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铁砂与血鸦 三日后的落 ...
-
三日后的落霞集,没有酒。
我走进醉仙楼时,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酒坛碎裂,墙上还有灵气灼烧的痕迹。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发抖,看见我,像看见救星。
"沈小哥!晏公子他……他被千机阁的人带走了!"
我心头一沉。
"什么时候?"
"昨夜。柳掌柜亲自来的,带了十二个人。晏公子本来能跑,但他没跑。他说……他说如果跑了,就欠你三条人情,还不起了。"
我握紧了柴刀。
柳湄在落霞集的千机阁,我知道位置。但那里至少有五个感气境修士,加上柳湄本人,我一个凡人去,是送死。
"还有,"掌柜的颤巍巍递给我一张纸条,"晏公子让我给你的。他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你没来……就算了。"
我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断魂崖。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但第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一个箭头,指向下方。
我翻转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晕开了,勉强能辨认:"血鸦巢下,第三层,子时。"
这是晏旻留给我的信息。他知道自己会被带去断魂崖,所以提前布下了线索。他在赌我会去,也在赌我能看懂。
我把纸条塞进怀里,转身走出醉仙楼。
落霞集的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屋檐下挂着各种招牌。百草堂、鬼斧斋、千机阁……我走过这些铺子时,右眼一直在跳。那些店铺里,有灵气波动的人在窥视我。柳湄的人,或者是其他势力的人。
我不理会,径直走向集市的尽头。那里有一辆破旧的马车,车夫正在打盹。
"去断魂崖。"我说,"多少钱?"
车夫睁开眼,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腰间的柴刀,咧嘴一笑:"去那地方?不要钱。但得搭个伴。一个人去是送死,两个人去是陪葬。"
"那就两个人。"我说,"还有谁?"
"我。"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车帘掀开,露出顾铮的脸。他的嘴角有淤青,左臂缠着布条,布条上有血。但他眼神很稳,像一块铁。
"师兄?"我愣住了,"你的伤……"
"小伤。"顾铮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肩膀,"铁砂会的人不能白被人欺负。柳湄抓了你朋友,就是打了铁砂会的脸。萧老大说了,这事得管。"
萧璟。铁砂会的大当家。我没想到他会为了晏旻出头。晏旻只是个游商之子,与铁砂会无亲无故。
"萧老大为什么……"
"因为晏旻手里有黑鸦道人的账本。"顾铮压低声音,"那账本里,记着铁砂会每年给黑鸦道人送了多少凡人。如果账本曝光,铁砂会就是暮云岭的公敌。萧老大要拿回账本,也要救回晏旻,封口。"
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萧璟那种枭雄,不会为了义气出手,只会为了利益。
"你去不去?"顾铮问。
"去。"
"可能会死。"
"我知道。"
顾铮看了我许久,点点头,跳上车夫的位置,亲自驾车。我也跳上车厢。车夫——那个老头——笑了笑,缩回角落里继续打盹,仿佛我们要去的不是断魂崖,而是郊外踏青。
马车颠簸着出了落霞集,上了山道。断魂崖在暮云岭的北面,山势陡峭,崖壁上全是乌鸦巢。那些乌鸦不是凡鸟,是黑鸦道人用灵气喂养的血鸦,啄人眼珠,食人精血。
日落时分,马车停在了断魂崖下的树林边。
顾铮从车底抽出一柄铁刀,递给我:"会用吗?"
我接过刀,掂了掂。刀很沉,刀刃上有细密的纹路,是顾铮亲手锻造的【百炼钢】。
"会。"我说。在窑里四年,我不仅看火,也劈柴。劈柴和劈人,道理差不多。
"跟紧我。"顾铮说,"别出声。血鸦对声音敏感,但对灵气更敏感。你是凡人,它们反而不会优先攻击你。"
我们摸黑上山。
断魂崖的夜很黑,没有月光,只有血鸦的眼睛在崖壁上闪烁,像无数颗红宝石。顾铮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落地无声。我跟着他的路线,一步一步往上挪。
第二层崖壁时,我们遇到了第一只血鸦。
那东西从巢里俯冲下来,翅膀展开足有五尺,爪子像铁钩。顾铮一拳打过去,拳风带起金属的嗡鸣,把血鸦砸进了岩壁。但血鸦的叫声惊动了其他的,崖壁上开始骚动,无数红点亮起。
"跑!"顾铮大吼。
我们往第三层冲。血鸦群像一片红云,追在我们身后。顾铮边跑边挥拳,每一拳都能打落一只血鸦,但血鸦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的右眼突然剧痛,金光大盛。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三层崖壁上所有的灵气脉络——血鸦巢的分布,禁制的节点,还有……一条隐藏的裂缝,在血鸦巢的正下方。
"那里!"我指着裂缝,"第三层,巢下面!"
顾铮没有犹豫,一把抓起我,纵身跃起。他的【铁骨】全开,硬抗了三只血鸦的爪击,鲜血飞溅,但他没有松手。我们撞进了那条裂缝。
裂缝很窄,但很深。血鸦在裂缝外盘旋,不敢进来。它们怕里面的东西。
裂缝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上刻满了符文,符文间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是血,新鲜的血。门缝下,有血渗出来。
顾铮推开门的瞬间,我们看见了地狱。
石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洞窟中央有一座血池。血池里泡着十几具尸体,都是凡人,有老有少。血池边,柳湄被绑在一根石柱上,昏迷不醒。而晏旻……
晏旻被吊在血池上方,手腕割开,血一滴一滴落进池里。他脸色苍白,但还活着。看见我们,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们……来得……真慢……"
血池的另一端,一个穿黑袍的人背对我们站着。他的黑袍上绣着乌鸦,每一只乌鸦的眼睛都是活的,在转。
"两只蝼蚁。"黑袍人说,声音像砂纸摩擦,"也敢闯本座的洞府?"
黑鸦道人。不,宇文璟。
顾铮挡在我身前,铁刀横在胸前。但我看见了他的颤抖。通脉境对凝元境,那是蚂蚁对大象。
我的右眼在流血,金色的血。那些血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黑袍人突然转过身,兜帽下的脸藏在阴影里,但我感觉到他在"看"我。
"……烬瞳?"他的声音变了,"上古血脉?"
他朝我走来。一步,一步。每一步,洞窟都在震动。
顾铮挥刀砍去,刀在半空就被灵气震碎。黑袍人随手一挥,顾铮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吐血不止。
我独自面对他。
黑袍人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他的手指很冰,像尸体。
"有趣。"他说,"十九年了,本座找了十九年。原来在这里。"
他的另一只手,按向我的右眼。
就在那一刻,晏旻突然笑了。笑声很虚弱,但带着某种疯狂的快意。
"你……上当了……"
黑袍人一愣。
血池里,那些"尸体"突然动了。他们不是尸体,是活人,是晏旻提前安排的——用假死药骗过血鸦的探查,混进洞窟的枯骨涧猎妖人。为首的一个年轻人从血池里暴起,一柄短刀刺向黑袍人的后心。
霍昶。枯骨涧的猎妖人,感气境巅峰,专杀妖兽,也杀修士。
黑袍人回身一掌,打飞了霍昶。但这一分神的刹那,我动了。
我的右眼在燃烧。我看见了黑袍人身上所有的灵气脉络,看见了他丹田处那颗旋转的气漩——那是凝元境修士的命门。我手中的柴刀,顺着那条最亮的灵气线,刺了出去。
凡人刺修士。
刀入肉的触感很钝。黑袍人低头看着胸口的柴刀,似乎不敢相信。他怒吼一声,灵气爆发,把我震飞出去。我撞在岩壁上,感觉肋骨断了几根。
但柴刀上,沾着他的血。
黑袍人拔出柴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从戏谑变成了忌惮。
"……好。很好。"他阴森地说,"本座记住你了,沈翊。"
他化作一群黑鸦,消失在洞窟深处。血鸦也跟着飞走了。
洞窟里安静下来。只有血池的咕嘟声,和众人的喘息声。
晏旻从吊绳上被放下来,霍昶的人给他包扎。顾铮被苏棠——不知何时混进来的百草堂学徒——喂了药,脸色好转。柳湄被解开绳子,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丝算计。
我躺在地上,看着洞顶。我的右眼还在流血,但我不觉得痛。
晏旻爬到我身边,躺在我旁边,看着同样的洞顶。
"……你欠我三条人情了。"我哑着嗓子说。
晏旻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是……四条了。刚才……我差点死了。"
"那就四条。"
我们躺在血池边,浑身是血,但还活着。洞顶的裂缝里,漏下一缕天光,照在我们脸上。那是黎明。
我的【烬瞳】在黎明中渐渐平息,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只会看火的学徒了。我刺过凝元境修士一刀,用的是凡人的柴刀。
这暮云岭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