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颜》林半生

6、第 6 章

　　日子一晃又到了元旦，三天假我回了趟家，刚进门，10岁的妹妹便一把抱住我：“姐姐！”
　　我拍拍她的小脸蛋，问：“我妈呢？”
　　“阿姨在做饭。”
　　我拉着小妹在沙发上坐下，她今年5年级了，我照例问长问短。她突然心事重重，小声对我说：“我爸爸妈妈好像要离婚了。“
　　”不是吧，为什么？“我一惊。
　　”不知道，他们天天吵架。“
　　”天天吵架也不一定会离婚啊。“我安慰她。
　　”也是，黎诺的爸妈也天天吵架，天天闹离婚，也没有真正离过。“她小大人般叹口气。
　　我却没办法笑，十分严肃的问她：”黎诺？黎明的黎？承诺的诺？“
　　”恩。“
　　”她爸爸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老师吧。“妹妹答。
　　果然，原来他的女儿竟跟我妹妹一个班。我赶紧追根问底。
　　”你怎么知道她爸妈天天吵架？“
　　”她说的，说打她有记忆就吵个没完，她还巴不得她爸妈离婚呢。还说他爸爸每次吵完都会彻夜不归家，回来也是喝了很多酒，唉，黎诺也挺可怜。“妹妹叹口气。
　　我没有再说话了，心痛令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上天作证，我不是想去打扰他，我只是想为他做点什么。
　　只要他过得幸福，我怎样都无所谓。
　　可他不幸福。
　　我突然很想让他知道，不管他过得怎样，只要他清楚明白，有一个女孩永远站在他身后，他的笑就是她的天晴，他的苦就是她的阴霾。
　　他知道就好了。

　　回到学校的那天，天空竟飘起了大雪。
　　我手捧着给他带来的礼物，满心欢喜的来办公室找他，他不在，桌子凌乱。
　　我把手中的仙人掌放下，替他收拾了下桌子。
　　然后写了一张纸条：觉得你应该很喜欢仙人掌，请笑纳。
　　正打算走觉得放到桌面好像有点不太好，于是去开抽屉，发现有一个抽屉被锁上了，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宝贝东西。
　　我把仙人掌放到另一个空抽屉里，起身正欲出去，刚好他回来。
　　满身的雪花。

　　我们去了清冷的操场散步。
　　”你还记得么，我初三的时候，我俩一起坐在操场聊天。“我说。
　　他”恩“了一声，突然伸手去接纷飞的雪花，问我：”你喜欢雪吗？“
　　”喜欢，而且，我总觉得雪好像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我不止一次对别人说过这话，可是他的反应不是哈哈大笑，而是停住了脚步，再一次震惊的看着我。
　　“我，我说错话了么？”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摇摇头，说：“没事。我只是觉得，很神奇。”
　　“神奇什么。”
　　“没什么，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恩。“
　　来到一块可以遮蔽风雪的空地，天色渐暗雪花飘，操场空旷且安宁，我不知何处来的勇气，拉过他的胳膊把头靠了上去。
　　他试图推开我，我不肯撒手，轻轻说：”就一分钟，一分钟就好了。“
　　我贴着他的胳膊，闭上眼睛，享受此刻的静谧。
　　可是还不到一分钟他就推开我了，我松开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听见远处传来训导主任的大嗓门：”喂，那边那两个，你们在操场干什么，回教室去，要上课了。”
　　我顿时体会到了学校情侣被老师当场捉住的心情，有些慌乱，连忙看向他，他的目光依旧平静，等候着训导主任的走近。我这才反应过来，我身边是学校的老师，跟老师谈话嘛，我慌个什么劲啊！
　　他走近看见是黎风，有些意外有些尴尬，连忙摆手说：“是黎老师啊，不好意思啊！”
　　“没事，我跟着学生聊两句，她谈恋爱，我正给她做思想工作。”他波澜不惊。
　　“哦，哦，没事，你们继续聊。”他说罢便离开了。
　　我早已笑的肚子疼，轻轻踢了他一脚：”谁谈恋爱，你才谈恋爱，你才谈恋爱！“

　　”可是，我的确是在谈恋爱啊。甚至都分不清这是单恋还是双恋。“我在日记里写道。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考的异常差，爸妈在家里大发雷霆，所以我一整个寒假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感觉都快学瘦了。
　　于是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人比黄花瘦。“
　　他很快回复我：”等你凯旋。“又是这句话，我把手机丢到一边，继续埋头学习。

　　深夜，我被手机的震动弄醒，打开，竟是他的短信。
　　”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这是陆游的钗头凤，什么意思？
　　我满腹疑惑，回复：”什么意思？“
　　他却没有再回我。
　　真是个神秘莫测的男人。

　　高三下学期，高考一步步逼近。
　　可是我却忍不住常常去办公室找他，一来二往，办公室的老师恐怕都对我面熟了。
　　只是，他常常不在，甚至很多时候，他看见我故意绕道走。
　　这是哪一出？躲着我？
　　我气不过，写了张纸条放在他桌上：”今晚自习过后我在操场等你，我们聊聊。“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正欲去操场，看见上学期被我威胁的那个小学妹站在门口。
　　”学姐，“她看着我，似乎不复当初乖戾的样子，身上也不再琳琳当当。
　　”什么事？”我略警觉。
　　“这是黎老师叫我给你的。”她递给我一本书。
　　我接过，是余秋雨的《文化苦旅》。
　　“谢谢。”我道谢。
　　“不用，”她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又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对我说：“学姐，我现在才发现，黎老师是个好老师。或许你不用那么做，我也会意识到这点的。”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会心的笑了，我知道，真得人心的老师，完全不用我这么帮倒忙。
　　我把书翻了一通，掉下来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字迹：等你凯旋，切勿联系。
　　我撇撇嘴，却收起了那张纸条。

　　那之后不久，我的18岁生日来临了，我捧着一小盒蛋糕，打算趁人都走光之后偷偷放到他的办公桌上。其实我很想大声告诉他，我是大人了，不再是小丫头了。
　　终于等到他办公室灭了灯，我正打算开门偷溜进去，却隐约听见男人的哭泣声。
　　我一惊，觉得这声音很像他的，便趴在窗户上偷偷朝里看。
　　真的是他，他居然对着我送他的仙人掌，泪流满面。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一个男人最脆弱的时候，居然被我看见了。
　　我把蛋糕放在窗台上，不知不觉也跟着他红了眼眶。
　　他哭成这样，我怎能不心痛。我多想冲进去，狠狠的抱住他，给予他安慰。
　　可我捂着胸口离开了，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的眼泪砸在我心里，那么疼。

　　第二天，我迫不及待的约他去操场，他竟然应允。
　　已经是5月份了，天气还没有转入炎热，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朝我走来，我突然想起5年前的那个寒冷的三月，他穿着大衣朝我款款而来的场景。
　　像远古的牧师，风度翩翩，踏着春光而来。
　　原来一晃，已经5年过去了啊。
　　他已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说：“丫头，要高考了，准备的如何？”
　　“你竟然来了啊！”我答非所问。
　　他沉默了一下，用缓慢的语速对我说：“你安心准备高考，高考过后，你的一切要求我都答应。”
　　我愣了一下，一切要求？什么意思？我没对他提要求啊。
　　“哈哈哈，”我笑了，“一切要求？你说的很轻巧啊，我叫你离婚你也答应啊。”我半开玩笑，没想到他竟然沉默了。
　　“别生气啊，我说着好玩的，你要好好的，离什么婚哪。”我赶紧打圆场。
　　他的目光竟然又开始放空，似乎投射向了我的身后。
　　“可以的。”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落地的银针。

　　轰轰烈烈的高考如同滚滚的车轮，匆匆碾压过我们，又匆匆离去。
　　高中生活算是彻底画上句号了。
　　从考场回到学校的时候，高三教学楼已经天下大乱，漫天纸屑，天女散花。
　　毕业季的疯狂罢了。
　　我回到教室，收拾好东西，跟老师和同学们道了个别，穿过喧嚣的走廊，来到了高一年级他的办公室。
　　高考假还未完，他不在。
　　我发短信给他，问：“我解放了，何时我们能见面聊聊？”
　　他回我，“我离婚了。”

　　我被惊的险些没站稳，以为他跟我开玩笑，正不知如何回复。
　　他的短信又来了：“6月25号下午6点，我在市东区的上岛咖啡等你，给你答案。”
　　我看着短信，不由自主的握紧手机。
　　为什么离婚？因为我？可是你从来没说过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什么答案？
　　一万个为什么都在等待6月25日。
　　可我没能等到6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