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ditor的准则》罗索拉

51、51. 真相 因为好奇心

　　韩索伦帮林迈可打开后座车门，等林迈可上车后，他坐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天气晴朗，天空又高又蓝。街景仿佛被谁仔细用水擦洗干净，看上去颜色都鲜艳了几分。韩索伦心情很好，一方面是刚才和客户的商务谈判比较顺利，有希望再拿下一个项目，另一方面，最近对杨保罗、王杰森的斗争中，他和林迈可占了上风。因为项目出了篓子，杨保罗被削减了项目人员编制，还在会议上被大卫点名了几次，颇有些狼狈。
　　林迈可心情也漂亮，话明显多起来。
　　“泰安迪欧和深海高速两个项目，我过问得比较少，没什么问题吧？”
　　“泰安迪欧是老项目，组员对那点事情都做熟了。深海高速华东组有点小问题，萨莉过去解决了。”韩索伦说道，“两个项目分别是凯文和萨莉在看着，对他俩我比较放心。”
　　林迈可认同地点头。
　　“会计师事务所最重要的资源，不是资本，也不是技术，是人才。好好发掘高素质的人才，拉进我们团队，我相信你的眼光。凯文的优秀是有目共睹的，至于萨莉，原先我没留意，现在看来，你培养她是正确的，她很有潜质。以后有机会，和客户见面时可以带上他俩，锻炼一下交际能力，搞不好过四五年，他俩也能凭人脉去谈项目了。”
　　韩索伦顺着杆子往上爬：“您对凯文和萨莉这么上心，真是他俩的幸运。”
　　林迈可笑道：“没法子，如今几大会计师事务所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恨不得Auditor们十项全能，光专业知识、专业技能过硬是不够的，还要懂得如何与客户打交道。开拓市场不容易呀，好不容易拿个项目，要是交给个书呆子式的Auditor来做，横眉竖眼认死理的，得罪客户，可就把事情搅黄了。”
　　韩索伦听到“书呆子”，想起昨天通话的李路易，忍不住发笑。“可不是吗？Auditor们既要坚守执业准则和法律边界，又要拿捏好和客户之间的尺度，实在不容易。”
　　说笑间，再过两条街区便到公司了。遇到红灯，韩索伦停下车，随意看了眼窗外。
　　路边是一家甜品屋，店面小，档次不高，估计平日里以学生消费为主。他忽然惊讶地发现，里面一个男人像是王杰森。因为有些距离，又隔着门面玻璃，他看不真切。男人对面坐着个女子，背对这边，看不到脸。
　　韩索伦想再看几眼，无奈绿灯亮了，后面的车鸣喇叭催促，他只得开动车子。一个念头掠过脑海：那女子的背影，倒像是茱蒂。
　　韩索伦回想刚才那一幕，没留意右前方的车打了变道灯，继续向前开。直至林迈可大声提醒才回过神，踩下刹车，险险避开。
　　“抱歉，迈可。”
　　“没事。专注工作值得肯定，可也不差这点时间，回到办公室再思考。”林迈可开个玩笑，“对了，你和茱蒂最近怎么样？”
　　“还不就是那样。”
　　“你俩都是工作狂。你呢，天天和组员泡在一起，茱蒂也总跟杰森一块出现。你该多花点时间陪陪女朋友，不能光有工作没有生活，Work-life Balance呀！”
　　韩索伦从车内后视镜注视林迈可，他望着窗外，神色没有异常，但韩索伦明显读出他话里的意味深长。
　　回到公司，韩索伦去找王杰森，果然，人不在。又去姚茱蒂的座位看，也没人。他心里疑虑丛生。
　　姚茱蒂告诉他怀孕的事情后，说暂时不想宣扬。考虑到她在公司里的前程，他同意了。他想陪她做一次详细产检，她说这阵子太忙，过段时间再说。他觉得要对她负责，况且孩子出生需要合法身份，提议结婚，她也显得犹豫不决，只说考虑几天。总之，她的态度颇不寻常，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加上今天看到那一幕，王杰森和姚茱蒂都是极讲究品位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那样简陋的甜品屋里？不像商谈工作，倒像有意避人耳目。
　　远远看到王杰森回来了，没过多久，姚茱蒂也回到了座位。
　　韩索伦走过去，敲敲姚茱蒂的桌面。姚茱蒂抬头，看到是他，笑道：“你从客户那里回来了？”
　　“对。刚刚吃饭去了？”
　　“可不是。人多，到这会才回到。”
　　“和杰森一起？”
　　“杰森？没有，就我自己。”
　　姚茱蒂的耳根红了。两年相处下来，韩索伦对她的小习惯还是清楚的，他知道，她撒谎了。为什么要撒谎？她在掩饰什么？
　　他笑一笑，示意不打扰她工作了，转身离开。

　　因为好奇心的驱使，人们渴求真相。但有时，真相并不美丽，反而令人深深受到伤害。
　　韩索伦无法对姚茱蒂奇怪的态度视而不见，作了一些调查。然后，他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真相。
　　他坐了很久很久，决定约姚茱蒂到二沙岛的白玉兰餐厅。那是第一次约会的餐厅，在那里作为结束，他认为最好不过。
　　姚茱蒂如约而至。落座后，看到韩索伦脸色郁郁，感到奇怪。“怎么了？”
　　韩索伦拿起杯子，把红酒当啤酒似的一饮而尽，开始说话。
　　“我通过关系，查了下你在医院的看病记录，你并没有怀孕。”
　　姚茱蒂的手抖了抖。正要开口，韩索伦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推。姚茱蒂拿起来一看，脸色刹那间变得比桌布还要白。
　　“一周前，我告诉你要去上海出差两天，实际上我并没有离开广州。当天晚上，大约十点，你进了一家酒店，房间号是1008。十点半，杰森也到了，同样进了这个房间。登记入住的姓名并不是你俩的名字，应该是别的人帮你们开好的房间。我手机里有照片为证，大概凌晨两三点，你和杰森分不同时间从房间走出来。
　　“别问我如何拍到照片，是我跟踪你没有让你发现，还是请人来做这件事。这些不是重点，因为现在需要作解释的人不是我，是你。”
　　姚茱蒂长长吐了一口气。她竭力强装镇静，但脸色依旧苍白，说话带着一丝颤音，好像一个从水里被打捞上来的、冷得牙关打战的人。
　　“不错，我没有怀孕，和杰森去酒店的也是我。”
　　两人坐在角落的窗边，能看到庭院的全景。天气仍然很好，但庭院里的玉兰树叶子全掉光了，地面铺着凌乱的落叶，这幅萧瑟景象提醒人们，毕竟是进入冬季了。
　　“为什么伪造病历？”沉默良久，韩索伦问道。
　　姚茱蒂呷了口红酒，双颊终于有点血色了，嘴角漾起自嘲的笑。
　　“也许是不甘心，想戏弄你一次。发现你喜欢萨莉后，我有预感，我们将会分开了。我无法阻止，也不能责备你，毕竟在这之前，我已经背叛你了。所以，想最后来个恶作剧。这是个很容易拆穿的把戏，当你发现来质问我，我打算爽快地承认，然后分手。只是，没想到你捎带发现了我其他的秘密。”
　　韩索伦摇了摇头，发现自己出奇地平静。
　　“不是没听过你和杰森的风言碎语，但我一直认为，不过是办公室文化里惯有的捕风捉影，从未起过疑心。和杰森多久了？”
　　“半年。如果算上他对我表示暧昧的时间，则是一年。”
　　“他是结了婚的人，你真的喜欢他？”
　　姚茱蒂沉吟一会，用手撩撩头发。
　　“不知道，真的，不是托词。不知道怎么地，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小时候，我妈说我是聪明面孔笨肚肠，如今想想，一点没错。该拿定主意时，犹豫不决；该仔细考虑时，却懵懵懂懂。
　　“一年前，当你提出同居，要是答应你了，该多好啊。可我踌躇了。并不是不爱你，而是忍不住想，真的？就这样确定是索伦了？如果以后出现更喜欢、条件更好的人，该怎么办？于是，犹犹豫豫地拒绝你了。真够傻的，真是作茧自缚。”
　　韩索伦说道：“你很美，从不缺追求者，有这种想法也正常。”
　　“我呀，从小到大，小学、中学、大学，几乎在每所学校都被评为校花呢。”姚茱蒂说道，“不是炫耀，因为对我而言，不全然是值得炫耀的事。不管怎么努力，别人说到我，很少知道我成绩不错、体育很好，而总说‘她很美’。你说，郁闷不郁闷？
　　“进了MP，也是如此。我看到你受到赏识，又羡慕又妒忌。后来，杰森有意接近我，我何尝不懂他的暗示？可我想，他是我的机会，和他保持良好关系，说不定能帮我再上一层楼。只要我装傻充愣，不越界，就没关系。唉，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不会把责任全推给杰森，说我迫于无奈，这太矫情。总之，事到如今，不提也罢。”
　　姚茱蒂眼中闪着泪花，她背过脸去，等待心情平复，再转过来。“我想问个问题。”
　　“你问。”
　　“你恨我吗？”
　　“不恨，真的。”韩索伦说道，“我不想知道这样的真相，但知道后，我，反而有轻松的感觉。这话或许让你不好受，可我不想撒谎。其实我没资格责备你，我得承认，在知道这些事情之前，我已经喜欢了萨莉。从这个意义讲，我也背叛了你。”
　　“真不知我该高兴还是失落。”姚茱蒂喃喃说道，“那么，看来，Time to say goodbye（该说再见了）？”
　　“Time to say goodbye。”韩索伦轻轻点头，“祝你幸福。”
　　“You too（你也是）。”姚茱蒂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