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人竞春兰笑秋菊（中） ...
-
02.
阿飞听到了李寻欢的呼唤，那冷峻似刀锋的脸庞上，也露出了一个真挚的笑容。但他并没有上前，依旧走在最后。
此时，五位僧人正以“品”字形慢慢走近。
他们行走的节奏、速度乃至姿态都一模一样，只有脚步力度稍有差异。当先一人最是威武沉稳，他每迈出一步，众人就感到脚下有一股强大而内敛的力量传来，使身体战栗不已，不禁心生惊畏。
已有人忍不住失声叫道：“是少林寺的心眉大师！”
他们似乎已忘记了倒在地上的公孙摩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心眉大师等人。其中，敬畏者有之，惊疑者有之，谄媚者有之，淡然自若者亦有之，神情大不相同。
高和宇关注的却并不是这几个面目庄严的僧人，而是他们身后的两人。
阿飞，和一个美貌女子。
阿飞仍然穿着那套单薄破旧的衣衫，凛冽寒风顺着扎紧的裤脚灌进他的身体，却好像刮在没有知觉、又冷又硬的钢板上，没有引起他的丝毫颤抖。他的脊背仍然挺得很直，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肉都保持着微微绷紧的状态，右手垂在剑柄上方，似乎时刻都在为出剑做准备。
他的左肋下，则挟着一个瘦小的黑衣人。
高和宇凝神看去，发现那人四肢僵硬，瞳孔发散，脸庞上一片青灰之色，显然已经死去。
那美貌女子跟在阿飞身旁，云鬓凌乱，衣衫不整，绝色面容上泪痕点点，目光流转间，满满都是对阿飞的感激之色，温柔至极。她的魅力并没有因仪容不整而减弱，反而多了几分弱柳扶风，楚楚可怜，愈发摄人心魄，惹人疼惜。
高和宇总觉得她那双眼睛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不禁多看了几眼。
未料那女子竟然有所察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惊惧和疑虑，朝他柔柔一笑，又仿佛是不胜娇羞，低下了头。
高和宇见她躲避，便没有再瞧，只是心中升起一种古怪的预感。
李寻欢在一旁看着，不禁微微蹙眉。
说起来，若不是他久历风雨，识人无数，又早已见过林仙儿最狠毒冷酷，淫/荡放浪的那一面，如今恐怕也会被她这幅样子所欺骗，认为她是一个纯洁无辜，圣洁美丽的娇柔少女。
高和宇道心澄明宁静，为人正气凛然，这样的他，会不会被林仙儿所骗？
正苦恼如何开口提醒，却听高和宇低声问道：“李兄，那女子你可认识？”
李寻欢心突地一跳，不安地点了点头，道：“她是兴云庄龙夫人林诗音的义妹，林仙儿。”
高和宇沉吟片刻，道：“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李寻欢一愣，缓缓道：“青流兄有所不知，在你我相逢的那天，我在某一酒馆见过此女。或许……”
高和宇略略思索，道：“不，我若见过她的脸，定然不会忘记。应当不是那几日见到的。”
李寻欢沉默片刻，道：“此女心机深沉，行事不择手段，青流兄小心了。”
高和宇一怔，莞尔道：“李兄误会了，不瞒你说，先前我在安乐镇遇到一名黑衣女子，她夜入民舍偷取钱财，被我剑意所伤，留下了些痕迹。我观此女双眸与那人神似，有所怀疑，故而相问。”
李寻欢细细听来，便觉自己所为实在好笑，洒然笑道：“是在下错了，望青流谅解。”
高和宇摆了摆手，眼里流露出些许笑意。
两人相视不语，却已然明了彼此心意。
这份友情，也更加深厚。
两人窃窃私语完了，那一头，心眉大师与田七也已交涉完毕。
只见他忽然转身，道：“飞檀越，请。”
阿飞面目冰冷，缓缓走出。
他抬手一甩，一道黑影自手下飞出，“砰”地落在地面！
众人悚然一惊，忍不住都逡巡着围了过来。
一具尸体！
只见这死尸又干又瘦，脸上刀疤纵横，也看不出他本来是何面貌，身上穿的是件紧身黑衣，连肋骨都凸了出来。
他紧咬着牙齿，竟是死也不肯放松，身上也瞧不见什么伤痕，只有咽喉已被刺穿了个窟窿。
田七看了半响，深深呼吸几下，道：“阁下这是何意？”
阿飞道：“他就是梅花盗。”
田七却大笑起来。
其他人不知他在笑什么，却也跟着笑了。
高李二人冷冷地看着他们。
裴云霄弹了弹烟斗，悠悠道：“哦，猴群中的首领一叫，底下的那些小畜生们也跟着有样学样，着实滑稽有趣。”
他话音一出，笑声便戛然而止。
田七像是卡着嗓子一般，红着脸咳了半天。
心眉大师目光闪动，没有开口。
于是田七又问道：“阁下是李寻欢的朋友？”
阿飞道：“是。”
田七道：“那么你可知道他就是梅花盗？”
阿飞瞪着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刺到他心里。
田七勉强笑道：“这件事说来的确令人难以相信，只不过事实俱在，谁也无法否认。”
阿飞也冷着脸一字字道：“他绝不是梅花盗。”
田七对上他锐光逼人的眼睛，本还有些畏惧。但见到他腰上别着的剑，畏惧便一扫而空。他大笑道：“阁下如何得知？难道随便找个死人，就能说他是梅花盗了么？”
阿飞腮旁的肌肉一个颤动，刚要说话，林仙儿却忽然奔了过来，大声道：“他说的不错，此人就是梅花盗！”
众人又看向了林仙儿。
田七道：“你如何得知？”
林仙儿嫣然一笑，道：“秦重死的时候，我已看出他是中了一种很恶毒的暗器，但秦重躲不开这种暗器犹有可说，为何连吴问天那样的高人也躲不开这种暗器呢？我一直想不通这道理，因为这就是梅花盗的秘密。”
美人开口，自然要卖点儿面子。
众人便都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林仙儿接着道：“先前我就是被这人追杀，被他的暗器所伤。幸而躲得快，只是在脖颈下三寸留了点划痕。但那暗器上淬有特殊迷药，能令人头脑恍惚，记忆混乱。我受那药影响，没能忆起他的面容。如今一见到这人，便立刻想起了他的容貌，正是与其一模一样！”
裴云霄目中光华一闪，开口道：“不错，那迷药虽极其复杂少见，但在下还是能解的。”
田七眼珠一转，又道：“但追杀林姑娘的人不一定是梅花盗。前几日，不也传来梅花盗被捉的消息么？然而当日，林姑娘仍是受到了袭击。可见那梅花盗极为狡猾，更是有数名同伙协同作案，为其掩护，使我们无法察明真相。如今此人已死，若直接判断他就是梅花盗，匆匆结束梅花盗一案，真正的梅花盗便很有可能逍遥法外，待风平浪静后继续为非作歹！”
林仙儿道：“不，田七爷你错了，此人与梅花盗的特征完全吻合。”
说着，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刀，撬开了那死尸的嘴，道：“你看看他的嘴，便能明白！”
众人便看向死尸的嘴。
这死人的嘴里，竟咬着一根漆黑的钢管！
林仙儿缓缓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道：“梅花盗以暗器伤人，从未有过失败。只因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暗器忽然自他嘴里射出来，所以别人根本没有警觉，也就无法闪避！”
田七愣了半响，道：“他嘴里既然有这东西，又怎么与人说话？”
林仙儿道：“这就是他秘密中的秘密！只因他并不用嘴说话，而是用肚子说话的！”
众人大惊。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笑话，但却没人能笑得出来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世上确实有一种诡秘的法门叫做“腹语术”，是用肚子说话的。
现场的气氛凝滞了一瞬间，田七忽然又大声道：“那么，他说了什么？”
林仙儿一愣，咬唇道：“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阴森森地笑。”
田七道：“那么，他也没有说自己是梅花盗喽？”
林仙儿笑道：“这倒确实如此。但他究竟是不是梅花盗，这难道不是毋庸置疑的事？”
田七道：“那么，这位少侠一见他，就知道他是梅花盗？”
他话中暗指什么，在场谁听不懂？
在一旁观看许久的裴云霄实在忍不住，冷哼道：“那么，诸位群侠一见李寻欢，就知道他是梅花盗？”
田七有些尴尬，但他的目的已达到，便也不多做解释。
原本已经快被林仙儿说服的江湖群侠们，也都开始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阿飞刚要开口，林仙儿便为他争辩道：“他知道梅花盗今夜会路过这里，便早早等在附近，故而，他一见那黑衣人，就下了杀手。这难道有什么问题？”
田七冷笑一声，眼睛瞅着李寻欢道：“你怎么知道？是谁告诉你的？是梅花盗自己？还是梅花盗的朋友？既然梅花盗从未失手，那么，林姑娘和这位少侠又如何做到死里逃生？”
林仙儿道：“你难道看不出他身上穿了金丝甲吗？而我，则时时刻刻带着家传的护心镜……”
说着，她将护心镜拿了出来。
那镜子中上方果然有三道细小的划痕。
众人议论声更大。
林仙儿又转向心眉大师，行礼道：“江湖皆知大师公正不阿，若由大师来决断此事，想必大家也无话可说。”
她本打着让德高望重的心眉大师快快了结此事的算盘，却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走向早已不掌握于她的手中。
心眉大师抚须道：“诸位请先稍安勿躁，听老僧一一道来。”
他向后一指，一字字道：“心鉴，你过来。”
他身后一名僧人应声而出，立在他身旁。
对上心鉴的目光，林仙儿的心忽然高高提起。
她忽然有一股可怕的预感。
心眉大师道：“我问你，寺中最近所藏经书被偷，可是梅花盗所为？”
众人不由大惊！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人竞春兰笑秋菊（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