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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感君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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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头脑冷静之后,她才猛然想一些之前被她所忽略的细节。
将军府居然会有身手不错的婢女?
可那日姬无夜要她挑选侍女时……
她那只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抽动,猛地攥紧了手下的衣料。
——墨鸦似乎没有提到为“乌”的婢女。
她的目光深沉了几分,却又带了几分犹疑。
大抵是她记错了吧。
抑或许姬无夜认为,她只需要几个合心意的,能伺候好她的人?
或许是吧。
以乌这般身手,若想对她下手,而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想必是不难的。
如今非但没有对她不利,反而维护得紧——
她瞳眸微颤,安慰自己,也许真的是多想了。
手缓缓松开,心头却像是有一块大石一般,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抚平裙裳上的褶皱,动作轻缓,就如抚平心头那抹微悸。
但愿是她多虑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进。
正如她一开始就想到的那般,刺杀几乎每天都有,也许是扰得人烦不胜烦了,抑或许是出于为她的安全着想。
那名将军提出了分路走的想法。
貂蝉心脏猛然快速跳动起来,被她强自按捺住,却仍是止不住的欣喜,以至于身体都有些轻微的颤栗。
离开的机会来了。
还未及她说什么,那将军已是察觉到了她的反应,道声公主无须忧虑,侧身让开,阳光洒在院内,洒在门外站着那人的身上。
阳光暖融融的,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那将军说,这就是剑圣盖聂。接下来的路,由他护送,直到咸阳城。
心底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浑身血液宛若凝结了一般冷得她指尖冰凉。又庆幸着那将军误会了她的想法,待抬眸看去的那一瞬,她只觉得周遭没了声音,失了色彩。眼里只有院中那个抱剑而立的年轻男人。
纵横派鬼谷子门下,也是七国中,最出色的剑客。
她的眸色暗沉了几分。
她知道,面对这样的人,她不可能会有离开的机会了。
“本宫在暗,不宜招摇。”
秦将自然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神色略略变了,语气中夹着几分迟疑,“可您的安全……”
她笑,笑意却无法蔓延到眼底,她抬眸看他,眼神清澈,端的是天真无害,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却又不容置疑,“将军多虑了,盖大人是天下闻名的剑客,可当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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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将的效率很快,他遣了一名侍女扮成她的模样,一队人马招摇着踏上往秦国的官路。
貂蝉站在窗前,看着街上长长的人流,“你觉得,我还有必要去秦国吗?”
她声线压得很低,似是自语,彷徨不定。
乌站在她身后,闻听她这可当是大逆不道的言论时也仅仅只是停顿了一瞬,低头回复,“王想让您去。”
或许是同为女子,或许是因为她救过自己,貂蝉微微阖上双眸,声音低得连自己都有些听不清。
“可是我不想去,乌,我们……”
“殿下。”乌出声,止住了她没说出口的话,向前走了两步,一字一句,极清晰地又重复一遍,“王,想让你去。”
乌的话语是那么的坚定,坚定得让她一瞬间清醒过来。
良久,她点点头,语气怅然。
“是呀,”她低声重复,“父王想要本宫去。”
她盯着窗柩上的一块小小的黑斑,喃喃自语,“那还能怎么办呢。”
旋即竟是自己轻笑了一声。
那能怎么办呢?
“那便去吧。”
那便去吧。接下来,可是有得熬了呢。
既然他们一门心思把自己往秦王手上送,她也不能不领情不是吗?
不过一副皮囊,能用它换来一些有用的东西,还能让她看一出精彩的戏码,又何乐而不为呢?
抹去心下的涩意,她勾唇,吩咐乌收拾行李。
扶窗远眺,目光落在那绣着大气的“秦”字旗帜上,她有一瞬间的怔忡。
仔细想想,韩王也没伤害到她什么。
锦衣玉食地伺候着,虽说赐给姬无夜,可姬无夜终归也没占到她几分便宜。
再说被转手送去秦国做嬴政的姬妾,然而这又何尝不是历朝历代公主的责任与宿命?
她贪生怕死不假,恋慕荣华也是真的。
韩国终归是要被灭的,她虽不想被当做个物件儿般送去和亲,却更不想如金丝雀般被被圈养在华而不实的笼子里,葬身于强秦的铁蹄之下。
与其到那时再做个国破家亡朝不保夕的公主,去跪求秦王的一分半点儿恩宠,不如现下成了双方的意愿,风风光光地去做一个和亲的公主。
此去秦国,只消在国破前,赢得嬴政一两分发自内心的怜爱,即便是到时国破家亡,亦是不会危及到她的性命。
至多,被后人提起时说上两句“最毒妇人心”吧。
扣住窗柩的指节隐隐泛白,因用力过甚已有了些微淡青色。
是呀,除了碰碰嘴皮子,不痛不痒地说上两句,他们又能奈我何呢?
她一哂,收回手,轻轻捻了捻因血液不畅而有些冰凉的指尖。没来由的又是一笑。
我可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招呼侍女近身服侍,被人簇拥着拐进了屏风后。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穿过窗子,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旋转着,沉浮着,轻轻飘落在了窗柩上深深的甲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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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妥当,乌将她扶上马车,一行人轻车简从地出了小镇。
她本就不指望之前的那行人能将所有的视线都吸引走,是以在数日后遇到刺杀时她还算冷静。
只是她没想到,这次来行刺的,竟然是他。
颈上的利器在微微颤动,貂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内心却是出奇的冷静。
她甚至还有心情跑神,若非与剑的主人相识,这把剑应该早已划断自己的咽喉。
身后的刺客褐色衣裳上除去被剑锋割裂的破口便是血污,盖聂的剑离他只有几尺,他却未对此付出一份半点儿注意,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她,眸中满是惊疑之色。
“你怎么会——”
“荆大哥接这一单生意时,竟不知道雇主要你杀的人是谁?”貂蝉浅笑盈盈,甚至伸手拂了拂头发,完全不担心那把剑伤到自己的样子。
“——韩国公主。可在诗蝶轩我明明……”声音戛然而止,他停顿几息,握剑的手紧了紧,似叹息般道了句,“我明白了。”
他这般口气,自是让在场诸人察觉到了端倪。
事蝶轩?
貂蝉眉头微蹙,还未及细想他的未竟之意,便见他深深看了自己一眼,拼着伤势退开,身形变幻间,一片白烟四散开来,盖聂身影一闪,追了上去,待她反应过来,两人的身影都已消失不见。
乌处理了刺客,匆匆赶来,自是见到这一幕,似是想追上去,犹豫了一下,换了方向,朝她快步走来。
在乌的轻声催促下,貂蝉抬高下巴,由她小心地为她颈上那道细细的伤口上药,心思却还在荆轲那句话上。
微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貂蝉回神,看了乌一眼。
女子手指修长,目光专注,动作一丝不苟,小心地在她颈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貂蝉眸光微动,将视线从她身上转开。
“殿下这几日要小心莫扯了伤口。”乌收了手,低声说道,“再过几日就到秦国国界了。殿下且放宽心。”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是低了头将一应物件收拾了。
貂蝉抬手抚上她的脸颊,乌瑟缩了一下,停了动作,顺着她手上的力道抬起头。
“跟着我,你也辛苦了。”貂蝉拭去她眼下的血色,看了眼手上暗色的痕迹,察觉到那并不是她的血后,将血迹捻去,轻抚着她眼下淡黑色的印痕,凑近了她,“乌,你教我习武吧。”
乌微微一震,抬头看她,漆黑的瞳孔上倒映出她的小像,女子脆弱的身躯映入她眼帘。
娇小,柔弱,无害。
乌的眼瞳微微颤动,喉头滚动了一下,她微微别过头避开她的手,低声问她,“殿下可知,您已过了习武的年龄,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学有所成?”
貂蝉呼吸微窒,点了点头。
“我不求如何厉害,自保足矣。”她复又说了一遍,多了几分哀求的意味。
乌侧头看她那双手,十指纤纤,柔弱无骨。
这样一双手,这样一个人。
干净得如同晨曦之光,让她这种走在黑暗里的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这样干净纯粹的一个人,她竟是颤了心,不忍见这人身上沾上分毫污渍。
她如何能忍心见这人执剑染血呢?
“殿下且放宽心吧,今日之事是乌失察,断不会出现第二次。”看着貂蝉犹带哀愁不安的眼神,她叹息一声,跪坐在她脚边,双手捧起她的手,轻声宽慰,“乌以性命向殿下起誓,倾此一生,定护殿下安然无恙。”
貂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一种无法言喻的感情从胸口溢出。
她的长相并不出彩,甚至是普通至极的。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普通人,愿意以自己性命起誓,护她一生。
一瞬间,她竟可笑般地安了心,觉得自己在此乱世有了着落。
她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的想法,把它归为错觉,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眶溢出,怎么都止不住。
看着乌手忙脚乱地为自己擦眼泪的样子,她噗嗤一声笑出来,难得幼稚了一次,伸出手指,“说定了,要护我一辈子的,拉了勾可不能反悔了。”
乌点点头,神色异常认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她那严肃的样子,让貂蝉也不自觉收起了心底的那丝丝缕缕的不以为意,呆呆地看着她勾紧了自己的小指。
或许,她是认真的吧。
貂蝉如是想着,唇边的笑意却是怎么都藏不住了。
“盖大人回来了。”乌站起身,替她拢了拢衣袍,扶她上车,“似是没追到刺客……此地不宜久留,殿下,我们该出发了。”
貂蝉亦是看到了只身归来的盖聂,点点头,顺从地进了车厢。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
一切似是与以前没什么不同。
貂蝉却知道,有什么已经变了。
她扬起唇角,伸手覆上乌的,对上对方看过来的眼眸,微微一笑,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