尬也不会太久。因为此时正往这里冲过来的人，隔了一条街依然刺耳的声音：“你可别想着过河拆桥，这桥还没拆呢！”

　　这句话并不是说给乔艾听得，显然。她只把目光微微移开，不对焦的眼神让乔艾显得有些迷茫，恰巧像是一个十六岁女孩在这种处境应有的表情。

　　“乔艾小婶，我。”曲爷爷想说什么，但像是找不到什么可以表达的，无助地停了下来。

　　人群悄悄聚集起来，被称作乔艾小婶的女人穿着样式时髦崭新的深蓝色长袖连衣裙，一脸嘲讽地看着老人，脸上的浓妆已经掉了很多，可依然颜色分明的双唇让她的脸显得有些瘆人。

　　闹剧没有开始多久，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的曲奶奶匆匆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把曲爷爷拽走，小声嘱咐道：“别惹事，不就这几天吗。”

　　离得有些距离的乔艾，不懂自己为什么听得如此清楚，默默叹息道：“不就这几天吗。”

　　人群依然没有散去，可能大家知道戏还没唱完。乔艾小婶看来也是这样想的，她一摇一摆的走向这个似乎已经在她手心里的小女孩，斜着眼睛，语气不善地说：“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家去。”

　　乔艾转过脸，看着面前的女人，看的打扮说她要四十了，可能没人相信。可仔细看她的眼袋和脂粉下面的皮肤文理，还有衣裙下松垮的线条和下坠的手臂，岁月在她这里显得异常残酷。

　　“说话啊，死丫头！”乔艾小婶看着乔艾一如往常冷淡的样子就来气，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她发狠般一把抓住乔艾的头发，想要往下拽。可乔艾手上一个巧劲，捏住了小婶的手腕，旁人看来只是以为乔艾看不见在乱抓。等小婶手腕一松，乔艾像是腿软一样，斜着倒了下去，恰好绊倒了正要扑过来的小婶。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有的小孩子已经不在控制中高声笑起来：“狗啃泥！狗啃泥！”一身狼狈从花坛里站起来的乔艾小婶也被这样的场景难堪的欲哭无泪，只得不停地咒骂道：“乔艾，你这个死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丽娟，你在这丢什么人？”一个身影伴着沙哑的男声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身后还跟着和乔艾年纪相当的女孩。“思俞快把你妈扶回家。”他命令道身后的女孩子。

　　对着乔艾，男子不好意思地笑道：“摔疼了吗，小艾。来让小叔看看。”

　　乔艾早已站了起来，只是立在人群中低着头，只是被问话后才抬起头来：“我没事，小叔。”一双桃花眼有些红肿，像是受了多少委屈不肯说出来的样子。

　　乔艾小叔也就是乔辛一边暗恨自己妻子不分场合胡闹还吃了亏，一边只能充满歉意的笑笑，然后冲着挤在一处的人群连连拱手。“都散了吧，散了吧，大伙。”

　　等周围的人散去，乔艾小婶也就是钟丽娟又精神起来，冲过来要打乔艾。可被站在一旁的乔思俞拦住了她，“妈，先回家。”钟丽娟气虽然没消，可并不是笨人，不然也不会忍到今天。

　　乔辛警告的看了一眼终于消停下来的妻子，转头态度和蔼地向乔艾说：“早上怎么不说一声就出门了。原想你小婶和我白天还要上班，所以晚上搬来。小艾是不是误会小叔了。”

　　四周人都散去了，此时的乔艾眼圈虽然还是红的，可眼神却犀利起来。她知道自己求告无门，所以忍了又忍。可乔辛一家人变本加厉，半夜带着东西直接就要搬进来，小婶一进来就跟自己家一样，翻箱倒柜的找东西。乔艾又能说什么。奶奶总是说，女孩子能做的事很少，所以要变得有用些，这样才有别人帮助你的理由。

　　她的用处又在哪里？乔艾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散着淡淡的血腥气。

　　一行人回到了家，乔艾看到稳坐在客厅里的人，发觉自己非但没有一点释怀，反而更加怨恨了。乔艾连掩饰自己的表情都忘记了，一脸的恨都在脸上。她不恨小叔一家人的虚伪无耻，惺惺作态，可她恨这个人，即使今天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哥，来看，小艾都这么大了。”乔辛对着乔正谄媚的笑着。两兄弟眉眼之间，全无相像之处。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乔辛是乔艾爷爷从河边捡来的孩子，而乔正自从十六年前，就再也没回来过平城。

　　乔正在乔艾一进门就认出了她，一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桃花眼，一样亮晶晶的眼眸。十六年了，十六年，长也不长，短也不短。足够让一个孩子独当一面，足够让一个年轻人形容枯槁。

　　而乔艾直白的恨让乔正想笑，还是一个孩子，即使是我的女儿。“小艾，到爸爸这里来。”乔正和蔼的说。

　　乔艾看着乔正和自己相像的脸，自嘲道，难道能露宿街头不成，可心里的恨确实越来越多，像要爆发的火山，憋得乔艾快站不稳了。她有些踉踉跄跄地走过去，站在离乔正一米的地方，避开乔正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