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泪》晩凉天月

11、忘川青吟（八）

　　上弥昏睡了三个月，醒来的时候在上弥神殿，朝阳在他床边哭得双眼红肿，而且他们双手相握。旁边的小仙婢说是朝阳公主将他从极北之地救回来的，他一直拉着朝阳让她不要走，朝阳便照顾了他三个月，衣不解带。
　　脑海中浮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不断在问他：“上弥，如果要你跟我走，你愿意吗？”
　　可是他一点也想不起来，抬手看着手上深深浅浅的伤痕，上弥认出来，那是蚀骨之藤才能留下的。
　　“星君，你终于醒了！”朝阳见上弥醒了，立刻擦去眼角的泪水，笑颜如花。
　　不动声色地放开她的手，上弥闭上了眼睛，他只记得忘川和青吟打开了禁渊之门，放出了三千恶灵，然后他神力受创，昏迷了。
　　“从禁渊之中跑出来的三千恶灵可有解决？”
　　“星君莫忧，紫徽星君已经将它们全部关了回去，而且从新设了结界，不会有人能再闯进去！”朝阳不求上弥有多感动，但是他一开口就是三千恶灵让她多少有点失望。
　　“那就好！”上弥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有没有问过我要不要跟你走？”
　　朝阳一愣，随即红了脸，然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当时星君你伤得太重，朝阳想救你。”
　　上弥不置可否，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还以为是青吟。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和忘川带着初阳离开极北之地了吧！怎么还会管他的死活！
　　一股愤怒笼罩在心头，明知怪青吟是没有道理的，但他还是不可原谅，不能原谅青吟如此忽视他。想到这里，伸手拉住朝阳，朝阳吃痛。
　　“怎么了？”上弥疑惑地掀起她的袖子，只见她的手腕道手肘都缠着白纱。
　　朝阳按下袖子，尴尬地抱着手臂，“没什么，只是不小心划伤了。”
　　“星君，这都是公主为了救你受的伤！整条胳膊都差点废了！”一旁的小仙婢忍不住抱怨道，朝阳轻声呵斥了她一句，回头对上弥道，“星君不用担心，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
　　小伤么？如果是小伤，怎么会三个月还未痊愈？上弥不傻，知道她在撒谎，不由分说地拆了她手上的白纱，一条条伤痕赫然在目。
　　朝阳慌张地收回手，泪水涟涟，捂着脸道：“星君不要看，很丑！”
　　那是蚀骨之藤留下的伤痕，蚀骨之藤处于禁渊之地，从那里出来要经历什么，没人比上弥清楚。
　　上弥拉住朝阳，取下她的手，问：“朝阳，你可愿嫁我？”

　　当天界传来上弥星君即将迎娶三公主朝阳的时候，青吟一直压抑着的情感变得无比强烈。她知道他们不可能，所以不去抱有期望，可是谁都好，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人的女儿！
　　青吟不甘心，所以背着忘川上了天界。她以为上弥见了她虽然不至于感激，但应该高兴的，可是上弥眼中的疏离和敌意让她不知所措。
　　“上弥，为什么？世上那么多女子，你为什么偏偏要娶她？”青吟站在上弥设的结界里，放弃了反抗。在禁渊里，她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神力，又未听忘川的话认真调养，所以现在就算是反抗，也打不过上弥。
　　上弥皱了皱眉，不允许自己被她的眼泪所骗，寒声道：“这与你有何干？”
　　“与我有何干？”青吟笑了，对啊，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从来都不是他的谁。可是，如果试一试，会不会有结果呢？
　　“上弥，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青吟想要过去拉他的手，却被结界给狠狠地弹了回来，摔在地上，她忘了爬起来，仰头道，“你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叫我的名字，我听见了。”
　　“青吟，当你打开禁渊之门，将我扔在禁渊之中的时候，我们就只能是敌人了。”上弥强忍着胸口的不适，身后的手握成拳，“当日若不是朝阳救我，我早已死在禁渊之中，难道我不该娶她吗？”
　　“不是的，上弥，我没有扔下你…….”
　　“星君果然厉害，这么快就抓住了这个妖女！”青吟想要解释她没有丢下他，她有救他，可是早已守在门外的天后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的。
　　“天后。”上弥微微一点头，算是见礼。
　　朝阳跟在天后身后，见此赶紧过去扶着上弥，关切道：“上弥，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起来了，我扶你躺下。”
　　上弥点点头，在朝阳的搀扶下回到榻上，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青吟一眼。
　　青吟喉间一紧，有血从唇间溢出，她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明明已经和忘川说好不再管三界的事，可是为什么就是放不下，要跑到这里来自取其辱!
　　“上弥星君，你如今身体不适，不如将这妖女交由本宫来处理如何？”天后道。
　　“那就麻烦天后了。”上弥不愿意去考虑将青吟交给天后会有什么后果，只想让她快点从自己面前消失，不然他怕自己忍不住会杀了她。
　　天后似乎看出了上弥的心思，吩咐人将青吟关到了天牢，然后自己也带人离开了，只留下朝阳陪着上弥。从始至终青吟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上弥，而上弥不曾看过她一眼。

　　天牢里，青吟面对的是无尽的折磨，她咬牙坚持着，既不通知忘川，也不求饶。每日每夜地望着天牢的入口，只是那个人影从未出现，她也渐渐地绝望，然后麻木。
　　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这么痛苦，如果早知道这样，不去喜欢会不会就不会痛？青吟曾以为自己在忘川河底已经受到世间最残酷的折磨，不想那痛苦比起今日，竟不及十分之一。
　　上弥，如果可以重来，当日我绝不救你！

　　收了神力，我抬头问：”上弥，你可真正了解过青吟？”
　　上弥一口鲜血喷出，不理会我的质问，而是盯着朝阳，额上青筋冒起，“你竟然骗我！”
　　“上弥，你听我解释……”
　　“滚！”上弥推开朝阳，捂着胸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我看见他脚步踉跄，好几次摔倒，朝阳想要过去扶他，都被朝钺拉住。
　　“她还活着，对不对？”上弥跪在我面前，一字一句问道。
　　“你忘了吗？是你亲手把剑插进她身体里的。”我清楚地看到上弥眼中的光芒瞬间消失，一口鲜血吐在胸前，面如白纸，然后倒在我面前，我却可以无动于衷。
　　“上弥！”朝阳惊慌地跑过来，将上弥紧紧抱在怀中，流着泪对我说，“潇儿，你怎么可以这样！因为青吟，上弥一直不肯好好治疗自己的伤，他已经快死了，你究竟还想怎样！”
　　还想怎样吗？我不知道。
　　那日忘川青吟与天界的一场大战，我至今无法理解当初上弥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将剑刺进青吟的身体的。忘川因为分神让天后有机可乘，最终导致了两人的失败。
　　青吟死了，上弥与朝阳的婚事也一拖再拖，天帝与天后也开始出现隔阂，一切似乎都在沿着某个特定的轨道发展。
　　看着朝阳抱着上弥，我想起那日青吟也是这样绝望地抱着忘川的尸体跃下青玉台的。可是，我的心里一点复仇的快感也没有。
　　“上弥！”朝阳的惊叫将我拉回现实，抬头，我看见上弥的身体里迅速长出蚀骨之藤，朝钺和朝鈴紧紧拉住要扑过去的朝阳，朝钺说，“朝阳，没用的，他在自毁元神！”
　　蚀骨之藤很快将上弥的身体包得严严实实，发出滋滋滋的声音，那是皮肉在被腐蚀。
　　我没想到结果会这样，迅速出手想将上弥从蚀骨之藤中拉出来，却被他的神力挡在了外面。我不死心，再三尝试，朝鈴拉住我，道：“够了，他一心求死，你救不了他的。”
　　“你可满意了？” 朝阳问我，她取下面纱，露出脸上的鞭伤，苦笑道，“其实我不想骗他的，只是那个人说，如果我不这样做，就会永远失去他，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可是我那么喜欢他，用了全部的生命来喜欢，如果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我该怎么办呢？潇儿，你说，我哪里错了？”
　　上弥形神俱散，再无还生的可能，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潇儿，告诉青吟，我跟她走，无论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