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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角音·八 嘉弋觉醒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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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浣月姐姐走进寝殿,拉住我的手道:“若是一般有喜,医官们也就不必避讳妹妹了,妹妹是极聪慧的,想必是做足了准备?”
我捏了捏她的手,点点头。
“妹妹着实有孕在身,只是脉象并不平稳,我并未告知医官你曾误服曼陀罗毒一事,然他三人异口同声,力劝妹妹堕下此胎,否则随时滋扰性命。”浣月姐姐一脸愁容道。
我着实做足了准备接受任何结果,只是结果当真摆在面前,我的眼泪却无法出卖自己的心,簌簌地落下去,未闻一丝声响,如同这个孩子降临在我身体里,无声无息;而我将害死这个孩子,不声不响。
“好妹妹,我知你难以承受,只是莫要哭坏了身子。你与栢儿年轻体健,怎怕将来没有二个、三个郡王或是郡主?”浣月姐姐将我抱住道,“珏儿之前,姐姐便怀有一子,公孙箐忍不得,酒醉之后招惹了一名侍女,那女子有些模样,便封了美人,飞扬跋扈,生生气掉了我的头一个孩子。那是个成了型的男胎,心痛难过,一场病将我康健的身子都耗费掉一半,往日我如何这般柔弱?若是伤心难过,抓住公孙栢咬几口便是,千万莫要拿自己的身子玩笑,你可得记得。”
我亦将浣月姐姐抱着,虽挂着泪,心里却敞亮许多。在这世上,往往没有比自个儿更靠得住之人。“姐姐的话,徵羽都记得。此一别,相见遥遥无期,望姐姐珍重。”浣月姐姐含泪点头,亦叫我珍重。有时,一语成谶最是可怖。
“姐姐,徵羽还有一事相求。”对于狠心堕下一个孩子这样的大事,我不得不考虑公孙栢的情绪。
“妹妹这是什么话,你我相见恨晚、亲如姐妹,你何须请求,姐姐有气力做的,你只管吩咐便是了。”
“求姐姐,切莫将今日之事外泄。待徵羽回到犍为,与王爷协商了,再做打算。那三位医官,还请姐姐代为交代。”浣月姐姐当即应了我的诉求。
送别总是泪雨纷纷,今日广汉王一行离开白帝城,我并未前去相送,那日在常青殿中的交心,已然令我与浣月姐姐心照不宣,我确信,她断然不会为我不去送她而烦恼。我将前几日亲手赶制出的一只镂空布艺灯笼,赠与广汉王世子公孙珏,只盼他平安喜乐。
几日后,我亦该随公孙栢回到犍为去。此次行程,皇后未如何责难于我,临行前我对白帝与皇后行了拜礼,以感谢白帝的仁慈,皇后的照顾与训导。许是浣月姐姐在我与皇后之间的美言化解颇有效果,许是碍于白帝与公孙栢的面子,皇后待我较之以往宽和仁蔼许多。
一路上虽说少了吴彤的护送,但公孙栢亲自担起保护瑛儿的责任来,也毫不含糊,顺畅安逸便回到了犍为王宫。
出门月已足双,我只见着瑛儿一日日长大,回到家中,迫不及待前去探看玥儿。豆蔻与木槿有好些新鲜见闻要说与竹月听,我自然放她二人去。
许久不见,我的小公主认起生来,不叫我亲近,抱起便大哭。我只得先将瑛儿抱在怀中逗她乐,他二人倒是更熟悉些,此时已然会发声,亦会笑,咿咿呀呀起来,你方语毕我来对,加以指手画脚。不久后再伸手去抱玥儿,她便不再抗拒。
乳母站在一旁直夸赞公主与世子性格乖巧,虽是娇生惯养,却无一丝乖戾。这令我甚是欣慰,嘉奖乳母尽责。
只是我此时心中存事,惟愿清净。遣走乳母,将一对兄妹并排放在床上,自己默默在一旁看着。
瑛儿、玥儿,为娘腹中有一无辜弟妹,你们从未与他谋面,亦不会谋面,如今为娘要狠心将他抛弃。不知他会否饶恕为娘,来世相见可会将我害死,不知你兄妹二人会否饶恕为娘的心狠。想到此处,泪盈满眶,喉若哽骨。
足足在瑛儿与玥儿的住所呆了两个时辰,便如此看了他们二人两个时辰,起身时只觉浑身绵软无力。
翌日清晨嘉弋夫人便来请安,我知她关心公孙栢的近况,只是公孙栢一早便为桑蚕之事兴冲冲地忙去了。我接见了嘉弋,原本觉她身轻如燕,身段甚是娇娆,可二月不得见,她整个人形同枯槁。她一走进殿中,我便惊得将正预备入口的茶水放下,她欲行拜礼,被我匆匆拦住。
我皱着一双眉问她:“嘉弋,仅两月未见,这样消瘦是怎的?”
嘉弋泪眼迷离,模样楚楚,哽咽道:“王后便叫奴婢跪下来说吧。”说完便毫不受阻地跪在地上。
“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对王后用毒,求王后饶恕奴婢。”她一边叩拜一边用含糊的嗓音说道,那病态的嗓音显然是哭得久了积下的。
“你起身来好好说,你若跪着,我便不听了。”一大早便闹哄哄的,我本就怀有身孕,实感烦躁,此刻更加不耐烦起来。“怎的自称起奴婢来?王爷何时下了这样的旨意?”
嘉弋站在那里抽泣不已,竹月代答道:“王后不知,王爷携王后离开犍为不足十日便传旨回来,废黜嘉弋夫人,命其当值于芙蓉殿,无王爷宣召,不得面见王爷、王后。”
“今日可接到传召?”然我更关心的,则是为何公孙栢突然间毫不留情地整治了嘉弋夫人。
“回王后的话,奴……奴婢今日未曾接到传召。只是早晚难逃一死,便想着死也死的不留遗憾。”她素面荆钗的清贫打扮,哭得花容失色,若我是名男子,只怕会心痛,此时却绝不会心软的。
“当真是你下了毒害我?下了什么样的毒,用了几两几钱,可有剩余,向何人购得或索取,是何用意?既然你要招供,为何不选择向廷尉去招?你若诚心下毒害我,我如何饶你?你若诚心认罪,为何不去受罚而是前来讨饶?”
我问得一针见血,直中要害。
只听嘉弋答道:“王后仁心宅厚,奴婢做错了事,保证诚心改错,绝无半分怨言,只请王后看在多日姐妹情分的面上,饶恕奴婢罢。奴婢在这宫中鲜有亲近之人,唯光禄勋秦柏与此前的丫头紫苏。当日在皇后娘娘御赐的酒中下毒,是奴婢做的。毒源自身毒国,是秦柏的旧友相赠,早前得之用以防身。统共只得一钱毒粉,盛装于瓷瓶内,与王后用的,仅取少量,剩余皆藏存芙蓉殿内。”
我给竹月使了眼色,她立刻会意,出门叫上两个伶俐的小宫女前去搜查芙蓉殿。
嘉弋接着讲:“嘉弋无能,并不得王爷喜爱,即便百般示好,王爷却不为我所情动。王后是知道的,宫中的女子如若不得一儿半女,该如何生存?嘉弋动了邪念,想要王后的一半子女,养育后嗣,便不怕在这举目无亲的王宫中立不稳脚跟。奴婢……奴婢只是想有个孩子,只是想要后半生平安。”
“嘉弋,当真凭你一人办到这些恶事?”我当初的假设得到应证,心绪不宁起来。
“奴婢曾与秦柏提及此事,受了秦柏只言片语的启发。全力诱来皇后娘娘,又在芙蓉宴上稍做言语挑拨,使得皇后娘娘对王后产生不满情绪,御赐佳酿时所用于王后的杯盏涂抹有曼陀罗,酒水自是无误。奴婢用言语恶意引导了皇后娘娘,使得皇后娘娘有理由惩治王后,再加之前朝臣子的参奏,王后失德言论既出,便会顺势提及世子抚养教育的归属。奴婢心存邪念,这些日子尽数思过了,只奴婢贪图余生,不愿一死,还望王后开恩。”
嘉弋这一番话,将我的心用冰凉的水泼洒一遍,虽然我已猜测出大致,但我一想到我身边存在这样一名恶毒女子,一想到我腹中胎儿将因此受到不公,便愈发悲痛气愤。
“豆蔻,将嘉弋请出益州殿,本宫从未有过召见嘉弋的旨意,王爷也没有下旨。我只当今日不曾听闻一些大逆不道的混账话。”我要为我腹中的孩儿负责,要叫他明白,并非为娘心狠手辣,只是他无福降临此世,无福享尽天伦。嘉弋的罪行,我将尽数交予公孙栢严办。
极怒极悲之下,我头脑昏沉,听见嘉弋的声音渐远,瘫软在榻上。
说来好笑,方才初见嘉弋,原本吃惊同情,可她承认了那样的罪行之后,我却觉她不够潦倒。
豆蔻返回殿内时,见我面色惨白,立即吩咐传医官,与木槿二人将我扶回寝殿。
小腹隐隐传出的剧痛令我腿脚一软,向地面倾倒过去,猛然受力的木槿没能将我扶住,任凭豆蔻一边拽住了我的手臂,然而跌倒在所难免,引起豆蔻一声惊叫,那声惊叫成为我醒来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丝声响,却也如梦似幻、苍白无力。
我曾在服下曼陀罗后临过一回生死,若说一回生,二回熟,也并非不可,只是此番昏厥后,我并无丝毫知觉,也无梦境。
待我意识到自己还有呼吸,仍记得豆蔻的一声惊叫,我全然当做方才眼前黑了一瞬。哪知我竟平稳躺在床上,手被公孙栢牢牢攥住,腿间的血帕换了一拨接一拨。
我将手轻抬了抬,不料公孙栢反应十分剧烈,飞快将我的手用他的手握住,另一手拂过我的额头,轻声道:“徵羽,我在你身边,我,公孙栢。你若能听见,哪里不舒服,或是口渴,可以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