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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徵音·九 ...

  •   “劳烦母后忧心,儿臣放在心上。”我没有跟她行什么正统的礼,只福了福身。
      皇后没有计较,望向那静待枝繁叶茂的杏树,轻蔑一笑,转身离去。
      她的翩然而至与戛然收音,我丝毫不觉惊奇。几名侍卫上前来压住我,我淡淡横眉,冷声道:“你们备了几条命来触犯我?”他们手上立即松了气力。我那两名只晓得忠心护主的侍从,此时偃旗息鼓,只等着皇后离开后前去向公孙栢通风报信。
      随皇后步入令我发憷的望城殿,那殿堂依旧清冷阴森。白帝城远在犍为东方,因此望城殿东西朝向,此时接近正午,院中溢洒暖阳,可殿堂中却是另一番景致。
      “犍为王后近年来的规矩是愈发不可调教了,且不说本宫贵为皇后,即便是长辈,你这做晚辈的也该行礼。”一众侍卫侍从悄然离去后,我二人许久无言语,皇后忽的一声冷嘲,将我神思唤回。
      “方才在娆杏轩,儿臣已行了礼。母后年关上收的礼怕是不够多,也不够好,偏偏喜爱儿臣这薄薄仪礼,行一个不够,还需一个。”
      她抬高了音量怒吼道:“大胆妇人,口出狂言。看来栢儿被你魅惑地紧,对你连一丝规矩也不约束。”
      “皇后见笑,儿臣与王爷举案齐眉,对王爷毕恭毕敬,可王爷对儿臣腹中孩儿却护爱有加,只怕儿臣行了大礼,他便要出点大事。”
      皇后惊恐的表情告诉我,她一丝一毫也不愿相信,我又怀上了她儿子的后嗣。
      见她一时哑口无言,我转身寻一处还算和暖的软榻,支掌轻轻倚着,对皇后笑而无语。
      “本宫今日请犍为王后前来,并非要与你不悦。两军交战,有胜有败、死伤天命,是为自然,本宫只是不希望王后心系汉军安慰而动摇大成根本。栢儿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上了战场,即便效力于大成,却碍于你的关系,军令有所不受。依我的脾气性子,早些将你铲除以绝后患方为正道。”她停了片刻,无奈道:“皇上心慈,大有谋略,暂且留着你的性命。只待你有朝一日能够效忠我大成。此乃白帝之命,绝非本宫之意。”
      “皇后的意思是,我该感谢皇上不杀之恩?”当真好笑。
      “刘徵羽,你休想得寸进尺。看在栢儿的面子上,顾及大成安危,我且留你一条贱命,你若再敢霍乱后宫,依仗着有身孕便作威作福,休要怪诏狱的卒子们下手不知轻重!”
      “母后这是想要对谁下手?”门口传来公孙栢充满怒意的声音。
      “哼,一国国母想要针对谁,岂容郡王从中掩护?想来是本宫平日里对你们太过宠溺放纵,竟没有一个儿子能够替母忧心。母亲的话,权当做仲吕微风,可有可无、无足轻重。”
      “母后多虑了,儿臣自弱冠之日起便仅识正误,不识亲眷。若今日王后对母后咄咄逼人,儿臣定严惩不贷。”公孙栢又清瘦些许,比起从战场归来那日,还多几分倦容,我心下几分心痛。
      稍不留神,皇后竟对着儿子告起儿媳的状来:“王爷来的不巧,听到本宫与王后交谈中的只言片语便要定罪。本宫原以为你这王后只是荒淫无度而已,不料今日竟让本宫大为吃惊,见到本宫无礼不说,还对本宫出言不逊……”
      “母后若无要事,儿臣便携王后回益州殿了。”公孙栢决然打断皇后的话,挽住我便要离开。
      “公孙栢,你!”好巧不巧,也不知是否当真气愤万分,皇后当即咳起来,丝帕上鲜鲜印上一口血迹。我担心这咳血的场面对腹中孩儿不利,不敢多看,下意识地捂住腹部。
      公孙栢有些情急,却碍于方才说了狠话,将拉住我的手缓缓放开,转身唤来侍从,吩咐传唤医官。
      “既然母后身体不适,王后怀有身孕,想来不便于此处久留,容儿臣安顿好王后再来探望。”说完便携我离去。
      一路上无话,到了益州殿后公孙栢才伸手抚了抚我的脸颊,示意我放心歇着,便前往望城殿探视皇后去了。
      益州殿中梅香袭人,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境况,我顿感不适,轻声唤还在兴奋中的竹月去敞开门窗,将益州殿中这股子梅香散一散。
      “王后可算是回来了,这些日子整日整夜地不得消停,奴婢们度日如年。今后益州殿有王后执掌着,奴婢们自当惜福。”竹月口中碎碎地念叨着,开窗的手脚却麻利。
      我移步殿外,依旧享受和风丽日。
      “竹月,你可知这梅香从何而来?”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竹月惶恐,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命楚夫人宿于益州殿。昨夜方才移驾倚梅居居住,奴婢不知今日王后归来益州殿,一时疏忽懈怠……”
      “倚梅居?”
      “是,毗邻腊梅园的一处殿室一直空着,王爷赐了名字,命人归置出来安排给楚夫人居住。”竹月答道。
      我胡乱点了点头,分神环视院子。
      忽然想起这日子梨樱正美,便吩咐竹月:“想去仙樱亭坐坐。”
      竹月回道:“王后不妨先去梨花山瞧瞧,听闻冬日里樱树不知为何害了病,工匠们正想尽法子护救呢。”
      我有些吃惊,曾听闻樱树甚是娇气,不想竟动不动便会害病。
      梨花随风带雨,脑中骤然闪过上回赏梨花,王爷背着我一步步走上来。
      他说,愿我即便非福,也不要受尽苦难煎熬。
      我无比信他,信他的心愿。
      楚琴终究是得了个夫人的位分,我与她虽然一面之缘,但她姊妹二人的琴艺委实令我敬服,如今楚钟未得善终,我私心里无比期望楚琴能够清静此生,远离凡世阴谋动乱。
      “楚夫人喜爱梅花?”我随口问道。
      “奴婢揣测不到楚夫人喜好。平日里皇后娘娘赏来许多珍玩,不见楚夫人倾心;随身携带着一张琴,却从未听闻琴音。那些梅花是皇后娘娘赏赐的,挤满了益州殿各处,隔些时日便更替一番,可从未见楚夫人吩咐打理过。”竹月细答道。
      “哦?”我生出一丝好奇,莫非她为楚钟的逝世怀恨?
      “恕奴婢多嘴,王爷与楚夫人自纳娶之日起便僵持着,昨夜皇后娘娘亲验了楚夫人的落红后才回望城殿歇下,王爷随即命人送楚夫人移驾倚梅居,今日便接王后回宫。”竹月吞吞吐吐,小声道。
      我有些恍惚,虽然早已有备,却在听到“落红”这样的字眼时仍旧心存芥蒂。
      “是楚夫人不情愿吗?”一时嘴快,竟问出这样不合适的问题。
      竹月面露难色,道:“奴婢愚钝,看起来是王爷与楚夫人都不情愿。楚夫人身边的姑姑向皇后娘娘漏了风,皇后娘娘与王爷来书,劝了几次也无果,索性亲自前来主张此事。”
      我见竹月说的牵强,也意识到不该这样问,便将此话戛然终止:“往后莫要再提此事。不论楚夫人如何,我始终应以礼相待。”
      共侍一夫,已是必然。
      守着漫山梨花,日渐西沉,背后徒然围过一袭裘袍,墨香、梅香混杂着古怪的药味弥散。我握住放在我肩上的双手,倍感时日静谧。
      “夜里寒凉,我来背你回去。”
      暖意灼心。
      一路无话,我闭目享受这殊荣,天下竟有这样的夫君,肯将结发妻子呵护至此。
      用过晚膳,公孙栢有公事处理,我叫竹月带上绿绮随我去偏殿歇下,公孙栢忙阻拦道:“我甚想念王后的琴音,无需避于偏殿,便在此处弹奏罢!”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楚琴姊妹的《阳春白雪》来,音由心生,虽不甚纯熟,曲调却丝毫未有差错。
      反复几遍,总在同一处停顿,腹中不知为何燃起一股邪火,骤然停了琴音。
      公孙栢见我状况不佳,搁下奏本前来安慰:“徵羽,莫要心急,全怪我,护你不周,这些日子与绿绮生分了,你抚着它说些悄悄话,它许能听懂你的心思。”
      我闷着不做声,也没有动静。
      “不然,我替你传楚夫人来,你二人好切磋琴技?”
      我忽的推开公孙栢,站起身来,火气越发的大。
      公孙栢自觉说错了话,赶忙上前赔罪道:“是我糊涂,无意说了些胡话惹你恼怒。你若介意楚夫人,我不再提她便是。”
      “王爷多虑了,我琴艺不佳,自生闷气,与王爷言语何干?”
      “是我错了,你莫要气坏身子!我不再与你提旁人了。”
      我有些疲累,已经与他解释了此事仅关乎琴艺,他却执拗地误以为我听到楚琴而动怒,将我想成那种小肚量的女子。
      我自知难以抑制这莫名的火气,只得极力控制着情绪,以免伤到公孙栢,便不再争辩。
      “王爷安心做事便好,不必搭理我。”这话中带着七分怒意,三分悔意。
      而或许在公孙栢看来,则有八分怒意,二分醋意。他无奈地笑着将我扶坐在琴旁,摇了摇头,走向堆满书卷的几案。我强压下心头的不悦,胡乱拨动琴弦,也不知奏了什么,总归不是《阳春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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