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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曾相识燕归来 ...


  •   初春的云州一片深冬景致,草木凋零,沟渠还有初融的雪水。弗绿最怕冬天,冷是其次,见不着点绿色,她心里闷得慌。好在千柯选的这一处宅子种了不少的竹子,凭你雨雪风霜它都绿油油的养眼。
      “你睡得越来越浅了,我才上台阶你就醒了。”来人一袭湖蓝披风,内里一件暗红色长衫,手臂上搭了条薄毯,熟念的将着弗绿卧榻前的茶几旁坐下,径自开始煮茶。
      “二爷知道我是个最惜命的,我怕你悄悄把我害了,可不得警醒着吗?”
      弗绿自辛州来到云州以后,有了一个习惯,怕暗,因此白日里都卧在院子里的亭子中,四面围上透光的帘子,冬日里再烧上一盆火,风吹雨打都不挪地方。
      见二爷只笑而不说话,弗绿随手将一方的帘子挽起来,说道:“您家那位远在千里之外,你这样跑来我这里,你若有个好歹,恐顾不及你,我又是罪人了。”
      二爷抬头望着那方灰沉沉的天空笑了一笑,似乎是想起什么来,对弗绿说道:“如今天下大势已定,近日我外出,看到一张黄榜,倚着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榜贴的,说是赏万两黄金寻曾经的郁王妃,哦,当然得是活的。我心想我这是要发财了呀,觉得很高兴,因此来和你分享分享。”
      弗绿脸色僵了一僵,放下支着脑袋的手,索性坐起来,将二爷带来的薄毯披在身上,坐在二爷对面。
      “唔,我父母呢?可妥当了?”
      二爷未曾料到弗绿会接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愣了片刻说道:“当然妥当,我虽然利用你保平安,以防我的兄弟六亲不认,可再怎么说,弗家对千柯有救命之恩,令堂已在并州安置,如今在一私塾教书,安然度过下半生是没有问题的。”说罢喝了一口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放心,我已告知弗老你安好,你不必挂念。”
      弗绿抬头将二爷看着,一本正经道:“我不知道我是该感谢你还是怨你,若果我怨你,那是我黑白不分,但我也不愿欠着你,你虽口口声声说是将我当成挡箭牌在养,可我晓得你是怎样的人,容殊,哪一天需要我,你就把我交出去吧,带着千柯走,不要再和容家有一丝牵扯。”
      容殊长久没有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小时候母妃叫他殊儿,大一些时他被立太子,大家就都叫他太子,后来不做太子了,连皇子也不做了,别人叫他二爷,他觉得自己被生生叫老了好几岁,如今听弗绿叫他容殊,他才觉得自己真的不是太子了。
      “你哪里欠着我?你这一字一句,真要让我活活羞愧死!”容殊一脸苦笑,说道:“我原本想用一句不得已而为之这样的话来搪塞你,可是你家破人亡都归结给这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对你未免太不公平。弗绿,我不能放你走,你可知道为什么?”
      容殊为弗绿沏上热茶,说:“一则,三弟余孽未除,你不止是我的护身符,亦是逆党制约朝廷的筹码。二则……弗绿,你可知道,阿彻他,对你是真心的。”
      弗绿听得这一句,轻叹了一口气“你这样说还有什么用呢?我总不能跑去京城将他的心挖出来看一看究竟有没有真心吧?我原本也有一样真心,当初真心的嫁给他,如今也遭了报应,可见我不是个该有什么心的人。你不必费心劳神的劝我,我现在无怨恨,无奢望,觉得日子这样也很好了。”
      如果没有没日没夜的噩梦,没有毒发时锥心刺骨的疼痛,那真的是难得的好日子啊。弗绿将头埋在胸前,再也忍不住泪水。
      “愿他不要再来折磨我。”
      容殊看弗绿这么哭有点不知所措,只好挪动身子靠过去,将弗绿抱在怀里拍着背,哄一哄。他还好说什么呢?把她害成这样不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吗?他还要装什么好人,只好替阿彻护着她,权当赎罪了。
      弗绿不晓得容殊什么时候走了,她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自顾洗漱完毕,抬了本子在亭子里看,院子里唯一一棵腊梅还开着花,难得的太阳照在雪上衬得梅花艳丽可人,看得弗绿心情大好。
      容殊来时吓了弗绿一跳,这容二爷不来则已,一来便要天天来,也不怕千柯吃醋。弗绿没有同他打招呼,仍旧写字。
      “你一天天的不吃饭,我如今连随从都请不起,还要我挤出银子来给你请个丫鬟吗?”容殊低头看,她正写一个“绿”字,写得很周正。
      “千柯一份俸禄要养三个人,已是不易,你且由我这么饿着,不出一个月,他便只需养你们两个了。”容殊知道她耍赖,一把夺了她的笔。
      “你置什么气呢?有人看你来了,还不抬头看看。”
      弗绿怒瞪了容殊一眼,看什么,有什么好看,这个院子左右不过两个人会来,不是容二爷就是千柯,真是恼人!
      其实容殊想了许多个弗绿见着余轻暮的反应,也许会哭,也许会很激动,但弗绿让他很失望,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其实弗绿心里是波澜起伏的,她脑子一片空白,直到余轻暮走到她面前,她才强挤出一个笑来。
      “我早知道你没有死,如今真的见着你,又有点不信了。”弗绿一说话,眼泪就止不住的掉下来,只好偏过头去捂着脸哭。
      余轻暮上前,将她抱住:“对不起。”余轻暮已同从前不一样,曾经那个天纵奇才的小侯爷,哪会是如今不复生气的一块玄铁,可是人,经历了那么多,总要稳重一些。
      容殊叹了口气,退至竹林之外,接过千柯递过来的热茶,说道:“你说阿彻是怎么想的,这余轻暮是他的情敌呀,怎么还把狼送进羊窝来了呢?”
      千柯一笑:“弗绿若是一只羊,也是一只铁铸的羊,莫说他余轻暮,六王爷不都拿她没办法吗?”
      容殊转头看千柯;“他将越安郡王一家如何处置了?”
      “圣上念余家世代忠勇,且在这次内乱里功大于过,只罚为庶人,仍住京中,余轻暮若有心上进,来年亦可考取功名,只是,我看他如今,已经死心了吧!”
      千柯叹了口气,容殊接道:“他们自有他们的福气,你一回来就来了这里,饭都没有吃,咱们先回去吧。”
      千柯遥遥望了一眼亭子里和余轻暮说话的弗绿,将眉头皱着,默默转身离去。自一年前将弗绿送来这里,他便没有再出现在弗绿面前,她垂死之时看到她,她还会骂他,打他,后来来了这里,她渐渐好些了,看见他也变得静静的,不打不骂不说话,看不到他似的,他便不再轻易和弗绿见面,他知道弗绿多恨他,可他不曾后悔这样做,取舍之间,他晓得他要的是容殊,不管舍弃谁。
      转眼到了中午,容殊差下人给弗绿送来了吃食,弗绿便留余轻暮用饭,席间两人又聊到许多,直到太阳西下,余轻暮匆匆告辞,弗绿便问他,今后如何打算。余轻暮说道:“家父决定举家搬迁回祖籍湖州,经历这许多,我已无心仕途,家父家母年事已高,是到我照顾他们的时候了。”
      弗绿本想同他说:“你去吧,我若哪天去到湖州,一定登门拜访,你一定做东请我吃顿好的。”转念一想,如今余轻暮万事皆已放下,她却不一样,说不定下一刻就冲进一个人来,举刀砍死她,她有诸多不确定,何必再给他那么多希望啊。于是便只道了一句珍重。
      余轻暮低着头,一直走到大街上,尾随童子叫了他几声,他才回头去看弗绿,弗绿哪还站在那里,早已关上门进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弗绿来时还是死气沉沉的云州城,如今天下太平,四下也热闹起来,偶尔还能听到周围传来炮竹声,新皇登基的皇榜唱遍了云州的大街小巷,又传来大赦天下的喜讯,却始终没有三皇子被捕的消息,三皇子余孽未除,弗绿的安危仍令人担忧,她想恢复自由身,便是遥遥无期。
      容殊却破财给弗绿请了个丫鬟,因为在前一日,弗绿毒发昏厥,无人知晓,竟让她在亭子的冷石板上躺了一宿,虽未因此受凉,却令她体内的余毒更厉害了。容殊怕她丢命连累自己,急急忙忙招了个府内的丫鬟来,伺候弗绿。
      屈赢山的邱先生为弗绿的病特意来了趟云州,在容殊那处小住了两天,弗绿毒性一稳,他开了几副药,又急匆匆的走了,说是乐晏招了灾祸,邱先生前去收拾徒儿了。
      弗绿这一养就是两个月,前街开绸缎庄的刘老板嫁女儿,特来请弗绿去吃酒。这是弗绿来云州以来第一次与街坊邻居往来,她觉得嫁女儿新鲜,前去凑热闹,这一去一闹就喝了些酒,回来也晚了些,按时辰服了药,她就睡下了。
      模糊感觉有人给自己擦了脸,却没换衣裳,使劲儿的给自己身上加被子,到了后来便开始出汗,那时丫鬟已不在了,屋子里只有沙漏簌簌的声音。弗绿睁开眼睛看看纱帐外豆大的灯火,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只想去外面吹吹风。
      春夜里风都不大,细细的吹着一点,似利刃似的割过脸颊,比冬天里还折磨人,云州的冬天不吹风,就是干冷,加多少衣服都不顶用。初春了却又吹了起来,估计这风得再吹上个把月怕才能将那棵桃树吹开,然后再过几个月,便有桃子吃了,去年弗绿刚刚住来这里时恰逢那棵桃树结了一树的好果子,可惜弗绿那时病得爬不起来,只好令那时照顾她的乐晏帮她打开窗子,远远的望着流口水,再说邱先生也是不会许她吃桃子的。后来她病好一些,可以走一走了,熟透了的桃子也落了一地,她十分郁闷。
      自那之后,弗绿每想起那一树粉嫩可爱的桃子,便觉得那是她好起来的动力。
      弗绿将衣服拢了拢,欲进前去看看桃树发了芽没有,却听到竹丛背后,正门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
      “夫人这几日食欲渐好,今天下午还喝了些许酒,六爷不必担心,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照顾好夫人。邱神医给的方子夫人也每天喝着,如今气色也红润了些,只怕是要大好了。”这个自称奴婢的正是两月前容殊指派给她的丫鬟。
      那个六爷微叹了口气道:“那就好。我明日一早要回京一趟,夫人这里但有任何不妥,立即告诉二爷,再到我的别院通知清寒,他是个可以拿主意的。”丫鬟应了是,他又道:“你是二哥府里的老人了,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她若有个什么不测,容殊也保你不得,明白吗?”
      丫鬟还算镇定,忙发誓以死护弗绿无恙,弗绿远远听着,只觉着她怕得声音都抖了,随即一笑,是啊,他哪还是曾经的他啊,只怕现在,莫说一个小小的奴婢,这天下人,都是怕他的。
      弗绿出神须臾,丫鬟已将六爷送出了门,正抚着胸口往弗绿这里过来,绕过那丛绿竹,小丫鬟便看到了若无其事站在路中间的福利,惊诧过后,扑通就跪在了地上。
      “你跪什么?夜也这么深了,睡去吧,明早收拾收拾,找你主子回了这差事,说是我说的。”说罢,转身回屋了。
      小丫鬟听了,哪能应她,扑上去就要求情,弗绿狠狠将门一关,摸黑往床上去睡觉,黑暗里浮起她方才竹丛里看到的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一时没注意,脚下绊住了什么东西,身子猛向前扑去,她还未来得及抓住什么,鼻梁一痛,她已砸在了一张圆凳上。
      第二天。
      弗绿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一翻身碰在枕头上更痛了,她不得不睁开眼睛坐起来凝望着纱帐叹气,脑海里记起昨夜狠狠摔在地上那一幕,悠悠摸上脸上的纱布,因为伤在鼻梁上,这一碰,又疼得她龇牙咧嘴,狠吸了口凉气。
      摔狠了摔狠了,不会毁容了吧?
      弗绿小心翼翼爬起床来,想去照照镜子,一扭头,却发现这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还是她最不想见的那一个,她的动作便和表情一样凝固了。
      “我方才看你,似是和以前的弗绿没有两样,怎么脸变得那么快,就这么不想见我吗?”那人端坐在屋子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握了杯茶,正冒着热气,弗绿透过袅袅余烟望向他,看不真切他的面容,这才注意到四下漆黑一片,天还没亮呢,只是他面前的桌子上点了盏油灯——这是弗绿的老习惯了。
      弗绿想到早前他和小丫鬟的谈话,他现在应该准备着去京城了,怎么跑这里来了?
      “你是容彻?是来捉我的?”
      “你说我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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