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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棺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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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沉沉阴霾天,最是凄凄离别前。
立政殿。秋水阁。
秋水阁殿门大敞,正中摆放着的是帝王制的四重棺椁,椁室外侧是四十九道漆涂画的黑地彩绘。
她静静地躺在其中,大红色的曲裾通身紧窄,长可曳地。袖口镶边,并未遮住交叠于腰前的玉手。交领低口,露出几重层层叠叠的里衣。稍稍遮掩住的脖颈白皙,面色红润,黛眉入鬓,轻阖的双目略微偏长,眼睑的睫毛清晰可辨。细鼻挺秀,双唇微翘,看起来不若平日里饱满。
可是,这般沉静艳丽的容颜,亦没掩住其眉宇间的英气。
棺前立着的只有武帝一人,身上穿着的还是那日的黑色冕服,衣着打扮倒是与棺中人颇为相衬。黑发半束,有一缕从鬓角滑下,掩住左侧上扬的平眉,一双桃花眼一不转瞬,近黑色的莹莹蓝眸聚光凝视前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直挺的鼻子下是没有血色的双唇,唇内侧干裂,泛起些许白皮,渗着几缕血丝,一副憔悴颓败的样子。
“王叔,你终是崩了,是被九问生生逼死的。大雍江山已完全掌握在我的手中,日后当是顺泰长安无疑,这是你的许诺,亦是我的初心,我该是欢喜的。欢喜的人该是笑的。”
武帝尝试着扯了扯泛白的嘴唇。咸的。一滴清泪从眼角溢出,滑入嘴角。
“陛下。”武帝近侍陈锦荣用力捏了把手中净鞭,张嘴徘徊了几次,终是把身子躬到腰际,碎步上前,低唤了声,“陛下,时辰到了。”
禀完后不自觉地偷偷瞥了一眼棺椁。饶是见惯了宫廷风云诡谲,还是一哆嗦,略定了些神,才堪堪握住下滑的净鞭,后退几步站定,面色惨白,难掩心中的震惊。一切谜团终于解开。
四重梓宫本是帝王礼制的,即便高居摄政王之位也是逾越,且他看的分明,棺椁内的人无疑是女子装扮。虽不若平日里冷若冰霜,但作为武将那一脸英气绝对错不了。
陈锦荣自先帝起便在在近前伺候,可以说是看着武帝和她长大的,他很确定躺在其中的人没错,身上的那身衣服是帝后礼制的凤冠霓裳,也没错。最不可思议的是她唇角弯弯,好似是笑着的,大雍百姓都知道她是不会笑的。
良久,武帝拿起自己的一缕头发,双手用力一扯,乌发齐齐断开。缓缓弯腰,温柔的撑开些她放在腰际的手,轻轻的塞了进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定定地盯着她瞅了半晌,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层层丝绸,最后是一幅彩绘帛画。盯着线条流畅、描绘精细、色彩绚丽的帛画,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轻合双目,敛尽万千情绪。抬了抬手,示意合棺。
国师见内侍陈锦荣在那儿愣神,赶紧替他吼了一嗓子,“合。”
一列将士上前,轻轻地合上棺盖,近乎温柔的姿态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里沙场征战的血性汉子。
“起。”
沉沉地齐喝一声,将士们稳稳地托起棺木,向外走去。铿锵有力的步伐整齐划一,周身肃杀之气凌冽似冬日里的寒风。
斗角重檐下的武帝负手而立,望着寂静肃穆的队伍渐渐远去。漫天飞雪飘散的极其放纵,稍稍片刻便遮盖了那四重棺椁,遮盖了将士们的双肩发顶,遮盖了光滑可鉴的大理石地面,遮盖了原本金碧辉煌的重重宫殿。
“内侍陈锦荣对摄政王叔不敬,杖毙。这几日秋水阁近前伺候者皆殉葬,厚抚家人。”数日未开口的武帝终是说了一句话,却是一场血腥的开始。
“是”,贴身女官素心迟疑一下方才回复。陈锦荣是先皇跟前的老人,先皇大行时武帝都没发配他去守灵,而是留在近前伺候,可见还是颇为倚重的,如今只因偷看了一眼她的遗体而遭此酷刑。
秋水阁主殿陈设简洁,无一赘物。武帝还记得自己当时想要添置些女子用品来着,只是还没来得及换上。他静静的坐在那张暗红的实木床上,床有点儿硬。她回朝多年也未曾改掉军中的习惯,这人成日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儿。
王叔,难道大雍王朝真是你的牢笼,锁住了她的自由,还隔断了你所有的欢欣,所以即便是有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却也从未展颜一笑。是因为得了彻底的解脱才稍稍翘起唇角吗?
日上中天又偏西,换的明月柳梢栖。
没有门扇,素心轻轻叩了下窗棂,缓步走进来,“主子,素女回来了。”
素女一身缟素,并未褪去孝衣,肩头潮湿,当是白日里的积雪捂化后的水渍,进门便直挺挺的跪下,重重的磕头跪直,冻僵的双手举过头顶,托起一枚玉佩,“陛下,您允我去给主子守灵吧。她虽年近而立,却无一至亲。她活着的时候不曾痛快过,我不能让她走了也没个安生日子。”
武帝一不转瞬地盯着素女,素女托着玉佩的双手明显一颤,一双高高肿起的杏眼满含泪光,却倔强地回视武帝,“陛下,司军的两位副司主都是主子亲自培养,一手提拔,皆可以用。求陛下允我去给主子守灵。”
“嗯。去吧。”武帝嗓音沙哑,侧目瞥了一眼素心。
素心会意上前接过玉佩,心中一震,知道她在军中的地位无人能及,没想到跟前端茶送水的人都这般能耐,平日里看着腼腆的素女竟然也是密探一司之主,还是最为关键的司军之主。
“九辞也该送灵回来了,你把玉佩给他,叫他在二位副司主中选一个他中意的。”武帝语调平滑,无一丝起伏。
素心想不通武帝为何会把如此重要的职位送到皇弟九辞手中,这些年主子不是一直想从她手中争过来吗,但依旧乖顺的称是。领着素女后退几步转身退下。刚出殿门,正好与迎面而来的素盏对上,三人颔首示意,就此别过。
“主子。”素盏躬身,抬头见武帝眼神流转,知道他在听,便继续道:“一切顺利。百姓也有自发相送的,站到道路两侧默默抹眼泪。只是,军中高级将领几乎全部来了,没来的也是为了约束底下的将士,怕人多乱了礼制。一路上‘大将军安’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停歇过,下葬时更是震耳欲聋,响彻九霄。将士们悲痛异常,却也并未表现出不满情绪。”
捡重点回禀完的素盏见武帝没有其他吩咐,后退几步转身出来,习惯性的伸手想掩门,突然发现为了安置棺木,门扇前几日便拆了。素盏一双丹凤三角眼一瞪,咒骂了一句,“陈锦荣这个老东西,伺候人怎地这般不经心。”
从晨起出殡到现在,主子都坐那儿快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道看顾一下,真是活腻歪了。突然又忆起,□□去送灵未归,陈锦荣被杖毙,立政殿的几个小太监是陈锦荣一手带出的,出了这事,武帝又是现在这般状况,他们更是不敢擅自做主。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远些回头,看到殿门内并无动静,招手唤了陈锦荣的干儿子小路子,“小路子,陈总管故去你莫要伤心,也莫害怕,你是他亲自调教的,他的事你辛苦一下,暂且替着。先去找人把这门扇补上。”
“是,素盏姑姑。”小路子弯腰深深鞠躬,他心中不知是该喜该悲。自己当是要高升了吧,可是干爹对自己不错却不幸丧命。想到此处,又补充道:“谢姑姑提携。小路子一定用心,不会犯干爹犯得错误。”
“嗯。自己的错只有自己担着。咱们都是伺候人的,遇上的主子不是喜怒无常弑杀成性便是幸运。”一日的变迁,素盏也不经感叹起人生无常、万事无奈。瞥了一眼小路子,挥手,“去吧。”
小路子称是,后退一步,转身欲走,听得素盏的声音又折回来。
“记得要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出不得半点差错。做事仔细些,来回动静小些,莫惊着旁人。”小路子毕竟不是陈锦荣,素盏觉得自己还是该多交代几句。
深深地看了一眼殿内,满眼担忧。长叹一声,折回去立在门口,随时准备着进去伺候。
素盏在宫内是出了名的泼辣货,一张利嘴把宫女太监们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平日里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个圈就能想法子整死个人。今日却仰首直愣愣的盯着天上的月亮。
洋洋洒洒下了几天雪,今日夜间却毫无根由的放晴,天上还好巧不巧地有个月亮。若这雪能早下一个时辰,她或许走的能少些遗憾,主子是不也能少些煎熬。
回头向里面瞥了一眼,凝神细听并未有何动静。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悄悄的探了半个身子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回来,直立站好的素盏泪珠子像串过线一样吧嗒吧嗒直掉,抹都抹不过来。
原本坐在床沿的武帝,此时蜷在床外侧,留着个侧影朝外,萧索孤寂。右臂经过胸前扶着左臂,左臂向前伸出,刚刚好占住了原本空着的半张床。
他还记得那天是他亲手把她移至床内侧,自己死皮赖脸的硬是躺在她跟前,也是这样伸手抱了她。她还说“九问,这于理不合。”嗯,好像她还没来得及说,是自己抢了先。
想到此处,他突然笑了,桃花眼微眯,眼底卧蚕明显,若临去秋波,让人心荡意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