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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星辰无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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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梦,直到多年之后,依然是沈辰然心头难以挥去的梦魇。在此后的十几年里,他无数次的从这个噩梦里惊坐而起,大汗淋漓,那种熟悉的压迫感让他发出一阵又一阵痛苦的狂啸。
梦里,是血红色的一片。
睁开双眼的那一刹那,沈辰然只觉得背后火辣辣的疼,浑身被什么东西挤着,动弹不得。仔细一看,是七八个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男孩压在自己身上,他们浑身冰冷,毫无生气。
他们都死了。
沈辰然小小的身子轻轻抖动着,脑海中划过一个又一个片段:有一扇大铁门的小院,手持短刀的三百多个男孩,插入自己后心的利刃……沈辰然的眼眸逐渐清明起来,恐惧和不安逐渐被与这具身体极不相符的冷静与残忍代替。
……
“禀门主,十日了。”一个黑衣人向一个紫袍男子抱拳施了一礼。男子微微点头,一边将手中打开的折扇慢慢笼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作为扇坠的紫玉,一边淡淡地吩咐道:“开门。”
沉重的铁门伴随着冲天的血腥与腐臭味打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跟在紫袍人身后的两个白衣人还是发出了极不舒服的“嗯,嗯”声。反倒是紫袍人气定神闲,甚至还微微地笑了一下:“怕什么,你们不也是这样选出来的吗?”说着,男子抬腿进入小院,折扇一下一下的扣着自己的手心,脸上的笑容越发的高深莫测,似教导,又似自言自语地说:“狼,只有在厮杀中才能学会独自觅食,才能练就一身自然的杀气。这群小东西只有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来,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
说到这里,紫衣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至于那些死掉的,不过是废物而已。”
两个白衣人连忙拱手:“门主教训的是。”
男子点点头,停下来四处张望,满眼望去,都是死状悲惨的男孩,大多数因为死的时间太长已经开始腐烂,最次的也已经长满了尸斑。看到此情此景,男子轻轻的皱了下眉头,没有活着的吗?男子有些不甘心的四处转着,最后走到了一个角落,轻轻蹲下来,满眼笑意的看着两个惊恐的男孩。
两个男孩还在保持着一个扭打的动作,其中的一个后背濡湿一片,显然是中了一刀,但他在这场打斗中明显占了上风。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挥手叫来了两个白衣人:“你们两个,带二位公子沐浴更衣,”又指了指受伤的男孩,“给这位公子包扎一下伤口,用最好的伤药。”
趴在柔软的锦衾上,沈辰然感觉像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几日几夜的厮杀下来,沈辰然只觉得精疲力竭。和自己在一起的男孩吃饱之后已经睡着了,沈辰然沉默着,虽然疲惫不堪但睡意全无。
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吗?他记得,他似乎是个纵横黑白两道的杀手,但最后在一次混战中被一颗子弹打中了心脏。醒来之后,就成了这个看起来还不到七岁的孩子。沈辰然稚嫩的脸上划过一丝苦笑,这算什么?转世?夺舍?前世的自己自幼被拐,历经磨难竟做了刀头上舔血的行当,这一世,也是如此吗?沈辰然闭上双眼,小院中血色的场景又浮现了出来,混杂的还有前世那些死于自己手中的面孔,他们化为了一条条血色的锁链将他牢牢锁住,又化为了一道道烈火一寸寸的舔舐着他的皮肤,周围浓重的黑暗压迫着他,让他无法呼吸。他痛得全身发抖,努力挣扎却完全使不上力气。沈辰然全身颤抖着,呼吸越来越粗重。“谁来……救我……”沈辰然在心中喃喃着。
“二位公子醒一醒,门主传。”迷蒙中,沈辰然听到了一个声音,身上的束缚瞬时消失。是梦吗?沈辰然睁开双眼,动了动手脚,见还能活动自如就翻身从床上下来。那个先睡下的男孩就坐在对面床上,满眼敌意地盯着沈辰然。沈辰然突然觉得有点哭笑不得,小屁孩,他在心里默默想着,还不知道这一出去能不能活着回来呢,你盯我有个屁用。
一边的白衣人看到两个孩子的神情,目光不由得在一脸平静的沈辰然身上转了转,然后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沈辰然的肩膀:“二位公子,走吧。”
光线昏暗的厅堂里,虎头交椅边的炉火熊熊燃烧着,映着紫衣人的脸。听着白衣人的禀告,紫衣男子依然把玩着折扇,过了许久,才淡淡说道:“请二位公子进来。”
大门处,走来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高点的来自一身白色长袍,面容清秀,紧抿的嘴角勾勒出略显坚毅的脸庞,只是脸上总是不由自主的带些孩子气;矮点的孩子一袭黑衣,看起来年纪小却一脸平静,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平静的如同深秋里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难以琢磨。这矮点的男孩正是沈辰然。
两人走到紫衣人面前,站了一会儿,黑衣的沈辰然率先跪下,缓缓的低下了头;一边的男孩见状,纠结了一下,还是跪下了。
“这是做什么?”紫衣人嘴角轻扬,“弄得你们跟犯了错一样。”
要不是现在条件不允许,沈辰然跳起来骂人的心都有了。你爷爷的,冲两个小孩子施压,现在还说这种屁话,神经病啊!
紫衣人见辰然的眉头轻皱,身子微微发颤,轻轻摇了摇头。全身的气势一收,看着两个孩子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紫衣人轻笑了一下,过了许久才开口道:
“今天叫你们俩过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情。”说着,紫衣人的目光向下扫去,发现白衣孩子脸上带了些微微的不耐,黑衣孩子一直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你们俩要知道,此处叫风信门,我,是这里的门主。而你们,是这门中的杀手,或者说,我座下的两条狗。”
“所以,你们要知道,从今天起,你们的命就是我的。我让你们干什么,就要干什么;让你们死,你们就要死。”
试探吗?沈辰然在下面低着头,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能在那样的厮杀中活下来的,这个门主肯定不会将它们看作普通的杀手,这话,与其说是恐吓,更不如说是试探。沈辰然还想深入的思考一下,却感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于是他抬起头来,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紫衣人,他知道,这正是紫衣人想看到的。这种情况,自己还是不要和他作对的好。
看着辰然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紫衣人心中一动。这孩子看起来也就六岁上下,而且按文书记录此子尚在襁褓便被本门属下抱了回来,抱回之时尚是奄奄一息。门中长大,此子来历干净无须担心,心机略多也可以理解。可这样的目光完全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应该拥有的,到底他是傻,还是聪明?
留下他,是福?还是祸?
紫衣人又盯了一会儿男孩的眼睛,看男孩依然保持着刚刚的神情,不由暗叹一声好定力,然后接着说道:“我风信门中,从来不养无用之人。三日之后,你们各自的师父就会来接你们离开。门中规矩,杀手从师五年便要开始出任务,你二人今后应如何应对呢?”
话音刚落,那名白衣男孩率先答道:“定当效力门主,誓死不悔!”
紫衣人笑了:“这话你跟谁学的。”但神情相当满意。
白衣男孩的神色微赧,羞涩的笑了笑。
一边的沈辰然依旧不语。
紫衣人微微抬了一下眼,有些玩味的走向了辰然。从他走下交椅的那一刻,沈辰然的目光变了,不再是镇定与冷静,一丝激动和紧张开始在眼中波动。
是成是败,就在此一举了。沈辰然竭力屛住呼吸,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着,全身承受着迎面而来的巨大压力,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紫衣人的眼睛。
“怎么?看我干嘛?”紫衣人的声音很慢,也带着某些不可抗拒的威胁,“你不想表达些什么吗?”
“门主说,我们是杀手,是门主座下的狗。”沈辰然竭力压下了声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不那么颤抖,“既然是狗,帮主人捕获猎物就是了,说话,没用。”
听到这话,沈辰然猛然觉得身上的压力又大了几分,赌错了吗?大不了,再死一次。想到这里,辰然定了定心神,继续盯着紫衣人的眼睛,拳头紧紧的攥着,指甲几乎插入肉中。紫衣人的瞳孔收缩起来,慢慢的打量着辰然,盯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紫衣人哈哈大笑起来:“好!好!”然后蹲下,扶起了沈辰然。“没有名字吧,你?”
沈辰然摇了摇头。
“那好,记着,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沈渊的义子。星辰无万里,幻念一时然。从今日起,你就叫做沈辰然。”
沈辰然全身一震,赌对了。他收住了激动的心情,向沈渊深作一揖:“孩儿见过义父。”
这一刻,沈辰然是真的感谢他,不只是因为自己免于一死,更是为了他凑巧取了那个他在前世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
突然的变故让白衣男孩惊讶不已。沈渊转过身来,挥手让白衣男孩起来:“你从今日起,就叫上官子岚,师从四象部残阳。三日之后,你师父自会来接你。”
白衣男孩拱手称是,起身离开了。
“来人,带二公子离开。”
看着沈辰然被白衣人带走,沈渊有些怔怔的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嘴里暗暗嘀咕着:
“星辰无万里,幻念一时然。沈辰然,你到底是能为我所用,
“还是,就这样夭亡呢?
“呵,有意思,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