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香》结海

1、阿七的故事一

　　太阳已经在西边沉了下去，如果你仔细一点还可以看得见地平线上若有似无的一丝晚霞，已经没有了红色，只是比旁边的黑色亮了一点，但在光中已是最黯淡无力的一缕，很快就被周边的黑暗吞没。今晚没有星光，月亮被云遮去了大半，所以除了我脚下的这片屋檐，其他什么都看不见。阿七坐在我的身边，她不喜欢没有星星的夜晚，充斥四周的黑暗会让她想起她刚死的那段时间。月亮走进了云里，阿七的脸色难看了一些。

　　于是我说：“阿七，那天是怎样的情形，你再说一遍。”

　　“哦，好，小姐。”阿七应道，像背书一般开始说：“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鸡刚打鸣的时候就起了，我想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可不能出半点差错。我去小姐的屋里把首饰、衣裳全点了一遍，山云那个粗心的家伙果然把小姐的耳坠拿错了……”

　　阿七是我的丫鬟，我叫叶沉香。

　　我已经死了。

　　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弄明白了这件事情。

　　在这之前，我停留在错愕和恐惧中。这主要源于我对于死亡的一无所知。人有太多关于活着的经验可以学习，而对于死亡，我只知道有一天它会来，虽然我从没真正相信过它会发生。

　　“……小姐敬了茶给庄主，庄主可高兴了，我觉得庄主的高兴里可能也有一丝丝的难过，但他确实好久没有开心过了，自从夫人和少爷走了之后……”

　　死亡开始的时候，我是知道的，我感到它正在逼近，我也感到了身体渐渐冰凉，眼前慢慢黑暗，我的视线不能移动，只能看着同一副景象，我预感它会渐渐模糊，和我的意识一起。

　　但它没有。它停在了那里。因为某种奇怪的原因，我的死亡停滞了。

　　当我意识到我可能没死的时候，那副景象变了，事实上各种景象在飞快的切换，每个景象中都充斥着各种残缺的尸体，满桌的血污，满地的残骸。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被拦腰斩断，他们的脸因痛苦扭曲变形，而更糟的是，他们正在腐烂。

　　我在地狱里。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当母亲在诵读经书的时候，我在一旁玩父亲的匕首。母亲说你杀气这样重，将来佛祖会把你送下地狱的。

　　爹说地狱是骗人的，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没有了。

　　那是因为他不敢信，他杀了太多人。

　　他杀的都是坏人。

　　人没有好坏之分，只有人兽之分。

　　他杀的都是禽兽。

　　你了解几个他杀死的人？

　　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爹。

　　我喜欢他，所以我在为他念经。

　　母亲身旁的香冉冉升起，散开。她不会武功，却是我在庄里最怕的人。因为她知道的永远比我们多。

　　读了那么多的经，她一定在天堂里。在她刚刚过世的那段时间里，我对死亡的恐惧减弱了，我想死了至少有一样好处，就是又可以见到她了，虽然她叫沉香的时候总是带着愠怒。

　　可我现在却在地狱里。我死了，却没有见到我的母亲，并且失去了见到她的最后希望。

　　我的恐惧变成了愤怒。

　　为什么会有地狱和天堂的分别？

　　就是因为我没有念那狗屁不通的经书，我就该下地狱？

　　我不能顺他的意。

　　我告诉自己。

　　我要在这里活下去，即便这里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