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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驿站 大风刮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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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刮了一天,终于小了下来,雪如乱絮随风而舞。
此时正处于十月,人说十月获稻,可以此春酒,本是收获的季节,偏偏天降大雪。余留县地处偏南,草木经冬不坠。世界已然银白一片,却也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白雪绿叶,衬托的霎时好看。
小红此刻无暇好好欣赏这风景,她缓缓把门开了一条小缝,就有寒气钻进,迎面而来,小红打了个哆嗦。
这个驿站的驿丞姓郑,此时他的老婆郑大嫂正与小女儿郑夏花在打扫院子中的积雪。
小红小心的把门开一点点,从缝里钻了出来,她怕寒气进屋。她今年十五岁。昨晚,她家小姐被发现额头被重击晕倒在驿站后院,睡了整整一日了。
夏花看见小红出来,忙打招呼:“小红,你怎么出来了,你家小姐醒来了吗?”
小红摇了摇头:“还没有,屋里的木炭快烧没了,我再去拿点。”
夏花道:“要不要我帮你去拿啊。”
小红笑着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你们扫完雪赶紧回去暖和暖和吧,这鬼天气!”
向瑜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得周遭一切柔软而清晰,仿佛阳春三月,却又仿佛处于一片琉璃世界。
她睁开眼睛,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木床上挂着青帐,窗户虽然紧闭,透过窗纸的光使房内呈现出一种清明的亮,这个世界如此干净,白的墙,青的纱帐,仿佛离得很远,又明明触手可及。
地上的火盆突然蹦出火星,发出声响,这一切开始变得真实。她撑着坐了起来。
满屋的暖意,床旁边的小几上放了一盆水仙,清澈的水上胡乱放着一些石子,翠绿狭长的叶子伸展开,在温暖的居室中甚至开出了小小的白色的花朵,被暖气一熏,香味扑面而来。
向瑜不觉望着花朵出神,她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身在何方。
“啪”的一声,不觉把向瑜吓了一大跳,她再次回过神来,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房内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穿着一身碧绿的衣衫,俏生生的站在那里,如同一颗水灵灵的小白菜。小白菜身上还沾染着外面的寒气,显得与暖室格格不入,她正瞪大眼睛看着向瑜,手中装着木炭的篮子掉下来,木炭散落一地,她都不以为然。
向瑜一怔,指了指地上道:“小红你怎么这么冒失,东西都掉了。”
小红缓过神来,一双眼顿时盈盈,积满泪水:“小姐,你终于醒来了。有没有不舒服,头还疼不疼?都是我不好,都没有跟着你,你才会被打晕的。”
向瑜愣了一下:“我是被打晕的,这是在哪里?”
小红给向瑜到了一杯水,递过来:“恩,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晕过去了。小姐这次真是无妄之灾,咱们要是好好的在京城待着,也不会。。。哎,谁知道是这样呢。还好祁公子略通医术……”说着擦了擦眼,突然又激动道:“我去叫祁公子过来再看看。”说着丢下向瑜跑了出去。
向瑜倒也不急,端起杯盏缓缓的喝着那水。
很快小白菜就回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两位书生模样的锦衣男子。这两人衣着光鲜,举止有度。
小红冲着前头那位蓝色衣衫的男子说道:“祁公子,你快给小姐看看,是不是没事了。”
原来这就是祁公子,长得倒是一副一表人才,文采风流的模样。他眯了眯眼睛,瞅着向瑜头上的白绫:“好的话应该还需些时候。我先给向小姐把把脉吧。”
祁公子面色如水般淡定,坐定下来,就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向瑜的手腕,很快又放开,道:“向小姐脉象平稳,想来是无大恙了,休息两日就好。”
后面那位紫色衫子的书生面带调侃之色,道:“如此就好,行之你也就放心了,哈哈。”
祁冲闻言仍是一脸正色:“清潭此言差矣。我只是曾与向小姐有一面之缘,现在能在驿站萍水相逢,向小姐遭此难,我们都理当关心照顾。”又转头对向瑜说道:“向小姐,如今外面风雪大盛,我们权且在驿站避避风雪。驿站并无什么药材,我也是医术不精。待到风雪停了,再去县城请大夫给小姐看看,调养两日,祁某就派人将小姐送回京城府上。”
向瑜点了点头:“多谢。”
祁冲又说道:“如此,祁某就不叨扰小姐休息了。”说罢,对那个被唤做清潭的紫衣书生使了个眼色,两人就势要走出去。
向瑜忙对那小红说道:“那个,送祁大夫出去吧。”
什么?三人同时愣住了。
祁冲停住脚步,转过头,满脸的不可思议:“你叫我什么?”
向瑜心道不妙,难道自己说错了,这位祁公子不是大夫,忙开口道歉:“抱歉,原来祁公子不是大夫?是我弄错了。不知为何我们主仆二人会走失再次,恰逢大雪,多谢你们救了我,待雪停后还要烦请送我们回去,家里必将重谢。”
祁冲心里顿时觉得有些不大妙,继续追问:“你说什么,我是谁?”
向瑜茫然中带着点莫名,她静默下来,心里略微分析,这两位锦衣男子自己并未见过,观其言行,听口音,应该就是京城人氏富贵人家的公子。听他们说话,前头这位蓝衣公子应该是叫做祁行之,京城中姓祁的人家她所知并不多,首当其冲的就是左相祁澳了,难道这位就是左相府上的公子?如果是的话,那后面的紫色衣衫肤色略黑的难道也是祁府的公子?
向瑜脸上满满的写着疑惑,黑漆般的眼迷茫的在他们之间看去,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小红在一旁急道:“小姐你是不记得了吗?”说完看了看祁冲的脸色,继续说道:“我们不是走失的啊,是,是小姐要来找祁公子才过来的,小姐你不记得了?小姐在后院被人打晕过去,你还记得是被谁打的吗?”
向瑜听罢更加云里雾里,半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小红,你说的这些,还有这两位公子,我好像都不记得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后面那紫色衣衫的男子忙说道:“向小姐可能是撞到头出现了问题,暂时不记得我们了吧。这荒郊野外的也找不到一个大夫来看。好在风已经停了,驿站也离县城不远。等小姐休息一下,我们就赶往县城请大夫来看看吧。在下姓高,名盛榉,字清潭,这其中的事情,小姐可以听小红慢慢说,我们先不打扰小姐休息了。”说完就拉着祁冲走了出去。
祁冲被他一拉,一言不发的跟着走了。
房间当下只留下了小红,正关切的看着向瑜,嘴巴噏动,却并没有出声。
向瑜笑着说:“你不要这个表情。我只是暂时忘记一些事情而已。况且我身上并无不适,说不定过两天我就恢复了呢。不如你跟我说说我忘记的事情。”
小红点了点头:“那小姐现在还记得那些事情呢,什么时候开始的?”
向瑜在脑海中将记忆又搜寻一番。记忆如同铺设在朦胧的月光下,她明明能够看见,却总是看不清楚。她恍惚记得一些人与事情,但是扑上前去细看却总是空。
看到她的神色,小红又恹恹的说道:“小姐不会全部不记得了。”
向瑜道:“怎么会,要不,你跟我讲讲近几天的事情,还有刚刚那个祁公子与高公子。”
小红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说了起来。
向瑜的娘亲是当今圣上的堂妹,嘉乐郡主,嫁给长平侯府的二少爷向澹为妻。在向瑜六岁时,夫妻两人在外遇到贼人,随行人众都被乱刀砍死,独小向瑜幸免遇难,在三里外的山坡被人发现。从那以后,向瑜就被长平侯夫人,也就是大伯母张氏带着,一直到现在。
这一段故事除了父母遇害那一截,其余向瑜都是记得的。
最近发生的事情,则要从一个月前的琼林宴开始。
琼林宴是为殿试后新科进士举行的宴会,在殿试后由皇帝宣布登科进士的名次,并在十天后赐宴于“琼林苑"庆祝。当日宫中除了琼林宴外,皇后娘娘也在后花园宴请了几位世家小姐与公主们一起游玩。向瑜也在其中。
祁冲是本科的榜眼,据说他在琼林宴中触怒了皇帝,一怒知县把他封坐了余留县的知县,正七品。这对本可以入翰林的祁冲而言几乎是发配了。与他一起倒霉的还有高盛榉。这中间还有段小故事。
高盛榉是礼部尚书高文渊的三儿子,今年进士取前一百名,他恰恰是第一百零一位。当时那帮公子哥儿还给他取了个外号“一零一”。谁想到今年科举发生了命案,有数十位举子牵涉在内,其中就有第三十六名与第八十一名。于是后面的顺次上延,高盛榉闷酒没喝几天,就从“一零一”变成了“九九”,稀里糊涂的成了进士的尾巴。
破科举命案之人便是祁冲,他真可以说高盛榉的福星啊。
所以这次祁冲被派做县令,他竟跑去讨了个余留县县丞做,要与他的福星有难同当,这可把他爹气的个半死,然而圣旨已下,也无他法了。
此事暂且不说,最令小红不解的是,在那次宴会上,向瑜对祁冲一见钟情。闺阁中女儿的心事总是腼腆的,向瑜存了这份心,便与小红一起偷偷打听祁冲的事情,甚至曾经找过祁冲表白心迹,但是被祁冲严词拒绝。待到听说祁冲启程前往,向瑜竟然带着小红一起偷跑出来找祁冲。
本来这主仆二人一路躲躲闪闪并没有被祁冲发现,但是谁知道十月飘雪,把大家都困在了这个余留县边边的小驿站。
昨晚向瑜不知道为何跑到了后院,待到小红找到她时,她已经被人打中前额晕倒在地。
无稽之谈,绝对不可能!这是向瑜听完这些话的第一反应。
她耐着性子听完小红这些故事,这个故事对她而言非常陌生,而那故事中女子的行径更是与她天差地别!
她看过那些才子佳人的小说,也懂得“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的故事。但是以她对自己的了解,即使冲昏了头脑也不会做出这等追男私奔的事情,更别说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她刚才已经见过祁冲其人,虽然有一副好皮相,但是远远不够她为之行如此出格之事。
向瑜想到当时祁冲脸上一派的光风霁月,也是一脸的冷淡正经,不由得赧然。难怪人家如此生分客气了,向瑜苦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