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皇座》余场

2、不配 女孩要想成

　　弧形砖墙上用银树叶拼出世界树巨大的树冠，屋顶绘满了北欧神话传说里的每一个经典场景，两侧墙壁和屋顶的缝隙拼接了大片的彩色玻璃窗，梦幻般的彩色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洒进原本昏暗的教堂，将这场婚礼渲染得神秘而庄重。
　　“……随着时间的流逝，灵魂终将到达神圣的天国，德鲁伊伟大的橡树神，请允许你的祭司依次唤醒东西南北四方精灵，为我们面前这对新人降下属于他们的祝福。”身穿亚麻拖地白袍的女祭司高举着橡树枝，高声念诵祷文，她略带苍老的嗓音仿佛有着贯穿时光的魔力。
　　四名身穿白纱的女孩依次战到了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围绕成一个简单的元素魔法阵，魔法阵的中央，一对新人执手而立，新娘不到二十岁，美丽如同盛放的白蔷薇般显而易见，她身披着薄薄的白裙，上面镶满了珍珠、亮片、流苏，新郎则看上去年纪大了不少，鼻头糟红，一张脸像发酵过的面团，鼻梁上架着挂着金链的眼镜，眼镜底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他发福的身材甚至没办法使黑色燕尾服外套的扣子扣紧，只好腆着一个大肚子站在他美丽的新娘旁边。
　　在他们后方的嘉宾席上，一位矮胖的妇人忍不住得意地捅了捅身边坐着的一位年约四十的绅士，低声道：“看见了吗亲爱的，我们的贝拉今天多漂亮啊，她马上就要成为埃德蒙男爵老爷的夫人啦，这真是一桩绝妙的婚事。”
　　绅士按着手杖，闭目养神，他其实非常不愿意参加这场婚礼，任何一位父亲都不想看着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年龄可以做她爷爷的老头子，他实在不能理解自己妻子奇葩的思维方式，但又不好反驳她，于是只能敷衍道：“是挺好的。”
　　夫人似乎并不在意她丈夫的态度，反而越发絮絮叨叨起来，“贝拉的婚事总算有一个了解了，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是身为一个体面绅士的女儿却领不到半分遗产的小可怜啦，埃德蒙老爷还许诺每年资助我们六百个银币……嘿，如今这世道，金银才是硬通货！有了银币，我们说不定可以给纳萨特换一个更好的学校，哦！在给他请一位家庭教师怎么样？这样说不定他可以考得上马斯顿郡立中学，咱们儿子多聪明呐！以后一定会给伊斯艾尔菲多家族增添荣光的！”说到最后，妇人，也就是伊斯艾尔菲多太太完全眉飞色舞起来。
　　“这样说来……夏洛特也要中学毕业了，以她的成绩，也许能被马斯顿郡立商学院录用……”绅士，也就是伊斯艾尔菲多老爷，他闻言心中一动，终于睁开眼睛，转过头几乎是用商量的口吻对他的太太说：“我们也许可以用那些银币为她付一点学费……”
　　“哦！亲爱的你开什么玩笑！”伊斯艾尔菲多太太尖叫的声音差不多盖过了女祭司的祝祷，大堂里其他被邀请来的宾客纷纷看向这边，伊斯艾尔菲多太太不得不用手虚掩住了嘴表示歉意，但她压低了的声音里情绪仍然十分焦虑，“嘿，我说亲爱的，夏洛特是个女孩，没有必要上大学吧？哦，当然……我绝没有因为她不是我亲生的而对她抱有偏见，你看贝拉是我自己生的，我还不是让她在接受完初等教育后，就让她进入社交场合交际了么？不是我不让她们读书，可女孩读书有什么用呢？难道一个有高学历的女孩就能够出人头地？别开玩笑了，就算夏洛特从商学院毕业，她顶多也只能去某个商行里当会计，每天累死累活领点死工资，女孩要想成为上等人，就要从小学着穿衣打扮，漂漂亮亮的去交际，去认识那些上等的男人然后让他们爱上你，最后嫁给他们就算功成名就啦！你看，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伊斯艾尔菲多老爷忍不住打断他夫人的絮絮不止，“夏洛特才十六岁，就已经以全优的成绩毕业了，毕业晚会那天她当着郡守和许多名流贵族跳了披巾舞，你知道那可是优等生的特权，最后校长亲自颁发给她金质奖章和奖状，当时你在台下不也激动的到处向人炫耀那是咱们伊斯艾尔菲多家的女儿？假如不让夏洛特继续深造真是太浪费她的资质了……”
　　“哦，闭嘴吧艾伦·伊斯艾尔菲多先生！”他夫人的脸色迅速冷了下去，“假如你当初不色迷心窍，就不会签那份该死的遗产转让协议，要是不签那份协议，你的女儿爱深造多少年就深造多年，我不会多讲一句话！”
　　艾伦的脸色也变了，他死死盯着他的妻子，嘴角抽搐着却讲不出一句话。
　　他妻子丝毫不把艾伦的愤怒当一回事，她依然满脸冷漠地嘲笑道：“当然了，要是你不签那份协议，‘资质优秀’的夏洛特根本不可能来到这个世上。”

　　而在大堂的另一边，成为夫妇二人争吵焦点的夏洛特·伊斯艾尔菲多小姐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听完她尊敬的父亲与继母火药味十足的对话，但她的双眼始终不带任何波动地看着台上那场被她继母称之为“天作之合”的德鲁伊婚礼，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悠扬的风琴曲响起。
　　站在东方向的白纱裙女孩上前一步，取出一条白绸将新郎新娘交握的双手捆绑在一起，然后开始打结，两人的手很快被白绸缠的层层叠叠。
　　整个过程中，新娘脸上的表情都算不上甜蜜，她的嘴角虽然挂着浅淡的笑，眼里却有掩饰不住的疲倦和木讷，仿佛整个世界正在荒芜，而新郎的眼里倒是闪烁浓烈的火花，但他视线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对……夏洛特顺着那个方向也看过去，发现那老货正死死地盯着新娘开了深V的领口。
　　夏洛特不由的觉得烦躁，她和她继姐的感情算不上深厚，毕竟她上的是寄宿制女校，呆在学校的时间比呆在家里多得多，可是仅仅只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也觉得这桩婚礼对女方来说极度悲哀，新郎埃德蒙男爵不止长了她继姐四十多岁，而且还是全城有名的淫棍，传说在他上一任夫人弥留之际，他仍然在妓院寻欢作乐，家人再三催促他回去看他夫人最后一眼，他连理都不理，最后他甚至在他夫人的葬礼上携了两名浓妆艳抹的妓女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
　　明知这个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继母仍然能眼睛不眨一下的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过去，仅仅为了那每年六百银币的资助……夏洛特深深呼吸一口，那自己呢？自己会被她嫁给什么样的渣滓？！
　　坐在旁边的一个脸上有麻子的男青年暗中打量了夏洛特许久，她今日穿了一件时下正流行的巴斯尔样式薄纱长裙，衬裙仅有一层薄薄的棉布，天窗把淡淡的阳光投下来，照得她纤细的小腿白得发亮，淡金色的长发被一根丝带系在脑后，脸上的皮肤呈现出白瓷的质感，十六岁少女含苞欲放的美丽使青年的心口砰砰直跳，他理了理领上的紫色方巾，慢慢凑过来，打算用一个不怎么唐突的话题展开他的搭讪，
　　“小姐，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德鲁伊婚礼吗？”
　　夏洛特回过神来，不得不僵着脸嗯了一声，一边不由自主把裙摆往下拉了一些，她就知道在公开场合穿这种裙子必然要招蜂引蝶，原本她亲爱的继母是想让她做新娘的伴娘，但没想到埃德蒙男爵举行的是婚礼与世俗全然不同，她就只好穿着这么一身从高级成衣店租来的礼服干坐在一群穿着“传统”深色蓬蓬裙的贵妇人和发情发得跟公狗似的男人中间。
　　真是失策了，其实她早该有所准备的，毕竟埃德蒙家族虽然三代都未曾出过一位魔法师，但他们那句著名的口头禅“我们魔法世家……”可是全马斯顿郡都闻名的，对魔法如此向往以至于两百年前出现过一位B级魔法师就能吹嘘至今的家族里，倘若是有贵族封号的男爵要结婚了，那婚礼怎么能不是魔法味道十足的德鲁伊婚礼呢？
　　麻子脸青年见身边这位美丽的少女有回应了，喜不自胜起来，立刻滔滔不绝道：“德鲁伊教虽然差不多被诸天神教取代了，但作为北欧神话的延伸，德鲁伊的文字和众多仪式很受到魔法师们的欢迎，毕竟北欧神话里的诸神是诸天神教教义里人类魔法的来源嘛！”
　　他又向夏洛特凑近了一些，“魔法师你知道吧，那是我们这些一点通感都没有的人见到可望不可及的大人物，咱们马斯顿郡就只有郡守大人是一位尊敬的魔法师了……好了，让我们绕回这场婚礼，”麻子脸十分神气地开始炫耀自己的博学，“德鲁伊的婚礼仪式都和神话典故有很大关联，你看女祭司手里举着的就是橡树上的槲寄生，当年众神之父奥丁与爱神弗丽嘉的儿子，也就是光明之神巴德尔被槲寄生刺死，弗丽嘉用眼泪救活了巴德尔，赦免了槲寄生的罪恶，并作出承诺，任何站在槲寄生下的人都将得到爱神之吻，所以槲寄生是幸福的象征，也是德鲁伊教的圣果……你再看这个绑手礼，这打的每一个结都是有不同意义的，比如……”
　　“比如第一个结是治愈痛苦；第二个结是互相分享彼此的喜悦；第三个结是承诺灵魂共同生长；第四个结是一起创造希望；第五个结是相互理解和宽容；第六个结象征着双方灵魂与力量的结合。”夏洛特一口气把麻子脸后面要讲的全部讲完，同时使劲地缩了缩肩膀，她有些快速的语气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嫌恶。
　　她不太愿意靠近男人，尤其是这样轻浮的男人。
　　“小姐你不光美丽还拥有渊博的学识啊！哦！简直像从天国降临的天使！”麻子脸完全没有感觉到夏洛特对他的厌恶，他几乎深情款款地对着这位他连认识都不算的姑娘唱起了爱的咏叹调。
　　“你个家伙不是觉得魔法师‘渴望不可及’吗？要不要老娘现在就让你与魔法亲密接触一下！”夏洛特非常非常想对着这家伙的耳朵大吼，但她不能，一来十几年的教育让她无法再公众场合大吼大叫，更重要的是自己会魔法这件事曾被人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泄露于他人之耳，她甚至连她的父亲都隐瞒着。于是夏洛特只能深深地呼吸一口，抑制住要把这张不断凑过来麻子脸烧成煤球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