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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所谓生活 ...

  •   昏暗的房间,从不透风的窗户漏进来的光打在那个人的脸上。
      疲倦爬上那张风霜都不愿再折磨的脸。蓦地,那个人在谈话将近结束后扔下一句话:“人生最怕是看清。”
      许德生每月都照例去看他的父亲,虽然他更愿意将后两个字替代为“那个人”。母亲很少过来,大多时候都是他亲自拿来一些东西给那个人。而这次的谈话却因为这句话而有所不同。
      许德生没有继续追问他想说的是“看清”还是“看轻”,但眼泪却急着从泪腺涌出,还来不及等他的掩饰。
      他走出探视间的房门,呼啸而至的日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无法想象他的父亲是如何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中度过的这几年,而也许快速的苍老已经给了他答案。但是更令人可悲的是,许德生觉得自己也早已被关进这座牢笼,也许他的父亲即将获得解脱,而他却陷在里面。
      即使是夏末的和煦也没能照亮东区监狱的阴森冰冷,许德生回头望了一眼,心中不由萌发出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他从口袋中掏出去年买的廉价手机,发了条短信:“妈,我看过那个人了,晚饭我来买吧。”

      菜场在五点时正是高峰时期,许德生稍微晚点才过去,在里面溜达了一圈买了条鱼,买了点蔬菜,照例讨了些葱。走到门口,他又兜了回去,走进卖禽鸟的区域。许德生第一次来这里还是他妈带的,他永远忘不了那股夹杂着动物屎尿味道的潮湿空气,而现在,他近乎麻木。如同大多数其他男性一样,他不太会讨价还价,但很精明。从一开始的吃亏到现在和摊贩熟悉之后的默契,他只用了半个月。
      周一晚饭过后,许德生回学校晚自修,即使再抗拒但也只能低头完成恼人的回家作业,没人能确定你是否可以考上大学,所以一切辛苦的付出与保障都是必须的。
      受着周围紧张勤奋氛围的熏陶,许德生却不由打起了瞌睡,头如小鸡啄米似的,意识徘徊于清醒与梦境之间。旁边的王成立看着看着便乐呵起来,清了清嗓子,开腔:“许德生!你还想考试嘛你!”他故意尖着嗓子学起女班主任的嗓音。
      那一声后还得了?许德生“呃”一声应声倒地,班里正愁着没乐子呢,给了机会,那哄笑声都快把屋顶给掀了,许德生一脸猪肝色,想爬起来,却听得有人啐他:“呵!□□犯的儿子!”而后又引来一番讥笑。
      那是从他十岁起便逃不开的绰号,人们的八卦之心是不能被掩埋的。他偶尔也会回忆起小时候上学路上莫名其妙被人从背后扔小石子的场景,回头一看,只见到那一张张充满厌弃与不屑的嘴脸,出于某种原因,他只能转过身去,不去理睬。就算是同班女生在看到他时也有来不及掩盖的惊慌,活像是会吃了她们一样。到了高中,知道的人少了,大家思想也成熟了些,但总有些人会将像病毒一样的外号与许德生父亲的事散播出去,幸运的是,很多人只是冷漠地对待他,没有逾矩很过分的事情。但今天却是有人恶意挑唆。王成立的行为在大人看来也许是幼稚的,因为青春期的男孩子总有几个是想出风头的,然而他们却以他人的痛苦作为吸睛的工具,当然,他们也不懂这些个道理。
      许德生拍拍身上的尘土,班长出面维持了下秩序,还顺道关心了下:“许德生要不你先回家吧,我和老师打个招呼。”许德生草草收拾了书包,夹着尾巴似的“落荒而逃”。
      全民三中位于c市最西片,周围煞是冷清,但学风还不错。学校旁边有一条河,叫什么许德生不知道,但它知道的东西肯定比我多,他想。
      而现在呢?
      不仅现在的半壁江山都被疯狂繁殖的藻类占据,许德生每次进过那里都会憋住气。几公里外入住着c市颇有实力的化工巨头,似乎整个全民工业园区只是属于它的王国,随着它的指令,排水管通往各处,不远千里来到这条河,当地政府也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拉系着当地的经济,政府怎肯放手这一块肥肉。
      只是七年前他还依稀记得可以在这条河里找到自己的倒影,而七年前他也不曾拥有那个绰号。
      风中夹杂着的化工味道渐渐散去,也吹走许德生的思绪。黑色星空下,星星本可将穿越光年的锋芒带到这里,而路边的路灯却没给他们机会。
      红绿灯机械地闪着。

      走到家门口,许德生踟躇了一会儿,将钥匙插了进去。
      果不其然,陈梨凤开始劈头盖脸地责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别告诉我你逃课!”原本想好的借口梗在喉咙怎么也出不来,许德生只含糊地回了句:“今天早放。”
      他趴在床上,书包还没卸下,甲虫一般笨拙,就如同《变形记》中可怜的格里高尔。他回想起两天前那个人的话,那个懦弱的从不肯多说话的男人似乎在最后与他的谈话中急于想告诉他些什么,但窘迫与紧张让人觉得他不知所云。难道是自己快考试了那个人担心他考不好吗?真是可笑!身为人父却将难以忍受的耻辱抛给妻儿,还妄想得到怜悯。也有人曾指出许德生的过于消极,但人非处焉,又如何感同身受?
      “咔嚓。”
      陈梨凤走了进来,手中端着碗东西。许德生本以为母亲是来询问关于那个人的事情的,然而她未提及一星半点。一贯地,她将碗放在桌上,是一碗鸡蛋羹,许德生张了张口,没说话。
      “吃吧!你们班主任说高三压力大要补充营养。”
      他点了点头。
      做语文作业时许德生查了个成语:醍醐灌顶。
      注解中还有醍醐二字的释义:原指精制的奶酪,佛教喻指最高佛法。
      最高佛法?一直看到影视剧中的和尚口念“阿弥陀佛”,还有一直念叨的那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许德生从未认真思考过那些个道貌岸然,尘世的羁绊已经把他置于难堪之地,这时的所谓佛与道在他看来却有些逃避之疑。
      正想着,楼上又传来了激烈的吵闹声。
      “你是男人嘛你林建强?那么胆小怕事,让你打个电话像遇着鬼一样,我装修的时候就跟你说要好好监督他们吧!你就是不听,好了,现在出事了只会在这里嘟囔抱怨。你看这水漏的。。。。。。”
      “臭婊子你!”那丈夫似乎拍案而起了,“每天都在家烦这烦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随后是一片混乱。
      许德生叹了口气,关上灯,调好早起的闹钟,旋即陷入黑暗中。
      幸好,还有那么多人在尘世中浮沉,享乐,过着五味杂陈的生活,不让人觉得孤单。

      用他那岌岌可危的少得可怜的勇气去学校读书是周二的许德生认为的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还未踏进校门,就听得背后的女生在兴奋议论着一个名字:顾诚一。
      上礼拜区里有高中篮球联赛,顾诚一作为主力队员最后一次代表学校去参赛,助攻与栏板的数目远远超过其他队员,为学校校队的夺冠贡献了不少的功劳。高三了,最后一次参赛,许多女生都放弃了难得的周末去观赛,听说体育场都快被挤爆了。
      上述零零碎碎的传言是从校门口到教室几乎大家都在热火朝天谈论的话题,因为三中已经很久没有拿到过冠军了,以前一直被一中压制着,大家都很不服气。
      然而这对于许德生来说还没有明天可以早放这个消息来的振奋人心。周四周五要月考了,最近大家都很亢奋也着实很累。
      身上的校服极为宽大,让人难以伸展,许德生想拿个东西也挺费劲的,也不知道校长在里面捞了多少油水。
      在重视成绩的公立学校,学生像是商品又像是宝藏,许德生忽然想起那位曾经辉煌一时的理科实验班的天才在被抓到作弊时的惊人之语:“我没有错!那些没有作弊的人才是被扼杀天性的人!”
      本来是拿做反例让他到台上坐忏悔好给自己个台阶下,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因为那个学生真的很有前景。但在全校面前竟然说出这种话,许德生看着太阳下校长秃秃的脑门上反光的汗水,就知道怕是再无回天之力了。

      下课的铃声回荡于校园间,从上空俯瞰,人群如蝗虫般涌向食堂,吃饭前最膈应人的事情恐怕非被人插队莫属了。许德生暗自皱眉,看着前面的穿着高一校服的女生。她手中拿着五个碗盆,东张西望,似乎是想让同伴看到她。没多久,4个女生便朝这边奔来,雀跃着开始谈话,丝毫不注意旁人的眼光。许德生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往后面退了些,给她们留了些空间。
      算了吧,他想,待在这里的日子也不多了,就当是做好事,况且以前也不是没被插过队,只是这次人实在有些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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