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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窑底的心跳 我叫沈翊, ...

  •   我叫沈翊,今年十九岁,是青瓦窑的烧火学徒。
      这名字是窑主随口起的。他说我被人贩子扔在窑口那年,身上只有一块破布,布角绣了个"翊"字。至于"沈"姓,是因为窑主姓沈,他觉得养条狗也该随主姓,何况是个活人。
      青瓦窑在暮云岭最偏僻的角落,烧的是最劣质的陶土,出的是最粗糙的瓦片。窑主靠这个养活十二口人和三个学徒。我排行第二,上面有个大师兄顾铮,下面有个小师妹林棠。顾铮是铁砂会的双花红棍,来窑里学艺是幌子,学的是打铁的手艺,为的是给帮派里的弟兄们打造趁手的兵器。林棠是个采药女,每日天不亮就进山,日落时分背着半筐草药回来,交给落霞集的百草堂换几个铜板。
      我负责看火。
      这是窑里最枯燥也最危险的活。窑火要烧七天七夜不能熄,温度高了陶土会裂,低了烧不透。我在这窑口守了四年,眼睛被烟熏得半瞎,皮肤烤得黝黑,但练就了一项本事——我能听出火的声音。
      火是有声音的。
      文火像蚕吃桑叶,沙沙的;武火像暴雨砸瓦,噼啪作响;最危险的过火,声音会变得很细,很尖,像婴儿在哭。每当那种声音出现,我就得立刻撤柴,否则整座窑会炸。
      今夜是第七夜,最后一窑。
      我坐在窑口的蒲团上,听着火声。今夜的风有些怪,从窑底往上倒灌,吹得火苗东倒西歪。我眯起眼睛,往窑膛深处望去。那里本该是一片纯粹的橘红,可我总觉得橘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错觉。
      我又看了一会儿,确认那不是烟。橘红的深处,有一团更暗的红,像一颗心脏,在跳动。一缩,一胀,一缩,一胀。节奏很慢,比人的心跳慢十倍,但很有力。每一次跳动,窑火就跟着晃一下。
      我站起身,拿起拨火棍,往窑膛深处捅了捅。
      棍子伸到极限,够不到那颗"心脏"。但我触到了别的东西——窑底的砖,裂了。
      不是烧裂的。烧裂的砖缝是直的,像刀切。这裂缝是弯的,像蛛网,像血管,像某种生物的脉络。我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到了。
      咚——
      一声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不是窑火的声音,不是陶土炸开的声音。是心跳。真正的心跳。
      我猛地直起身,后背全是冷汗。
      "沈翊?"
      身后传来顾铮的声音。他站在窑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顾铮今年二十四岁,比我高一个头,肩膀宽得像座门。他是铁砂会的红棍,手上沾过血,但对我一直不错。
      "师兄。"我转过身,把拨火棍藏在身后。
      "发什么愣?"顾铮走进来,鼻子抽了抽,"味道不对。这窑火里有股……腥甜味。"
      我心头一跳。顾铮是体修,五感比常人敏锐十倍。连他都闻到了,说明不是幻觉。
      "砖裂了。"我低声说,"底砖。"
      顾铮皱眉,走到窑膛前蹲下。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发现了那颗"心脏"。但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日禀告窑主,这窑该修了。"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你今夜别守了,去睡。我替你。"
      我知道他在保护我。顾铮虽然粗犷,但心思细。窑底裂了,意味着窑火可能倒灌,守夜的人最危险。
      "不用。"我说,"最后一夜,我守着。"
      顾铮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看穿我。但我已经低下头,继续拨火。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等他走远,才重新趴回地上。
      心跳声还在。咚——咚——咚——
      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下面有东西在等我。不是等我这个人,是等我的血,我的骨,我血脉里某种沉睡的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我从小就有这种直觉。八岁那年,我预感山崩,提前半个时辰跑出了窑口,救了三条人命。十二岁那年,我预感窑主要卖掉我,提前藏进了枯骨涧,躲过了人牙子。
      我的直觉从未出错。
      我拿起柴刀,在窑底砖缝上撬了一下。砖纹丝不动。但那裂缝里,渗出了一缕很细很细的气。那气是金色的,在火光里几乎看不见,像一根游丝,钻进了我的鼻孔。
      刹那间,我的视野变了。
      窑火不再是橘红,而是无数条交织的线。红的、青的、紫的线,像血管一样在空气中流动。我看见窑底裂缝下,有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里盘着一团金色的火,火中沉睡着一只蜘蛛。蜘蛛通体血红,如玉般剔透,八条腿蜷缩着,腹部一起一伏。
      它在呼吸。
      我的右眼突然剧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针插进了眼眶。我捂住眼睛,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等我再睁开眼,那些线不见了,蜘蛛不见了,金色的火不见了。窑火恢复了正常的橘红,窑底的砖缝也不再渗气。
      但我的右眼,从此看东西时,总有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这一夜,我守到窑火熄灭。第一缕天光从窑口照进来时,我在窑底裂缝边缘,捡到了一片黑色的瓦。瓦上刻着字,是上古篆文,我不认识。但当我用手指描摹那些笔画时,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了三个字——
      薪火诀。
      我把黑瓦藏进怀里,抬头看向窑口。晨光里,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笑嘻嘻地看着我。
      "你就是沈翊?"他问,"听说你能听出火的声音?"
      我不认识他。但他腰间的玉佩上,刻着两个字:晏氏。
      落霞集最大的游商世家,晏家。
      "我是晏旻。"他跳下窑口,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我爹说,能听出火声的人,也能听出谎言。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惹了点麻烦,需要个能听真话的人。"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眼神却亮得惊人:"有人在追杀我。而我,想知道他们是谁。"
      我看着他。我的右眼还在隐隐作痛,但那层金边让我看见了他身上缠绕的线——不是灵气的线,是因果的线。那些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有三条特别粗,一条连着北方,一条连着南方,还有一条……连着我怀里的黑瓦。
      我皱起眉。这是第一次,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会改变我的一生。
      "报酬。"我说。
      晏旻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一块下品灵石,够不够?"
      我摇头:"不够。"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身后,那三条因果线的尽头。北方的线在颤抖,说明追他的人已经很近了。
      "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我说,"以后还。"
      晏旻眨眨眼,伸出右手:"成交。"
      我没有握他的手。我只是站起身,把柴刀别在腰后,往窑口走去。经过他身边时,我丢下一句:"跟我来。我知道一条暗道,通往枯骨涧。"
      他愣在原地,然后快步追上来。
      "等等!你怎么知道暗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有回答。晨光照在我脸上,我的右眼在阴影里泛着淡淡的金光。窑底的心跳声还在我脑海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我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但今夜之后,我大概不会再只是一个烧火学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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