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N号》结海

2、邱拓

　　余络景的闹钟在早上会响三次。

　　7：10
　　7：20
　　7：30

　　一般响完第二遍她已经醒了，只是仍然在床上思考休假半天继续睡觉的可能性。但对于第三声闹钟的恐惧会逐渐让她清醒过来，然后她发现自己已没法入睡。于是第三声闹钟还没来得及响起就已经被她摁掉。之后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接受自己必须得去上班的事实。

　　余络景的一天从接受现实开始。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她机械地完成刷牙洗脸的指定动作。再花十分钟擦护肤品梳头换衣服。这时她会看一眼钟表，距离八点仍有五到十分钟不等，于是她会拔掉桌上手机的电源线，一边将它丢进包里，一边将包挎在肩上。在门口，她弯下腰拿起鞋刷刷掉皮鞋上的灰尘，然后踩进去。两分钟后她已出现在楼下的十字路口。

　　旁边24小时便利店里上了一整个晚班的收银员正在打着哈欠，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正端着碗筷靠在门口喝粥，对面铁网罩住的银行大门里亮起了灯光，熙熙攘攘的车辆再次排起长队，此起彼伏地鸣笛，毫无默契，间或有辆助力车灵巧地从它们中间穿梭而过。只有对面老式洋房的方寸阳台上一个老人拿着水壶淡定地浇花，全然不为阳台外的世界影响。

　　这是2008年9月末的清晨，天气已经转凉，人们已换上长袖穿起了外套等候秋天的到来。这个由一场大雪拉开序幕的一年里已发生了太多事情，7.8级的地震和奥运会相继造访，当人们还在为这一年的中国感概万千的时候，世界已经迎来了历史性的时刻，十几天前的9月11日，第四大投行雷曼兄弟宣布破产，美国次贷危机升级成为全球金融危机。

　　这一年将21世纪的前7年统统比了下去，即将意犹未尽地走完它轰轰烈烈的旅程。

　　抑或，这只是另一个缓缓拉开的大幕？

　　余络景想起昨天新闻里的评论，心里被刺了一下。于是在这繁忙混乱却不失热闹的上海街口，她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两个钟头后，余络景已穿着压箱底的西装站在BRG的会议室里，窗外是陆家嘴参差错落的写字楼。她有些沮丧地发现周六那晚宿醉的后遗症仍未完全消除，比如她打开电脑时还在抽痛的太阳穴，比如她还是如演练时一样忘记了第23张幻灯片的案例，比如她莫明其妙的觉得除了上周看的资料外她似乎还在哪里见过BRG新调任的投资部总监邱拓。

　　“……所以目标公司的电子化水平较低，多数信息记录统计依赖简单的外购软件甚至手工，建立完善的内部信息系统将是并购该企业后一项重要工作。下面我的同事Joyce将对目标公司的财务状况进行分析。”余络景取下麦克风交给走上来的Joyce，快步走回座位，她的脚有些浮肿，而这双半年没穿的高跟鞋更是令问题雪上加霜，演讲的时候她尽量减少移动以避免摔倒，好在惨剧并没发生。这为平安的一天开了个好头，她一边想着，一边踩入了一团情况复杂的电源线，身体随即失去中心，见鬼，她一边暗骂一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已被扶住。

　　刹那某个似曾相识画面在她脑中闪过。

　　她站直发现扶住她的是投资部总监邱拓，他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
　　“小心。”邱拓说。
　　余络景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他看了一会，赶紧说了声谢谢，又转过头同大家说了声抱歉，万分小心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今天有点怪。她疑惑地想，再次看了邱拓一眼。

　　会议十一点结束，上司奔赴下一个客户，余络景和Joyce便在BRG周围逛了逛，提早吃了午饭，吃完出来Joyce要去买咖啡，余络景一同跟去。
　　“你不喝吗？”Joyce问余络景。
　　“不喝。”
　　“为什么？”
　　“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三十块一杯还是苦的。”
　　“那不是苦，那是咖啡的醇香。”Joyce解释。
　　“好，那我不喜欢‘咖啡的醇香’。”余络景用手打了个引号。
　　“那热巧克力呢？”
　　“那个和美禄不是一个味道吗？”
　　Joyce叹口气：“本来还想请你的。”
　　“中杯的黑摩卡奇诺，谢谢。”余络景笑靥如花。
　　“做人要有骨气。”Joyce边说边买了单，余络景已专心打量起玻璃柜里的甜点。

　　“那是BRG的人吗？”Joyce突然扯了扯余络景。
　　余络景抬起头顺着Joyce的目光看去，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咖啡店门外。
　　“是市场的部的David陈和投资部的Tony邱。”Joyce想起来。
　　“好记性。”余络景竖起大拇指赞叹。
　　“那个Tony邱，邱拓，据说才三十。”
　　“嗯哼？”余络景莫名。
　　“就已经是投资部总监了！”Joyce感概。
　　“这年头名片上没有个总字敢出门吗？”余络景不感冒。
　　“大姐，你没做客户调查吗？你知道投资部有多大的权力吗？”
　　“不知道、不关心、不在乎。”她转过身重新研究甜点，但是，邱拓，她暗暗思索，她怎么总觉得他和BRG的其他人不一样呢？
　　“你这个态度怎么维护客户关系？”Joyce一脸恨铁不成钢。
　　“那么年轻手握重权，是能力强还是投胎好？”余络景满眼狐疑地瞟了一眼玻璃窗外的人。
　　“投胎也是门技术活，听说他爸是合伙人。”
　　“BRG不是上市公司吗？可以有合伙人的吗？”余络景满脸不解。
　　“BRG哪来合伙人，是律师，人家是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美国的。”
　　“他爸是外国人，他不像混血啊？难道是后爹？”余络景更加不解。
　　Joyce已经快翻白眼了：“不是，是中国人，凭自己的努力当上合伙人，这是一个励志故事好吗？”
　　“那他怎么不当律师？”
　　“不知道，你自己问他。”Joyce决定结束这个不断跑偏的话题。
　　“免了，你看他那副精英架势，一脸平民勿近。”
　　“那叫气场。”
　　“怎么什么事情从你嘴里说出来都很好听。”余络景思索。
　　“这就是看问题的角度。”
　　余络景切了一声，又看了眼邱拓，正好邱拓也朝她这边看来，余络景装作不经意地移开目光。
　　“他好像看见我们了。”她小声地告诉Joyce，佯装四处打量。
　　“是吗？”Joyce看过去。
　　“不要看，你会把他引过来的。”余络景警告她说。
　　“他已经进来了。”
　　邱拓推开门朝她们这边走来，Joyce笑着望向走近的邱拓。
　　“王小姐，余小姐。”邱拓说。
　　“邱总。”Joyce说，余络景笑着点了下头。
　　“你们在这附近吃的吗？”
　　“隔壁街有家茶餐厅，我们随便吃了点。”Joyce说。余络景继续微笑。
　　“这里四楼有家川菜不错，有机会可以去尝试下。”
　　“是吗，可惜我不是很能吃辣。”Joyce说。
　　“哦，那余小姐呢？”邱拓转向余络景。
　　“我，嗯，还行吧。”咖啡怎么还不来。
　　邱拓笑了笑：“改天有机会我请你们。”
　　他看向余络景，“舍命陪余小姐喝一杯。”
　　喝什么？

　　酒吗？

　　记忆像走马灯闪过余络景的脑海：路灯、轿车、西装男子……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该开个自嘲的玩笑还是直接夺门而出？老实说，那门真不远……

　　“中杯黑摩卡奇诺和中杯热巧克力。”

　　店员的声音响起，余络景瞬间转身拿起咖啡，感激地说了声谢谢。

　　“我们先走了，邱总，再见。”她拉起Joyce，几乎没留给她道别的时间就冲出了咖啡店。

　　她再也不喝咖啡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