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红于二月花》文寒玉

9、009 再见了父亲

　　虽已到了三月，可地处北方的多伦多依旧时常下雪，丝毫没有半点春日的气息。
　　终于在一场暴风雪后，太阳终于从云层中出来，照耀着这雪白的大地。
　　这一天，文一一一家人再次来到机场。此番前来是给父亲送行的。比起之前的送别场面，这一次要简单了许多，来送行的只有文一一和母亲两个人，连父亲的行李也只有一个小小的拉杆箱。
　　文一一心里很清楚，这一次一家人能出国，是父母相互妥协的结果。虽然父母很早便申请移民，可改变人类历史的九一一事件使得他们的申请被停止受理。本就不愿意放弃国内安逸生活的父亲，得到这个消息后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欢喜，把心思全部投入到工作之中。父亲虽不善于职场中的人际关系，可搞起技术来在单位中是数一数二的，几年过去，他也终于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技术人员熬成了个小小的领导，一家人也在S市买了一套九十多平米的房子。这出国的事也暂时没了下文，无奈之下母亲也只好把自己想出国的愿望寄托在文一一身上了。
　　然而2005年的春天，正当文一一备战中考之时，一封印有加拿大邮戳的信打破了这个家之前的平静。
　　加拿大政府为了补偿之前由于九一一事件而无法移民的申请人，特免去这些申请人的雅思考试成绩和面试，允许这批人直接移民加拿大。面对加拿大政府抛出的如此诱人的条件，母亲再一次心动了。
　　为了能够让文一一专心备考，父母一直将这件事藏着没有告诉她，这期间两人关于是否要出国这件事争吵了无数次。父亲以年龄大了为由，不愿意再移民海外，母亲得不到作为主申请人的父亲的同意，虽然很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一年之后，加拿大政府又寄来了一封信，这一次是文一一一家人想要移民的最后一次机会。母亲不想放弃这难得的机会，最终以父亲只需短登不用常住在加拿大为条件，说服父亲取得签证，一家人也因此能够赶上了这移民的末班车。然而母亲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不得不从此过上与自己丈夫两地分居的生活。不过好在文一一也即将成年，此事也不会对她造成过大的打击。
　　这一次父亲只身回国，不知道再来是何时。出国之后这最难熬的第一年，父亲就这样狠心的把这孤儿寡母两个人留在了加拿大，文一一每每想到自己和母亲那段艰难的日子，总是对铁石心肠的父亲极为不满。文一一虽未曾表露出过极大的厌恶之情，可她与父亲的关系也逐渐生疏了。
　　多伦多的皮尔逊机场依旧是人来人往，上演着一幕幕的分别场景。
　　“我走了以后，你自己在这边也多注意身体。地下室要是住得不舒服就搬出去吧，别弄坏了身体。这次带来的钱够维持你们母女两人一年的生活了，打工的事情你也别太着急，顺其自然就好。”
　　“说是这么说，可是以你国内的工资就是汇到这边也才几百块，况且国内的房贷还需要还，你走了之后我也得尽快去打工了。不然总是这样花着带来的钱，我心里也不踏实。”
　　“那你也别太逞强，够生活就好。你要是觉得心里难受的话，就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多给我打打电话，我在国内即使帮不了你什么，也能陪你聊天解解闷。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老憋在心里，小心憋出病来。”虽然父母之间没有爱情，可多年的夫妻情分，真到这分别之时父亲也显得对母亲尤为担心。又嘱咐了母亲几句之后，父亲把文一一叫到了一旁，低声说道：“我走了之后，你妈肯定心情不好，你就多顺着她点，别再和她顶嘴了。”
　　“我知道，爸，你放心吧。我都十七岁了，这点事不会不明白的。”
　　“你能懂事，我也就安心了。对了，这一次我们带来的钱也只够生活，你们也省着点花，你要是学习不忙的话就出外找份兼职，至少不用再让你妈来担负你的零用钱了。你也大了，该逐渐的承担起家里的这些事情了。”
　　“爸，你就安心回国吧。这话不用你说，等过段时间熟悉了这边的高中，我就准备去找兼职了。这些事你就不用再操心了。”
　　“行，你没事也陪你妈多说说话，她一个人在这边肯定寂寞，别总玩电脑了。你妈英语不好，这边的一切就都靠你了。等我处理完国内工作的事情，就过来陪你们，这段时间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父亲的话语中充满了不舍，可这次的分别已是定数，是谁也奈何不了的。
　　同文一一讲完话，父亲又安慰了母亲良久。终于，登记的时刻就要到了，父亲无法再拖延下去了，只能依依不舍的在母女俩的目送下走进了候机大厅。拥抱告别对于父母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太过肉麻了，父亲只是向她们挥挥手便算作道别了。
　　母女两人望着父亲逐渐远去的身影，伫立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文一一偷偷瞄了眼旁边的母亲，她此时的神情显得是那样的茫然无助。今后的日子里，她要一个人带着女儿在这异国他乡独自打拼，等待她的回事怎样的日子，母亲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
　　回来的路上，文一一看着车窗外这丝毫不属于自己的城市景象，她暗自想着母亲为何不再坚决些来挽留父亲呢？如果她再能哀求下父亲，就算父亲再铁石心肠，看到母亲如此的苦苦哀求，说不定也会动摇起来，毕竟两个人已有将近二十年的父亲情分。文一一不相信父亲会如此冷酷无情不近人情的。然而一向清高的母亲，怎么会如此低头呢，也许正是因为母亲与生俱来的清高，使得她无比的坚忍不拔，纵然在这国外的日子再艰难，她都挺了过来。文一一对于母亲的这份坚强很是肃然起敬。
　　“一一啊，你爸这次走了，你会想他吗？”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母亲突然开口问了这奇怪的问题。
　　“想啊，当然会想。他可是我爸啊。”文一一对母亲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我知道，可是他就这样把我们母女俩抛弃在这了。”母亲这话似是自然自语一般，叫人听不真切。
　　“怎么是抛弃呢，我爸不是说了等处理完国内工作的事情就过来吗。”
　　“哎，他是这样说没错，可是他根本不想出国。这次也是我逼着他，他才肯过来这边陪我们把手续办理完。”
　　“兴许他真的是有事情要处理呢，妈，你就别多想了。”
　　“我了解你爸这个人，你爸他在国内既不是高官，又不是商人，哪需要处理什么工作上的事情，说白了他其实就是不愿意放弃国内的安稳生活，让他出来闯压根就不可能。”母亲的情绪有些激动，文一一看着母亲这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劝解。
　　“一一，今后这个家就只有我们俩了，我年龄大了英语也不好，找不到国内那样的工作了。从此以后，你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了，妈不求你今后能有多大富大贵，将来你只要有份稳定的工作，在这买套小房子住，我也就知足了。所以你得努力，千万别让我失望啊，不然我来这边受的苦就是白受了。”
　　“妈，看你说的，好像我会不学无术一样。从小到大，我虽然不是班里最好的学生，但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等我以后发达了，我肯定会好好让你能够安度晚年的，你就别瞎操心了。再说出国移民不也是你自己选的路吗，既然是自己的选择，就要勇敢的走下去啊，这不是你常和我说的吗。”
　　“是啊，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可是代价太大了，大到连我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啊。但现在事情已成定局，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不过仔细想想，我们现在的日子也没那么差。之前看文章里写，有多少偷渡来加拿大的人，过得日子更是惨，所以比起他们来，我们这些都不算什么的。”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时刻，母亲也总能保持着一份对生活的乐观态度。
　　回到那阴暗的地下室后，母亲依旧一如既往的准备着晚饭，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从她的眼神里文一一依稀可以感觉到一丝哀愁。母女两人默默地吃过了晚饭，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无心看书的文一一，盯着同一篇文章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合上了书，躺在床上望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出神。这矮小的地下室，文一一一抬手就能毫不费力的触碰到天花板。此时，楼上地板的咯吱声又响了起来，吵得文一一不得安宁，想必此时的母亲听了会更加心烦意乱吧。
　　入夜，心乱如麻的文一一，躺在床上无法久久无法入睡，隐约中她好像听见了隔壁房间里传来母亲稀稀疏疏的呜咽声。文一一此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无助的走到母亲房前，本想敲门进去安慰母亲的，可手却不听使唤的悬在空中。文一一在门外站了许久，只听那呜咽声也逐渐停止了，恐怕经过了一天的劳碌母亲已经睡下了，也不便再去打扰。
　　文一一蹑手蹑脚的走回自己的房间，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吵醒母亲。她坐在电脑前，看了看时间，此时此刻父亲应该还在飞机上吧。本想通过□□给父亲发几条信息的，可文一一看着父亲那灰色的□□头像，便就此作罢了。
　　心烦意乱的文一一关了电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置身于这黑暗之中。她想了许多关于以后的生活，可那终极是自己脑海中幻想出来的罢了，真正的生活远要复杂的多。文一一想着想着只觉得鼻子酸酸的，眼泪不争气的从眼睛中溢了出来。没想到自己竟然这般脆弱，如果连自己都如此伤感，母亲的日子必定更加难过。
　　想到这里，文一一把眼泪擦干，即使以后的日子再艰难，她都要坚强的度过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