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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缘起 此时花清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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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花清然跪在我面前哭的梨花带雨的样子让我再次为沈逸叹了一番气。
若花清然是普通人也就罢了,或许,沈逸将自己困在忘川河中,可以看到她生生世世的轮回,或许,千年之后,他们真的能修成正果相守一世也说不定。
可惜,花清然非凡人,她是乐灵,莫说同他相守一世,就连轮回中见她一眼也是奢望。
可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尽如所愿?
我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凡人眼中无所不能,日日享受着凡世生灵的供奉,可却依旧同他们一样要看天意。就连生死也不能自己做主,更惶论同爱人相守。
我叹了一番,抬手让她起来。
“我知道你的想法。可花清然,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看着面前的美人梨花带雨的样子我有些不忍,却也不得不说下去。
“你同沈逸,本就是无缘的命数,即便没有沈叶飞,你们也终究是无法相守。”我没有告诉她,生死簿上,原本批的是沈逸即位,大肆屠戮功臣。而第一个被他开刀的,就是皇后的母家花家。花清然,她也死在沈逸派人端来的一杯毒酒上。下葬时,才被发现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可既然他们的命数被打乱,终究沈逸死在最爱她的时候。也没必要说出来使她徒添一段烦恼。
那日花清然从我这里回去后。不出三日,司命告诉我,宫中众人纷纷传言,帝后关系日笃,沈叶飞甚至为花清然废了三宫六院,花家权势一时滔天。
“司命,对于这桩事,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吗?”彼时我们正在前往兖州的路上,马车颠的我很不舒服,听到消息时我并没有很惊讶,花清然办事一向最为稳重,我很放心。
可看着端坐在对面蝉衫竹架的身影,我突然就想听听他对于这桩事的看法。看看这掌管凡界生灵命格的仙君的看法。
“痴男怨女罢了,只是可怜了沈叶飞……”司命透过马车的布帷看向外面。
不断后退的风景像极了我在忘川河边看到的凡人的一生。
“哦?”我看着他来了兴致“为什么这么说。难道沈逸和花清然就不值得你可怜吗?”
司命将视线转到我身上,目光仍是我初见他时那般淡淡的,波澜不惊的样子似乎同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
“沈逸虽然早逝且被沈叶飞抢去了皇位,又沉入了忘川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说到沈逸沉入忘川时,他似乎讥讽的笑了一下。
“可终究,他死在最爱她的时候,也得到了花清然永世的爱。便是完成任务后没有轮回,哪怕又被束之高阁,可有这么一个人在忘川中沉浮千年只为看她一眼,虽此生未必得以相守,也大约没有什么遗憾了罢。”他顿了顿,似乎强压下什么感觉,眉头皱了皱,复又舒展“而沈叶飞,花清然终究是他一生的求不得。她此时同他虚与委蛇有多么甜蜜,来日封印他真相暴露时就有多么讽刺难过。他以为最终是他胜了,可其实,他什么都没得到过,三个人里,最可怜的就是他。”
我盯着他看了良久,他也任我审视。我垂眸看着身下的雪白裘皮,“呲”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在责怪我这法子太狠。在你们看来,与其这么折磨他们,还不如直接打的他们魂飞魄散来的痛快。”大约是上了大路,马车稳当不少。司命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言,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被我抬起的手止住。
“可我同你讲过,但是有因必有果。”我闭上眼睛“情劫,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天意。这不光是他们的命运,也是乐灵的命运,更是,我们的命运。”
“况且,在我看来,活着,其实才是最大的幸运。因为活着,才有希望……”
司命的心绪突然就平静下来,平静的仿佛刚刚因为沈花三人的愤懑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我睁开眼睛,一缕清风吹进车厢,蝉衫竹架的仙君被吹乱额发时眼中的无奈又一次让我想起亿万年前的不周。
我掀开布帷,看着不远处兖州的轮廓,暗自静了静神。
不知前面等着我们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和事……
再次见到花清然是几个月之后了。
彼时年关将近,十殿阎君述职。慕容岚又忙于我拜托他查的一桩旧案。急招我回去处理大摊琐事。
路过忘川时,我又一次看到了沈逸。
那个一身白衫飘逸风流的儒雅王爷,在忘川河水中泡了这许久,眉眼间全无鬼魅的阴柔神态和媚气。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你,还是不想去往生吗?”
他大半个身子浮出水面,长发未束,散落肩头。
上挑的眼角染了微微的绯色,嘴角还是温润的笑。
“半年未见,姑娘别来无恙。”
我看着他,“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盘膝坐在岸边。
“你为什么要叫我,呃,姑娘?”
“为什么不能叫姑娘?”
“我是孟婆,他们都叫我,婆婆。”我突然有点不大好意思。
“婆婆?呵~”沈逸笑了出来,“你这么年轻,被人叫婆婆不会很……”
“有点难堪?”
“嗯,是啊。”他有些惊讶我的直言。
我收起脸上的笑,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忘川河。
“几十万年了,呵~习惯了。”
“……”
“不说了。”我站了起来“沈逸,听我的,去往生吧。人生百苦,你所经历的,未必值得你等待千年。况且,昨日之事譬如昨日烟云。就算你熬过了忘川的千年煎熬,她也未必记得你了。”
沈逸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神色。上挑的凤眸此刻看来更为狭长。眼角染着微微绯色。
半晌,他突然笑了一声,带着些许自嘲“昨日之事,譬如昨日烟云吗?”
“呵~”薄唇轻掀“可是,我还是不甘心呢。”他抬头看着我,眼中灼灼的目光让人担忧。
“多谢姑娘提醒,沈逸,不改初心。”
探出水面的半个身子复又缓缓沉没进去,忘川河水完全淹没他的时候,我恍然看见,沈逸眉心,隐隐闪现的朱印。
同我眉心的,一般无二。
堕魔了么?
“沈逸,你究竟,是怎样爱着她呢?”
爱到执念如此之深,千年忘川时光铭记都还不够,还要癫狂至斯。
对着河面发了半晌的呆。我将手里的彼岸花扔进河中。
血红的花盏在河面打了个旋,沉没进水中。
半年不见,花清然消瘦了不少,可看着气色还不错。
一身大红宫装雍容华贵,长长的裙摆上绣着金丝牡丹,一朵朵在红色锦锻上开的热闹。
脸上未施粉黛,发髻上送送插着一柄木钗。
沈叶飞当真宠她,未央宫,长生殿。金雕玉砌,珠宝华服不要钱似的赏赐给她。
这国家建国几百年来,再没有哪个女人能像花清然一样,挥金如土只博她一笑。
可沈叶飞究竟爱不爱她,没人知道。
司命当日答我,情之一字最是无常难以琢磨。
沈叶飞虽然如此宠她,可从不卑躬屈膝的求她。无论是求她原谅还是求她爱他。
这个男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手握天下百姓的荣辱生死。在对待妻子的时候,一如他处理国事的冷静自持。
处理完琐事,我自幽冥司返回兖州。绕路去了一趟王城,我隐着身形坐在宫殿的房梁上嗑瓜子时,一声尖细的通传,金冠常服的青年皇帝推门而入。
“陛下日理万机,每日还要拨冗探望臣妾。臣妾不胜感激。”话是如此说,可一点看不出什么感激的神色。且花清然并没有起身参拜,依旧是懒懒的靠在榻上,目光懒懒的看着窗外。仿佛刚刚的那句“不胜感激”同平日里叮嘱婢子看着猫儿狗儿不要打架那样随意。
沈叶飞也不理她,径自走到桌前坐下,慢慢的喝着宫女沏给他的那盏茶。
宫殿里本就安静,现下更是静的发空。
手里的茶喝完,沈叶飞再起身,缓步踱出。身影伴随着又一声尖细的唱诺消失在未央宫。
花清然继续望着窗外出神,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后,慢慢转头,视线盯着沈叶飞刚刚放下的那个骨瓷茶盏。
一挥手,茶盏落入手中,略一用力,方才形状漂亮的茶盏化为齑粉。
我坐在房梁上看了这两个人半天,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虽然花清然对沈叶飞依旧是不冷不热的态度,沈叶飞也一直一副我爱你和你无关的样子。
可这两个人之间的气场明显变化了很多。
亿万年前,我受盘古女娲大神教导,学的是治世之道。
他们曾教导我,这世上最难以揣度的就是人心。
世人皆道人心易变,所以初心难守。
后来我也是这么教慕容岚的。
看着现下这两人的状况,我有些不安,可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毕竟情劫一事不容易,因神乐本身的特殊性,只能被封印之人自愿进入被封印。所以花清然或许只是想同沈叶飞演出戏诓一诓他。那这样也无可厚非。
“就算你信任花清然,最好也做两手准备,万一出什么岔子就遭了。”
慕容岚难得一副颇为认真的样子同我这般说话。
“花清然是四件神乐里最为稳重得体的。”我顿了顿,又开口“况且,她同沈逸,也不像是假的。你该明白,没有什么人能争的过死人。沈叶飞杀了沈逸,又夺了他江山,强逼花清然嫁给自己。花清然不会爱上自己的仇人的。”
“没有什么人能争的过死人……”慕容岚皱着眉头看着我,手指不自觉的摩挲着一颗血红色的琉璃珠。
“璃卿,你还是……”他顿了顿,像是有些迟疑,可还是开了口“你还是忘不了他吗?”
他是谁,他没有说,可我知道,他是不周。
不周是我和慕容岚之间这十几万年来不常谈起的的名字。
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同慕容岚从未见过,慕容岚也只是从我最初只言片语里得知他的存在的。
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每次谈起他,我们都会陷入漫长的尴尬沉默。
看着慕容岚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告诉他一个从化生时便被寄予厚望的小姑娘,她每天的事情,就是面对一大堆的课业。女娲娘娘沉睡,盘古大神羽化后,六界之间所有人都尊敬的供奉着她。没人知道她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丫头,只想找个人陪她玩。
直到遇到不周。
那个作为盘古大神脊梁撑起头顶巍巍青天的男人。
他的手永远那么温暖,一把天青色的纸伞带我看遍八荒美景。一柄银色蟒鞭护我闯遍无数险境。
在他面前,我只是孟璃卿,九霄环佩只需要作为一把真正的琴存在,而非一把杀孽重重武器。
我兀自出了半天的神,慕容岚又说了些什么一点也没听进去。
见我如此,慕容岚收了声,又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罢了,懒得管你。你爱如何便如何吧。”
话毕,便起身回了卧房睡觉。
我坐了片刻,起身向外走。内室一阵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记得万事小心,提防着些花清然。”
我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也不管他是否能看见。提步走了出去。
虽然慕容岚一次又一次的提醒我提防着些花清然,我却觉得着实没有必要。
除非她忘记沈逸爱上了沈叶飞,否则绝无背叛我的可能。
事实上,就算她对沈叶飞动了情,也没多大可能背叛我。
慕容岚的担忧着实杞人忧天了点,在我看来,甚至是有点小心眼,想报当年的一箭之仇。
慕容岚同花清然的纠葛可以追溯到几万年前。
慕容岚彼时年少气盛,我也懒得管他,除了每日规定的课业其余一律不管。
有一天他驾云去昆仑虚抓灵宠,结果路遇一个白衣姑娘,姑娘告诉他昆仑西有一种神兽生的威武霸气,若能训化为坐骑一定羡煞旁人。
单纯的慕容岚就傻兮兮的按照姑娘的指引去了,临走之前还对姑娘表示了万分的感谢。
到了昆仑西看到了那传说中的神兽,生的果真霸气——神兽通体雪白,身上黑色条纹,背上生着雪白双翼。
慕容岚拎着一柄薄剑就上去同它缠斗。他本来就不擅长使剑,平日所用兵器是我当年采得求如山的玄玉打造的薄刃,隐于指尖,胜在轻便利落,同人作战时可以占不少便宜。可同这么大一只兽作战便吃亏了。因此只得祭出当年他堪堪化为人形时北极紫微大帝送他的剑。
他本以为收服一只神兽不过倾刻间的事。可谁料那兽着实难缠。几个时辰过去都未见颓势,反倒是他自己越发势微……
等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然重伤,堪堪化出原型,皮毛下血肉模糊。送他回来的土地公公告诉我,这是昆仑山的西王母娘娘去蟠桃园给桃树修枝时在桃树下发现的。彼时他已重伤可还是人身,看着他那张同我七分相像的脸猜出定同我有些关系,因此遣了土地给我送来。末了还嘱咐我一句她园子里的桃快熟了,有空去尝尝。
看着他这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样子我其实心疼大于惊惧。毕竟这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娃,长得又同我这般相像,得我真传,如今被打的这般凄惨着实让我很是恼火。
气归气,可如今慕容岚伤及仙元心脉虚弱。就连我也没有什么把握保住他的性命。
正急得跳脚时,门外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邀我去她家吃桃的西王母杨回,还有一个,就是她的丈夫东华扶桑大帝。
“阿回说璃卿你遇到了点麻烦,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儿子要死了。”救完人之后,东华同阿回一起坐在白玉桌前饮茶,看着我红着眼圈坐在慕容岚床头给他擦脸,手握着茶杯调侃我。
我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才有儿子,你全家都有儿子!!”
“那感情好,东华在这里便谢璃卿吉言了。”
“不过璃卿,这少年同你长得这般像,可真难得。”杨回见我有些动气便开始打圆场。
“是啊,岚儿是我六万年前,在不周山脚捡到的。”
“不周……山……”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没有说话。陪他们又吃了一会茶,就送他们回去了。
等到三个月后,慕容岚身子有些好转,向我说了具体因由,才知道他当日是被那白衣姑娘给骗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兽。
当日大地麒麟化四凶,首化梼杌,身化饕餮,肢化穷奇,魂作混沌。
他当日遇见的那头双翼白虎,便是四凶之一的穷奇。
好在他命大只遇见了穷奇,否则撞到其他三凶,单只一个饕餮就能让他尸骨无存。
得知他被人如此耍弄我也很是气愤,虽然自女娲娘娘沉睡后我久不理世事,可我孟璃卿的徒儿哪能任人凌辱。
正要领着慕容岚去找那个姑娘的时候,乐神弄玉拎着一个匣子来了,紫檀的匣子里四件精致乐器,一柄笛子,一把白琴,一枚玉铃,一把琵琶。
看着我疑惑的神情,弄玉喝了一声“孽畜,还不出来见过上神!”
话音刚落,四个神态各异的女子立于面前,款款行了一礼。
未等我发问,弄玉毕恭毕敬的做了一辑。
“弄玉惭愧,治下不严,伤了璃卿你的徒儿。希望璃卿看在同弄玉相识多年的份上,宽恕孽徒。”
“……”我看着同我相识了万年的弄玉,一向风度翩翩的公子此刻做足了谦卑姿态,我也不敢说什么。
最后弄玉强令四人发誓日后婆婆有命万死不辞,又带来了天虞山的珍宝送了慕容岚做赔礼。此事就不了了之了。可慕容岚也和花清然结了仇,千百年来互不来往。
我之前一直觉得兴许这么怨着怨着两人能成为一对天成怨偶也说不定,可万万没想到花清然竟看上了沈逸,又同沈叶飞有这么一段纠葛。慕容岚也痴痴的恋上了冥府的那块石头三生。可见缘分这桩事着实让人难以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