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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骨娘娘 二 子夜时分。 ...

  •   子夜时分。
      遗贤山庄的众人在经历了各种事情后,大家都感到疲惫不已,弟子们因为害怕也都不敢出门,于是山庄便早早的安静了下来,此时更是一片死寂。
      湛湛明月下,一道黑影如同利箭一般飞快的划过夜空,在撷芳阁的窗前消失。
      西苑的撷芳阁居住着三名宾客,就是绀碧山的三位道长,清风明月和他们的掌门叶辰熙。
      叶辰熙虽是少年人,作息时间却与一个生活规律的老年人无异,若没有什么事,一向都是早睡早起,而与他同住撷芳阁二楼的,是倾城道长秋明月。
      此时一楼虽无灯光,但住在一楼的夏清风却没有入睡,他抱着手臂趴在桌子上,像是在等着什么。
      一阵微风吹过,门似乎有些晃动,复又归于平静。
      夏清风站起来,轻声道:“可是校友来了?”
      “谁是你的校友,休要胡说。”黑暗中有一阴影回答。
      “自然是你。”夏清风笑道:“唐校友,你倒是忘了我们儿时一起学习的回忆了吗?”
      那阴影冷冷道:“忘了。”
      夏清风还是笑,“想当年我们都还小的,一同坐在大树底下穿着开裆裤,邻居的姐姐教我们读书,这难道不是同窗的情谊——”
      话音未落,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已经贴上了他的喉管。白色的月光下,那人的面孔却是半明半昧,他的脸上罩了半副玄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只轮廓锋利的眼睛,以及高挺隽秀的鼻子下薄薄的唇,只见他双唇轻启,道:“你烦不烦。”
      “蜉蝣,别这样嘛,唐,唐大侠,你先把武器放下好不好……”
      唐蜉蝣一推他的肩膀,夏清风顺势坐了下来,他仰头看着唐蜉蝣,道:“校友,那件事,怎么样了?”
      “你没错。”
      “唉——”夏清风长叹一口气,道:“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
      夏清风喝了一口桌上的茶,道:“我如果此时出手,必定毫无胜算,就连晨熙,我是说掌门,也许都不会信我。”
      “哦。”唐蜉蝣道。
      “我说你怎么就这点反应呢?”夏清风有些不解又有点不满的问。
      唐蜉蝣没有说话,冷冷看他,手中的利刃闪着寒光。
      夏清风摇摇头,道:“校友,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给钱。”
      “唉,你不要这么绝情嘛。我又没有说不给,我说你这大刺客冷心冷面,怎么会这么爱钱呢。”夏清风道。
      唐蜉蝣没有说话。
      “唉,罢了罢了,这件事之后,我给你便是。”说完,夏清风凑到唐蜉蝣的耳畔,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他话音未落,唐蜉蝣已经施展轻功从窗外跃出,细瘦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空中,仿佛连一丝风声也不曾惊动,就已经无影无踪了。

      第二天一大早,尹子缃没有等管末澜他们醒来,就匆匆的来到了绣筠坊。绣筠坊里的绣工还没有起来,门前只有两个看门的小童,他们并不认识尹子缃,站在门口咿咿呀呀的拦着,让尹子缃等着他们通报。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吵闹?”循着声音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坊主沈踏歌,也许是刚刚起床,她的气色甚至不如昨日,脸颊苍白无比,而她今日穿在身上的是一套攒金丝绣花的浅绿色衣裙,但却没有使她看起来有南宫春晓那样的朝气,反而显得有几分病气。
      “是我啊,沈坊主,为了昨天你不揭穿我的事,特意来道个歉!”尹子缃走上前去,一把抓住沈踏歌的左手,然而沈踏歌步履轻盈,轻轻一转身就让尹子缃的手落了空。她柔媚一笑,道:“殿下,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论年龄都可以做殿下的姐姐,怎么还这样?”
      尹子缃尴尬的笑笑,从袖中取出白纸扇,边扇边说:“这天儿可是日渐热了起来,怎么样,沈坊主不请我去里面喝杯茶吗?”
      “请。”
      沈踏歌笑笑,大方的伸手请尹子缃往里面走。绣筠坊虽然称作“坊”,可主体却是一栋精巧的小楼,绣工们都居住在后院,而他们平日工作却是在这栋小楼上。
      眼看着沈踏歌就要带尹子缃往后院走,尹子缃便停下了脚步,道:“夫人,在下这次来并不是查案,而是想和夫人叙叙旧,实不相瞒,在下对夫人这一手巧夺天工的刺绣功夫极为仰慕,这次只身前来,就是想亲眼看看夫人是如何刺绣的。”
      沈踏歌也停下脚步,敛去笑容,脸上似有疑惑的神色,道:“难道王爷不知道,我们绣坊的刺绣向来是不在外人面前展示的吗?我们弟子,可是从未在别人眼前刺绣的。”
      尹子缃不好意思的笑笑,“让夫人见笑了,我之前听说前任坊主曾经在众人面前闭眼刺绣了一幅青绿山水图,还以为……原是我唐突。”
      沈踏歌道:“不在外人面前刺绣是刘坊主生前的遗嘱,可能王爷不知道吧。”
      “沈夫人说这话可就奇了”,尹子缃玩味的笑笑,道:“既然刘坊主是暴毙,那他又怎么会留下遗嘱呢?”
      “殿下这是在试探我?”沈踏歌一甩衣袖,语气似乎有点生气,但是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不敢不敢,我也只是随便问问,您何必当真呢。”说着,尹子缃从袖口中取出一枚玉佩,道:“这点心意,就当是我给夫人的赔礼吧。”
      沈踏歌笑笑,但并没有伸手去接,她摆摆手说:“王爷的厚礼还是收好吧,听闻王爷在京城因为一块玉佩的事,还被皇上惩罚了,您这样的礼我可是不敢接。”
      尹子缃没有说什么,恭敬的做了个揖,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在这里叨扰,省的惹您厌烦,这就告辞了,我也该趁着这几天好好看看锦州的山水了。”
      沈踏歌行了个礼,道:“那我就不远送王爷了,锦州山水清秀,还请王爷多留些时日,虽说这大好山河皆是天家所有,王爷若有时间也该细细观赏才是。”
      尹子缃也回了个礼,道:“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尹子缃走出门外,在巷子口拐弯处,梁枕月牵着一匹马在等着他,他依旧带着那张人皮面具,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怎么样?”尹子缃问道。
      “果然不出你所料。”
      “那么……”尹子缃回头看看梁枕月,道:“老梁,你只牵一匹马来,是想让孤和你一起骑吗?你!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我……”梁枕月一愣:“我出去办事,难道还要在带一匹马吗?你这不是找茬儿——”
      “哼!”尹子缃一跃上马,道:“算了,孤就原谅你一回吧。”
      梁枕月笑笑,也一跃上马坐到了尹子缃的身后,伸手去牵住缰绳,轻轻耳语了一句:“那,我可就谢谢殿下了。”
      马载着两人缓缓向前走,尹子缃靠在梁枕月身上,回过头去看他,道:“虽说我心里已经有了大概,可是毕竟没有证据,而且……”
      梁枕月问道:“而且什么?”
      尹子缃缓缓说:“这也不过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你先不要告诉别人,不然他们准会笑话我脑子有坑。”
      梁枕月笑了笑,没有说话。
      尹子缃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不会连你也怀疑我吧?”
      “原来殿下也会有害怕的事情啊。”
      “你!”尹子缃瞪了他一眼,道:“你给我闭嘴!我觉得你近来越发的放肆了!”
      梁枕月没有说话,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晃动,用了一点内力在缰绳之上,那马儿有些受惊,晃动了几下,尹子缃的身体也跟着左摇右摆,气的他满脸通红,手指暗自用力掐了一下梁枕月的手,梁枕月依旧笑盈盈,伸手去一把抓住尹子缃的手,将它全部包裹在自己的手掌里。
      这次,尹子缃却没有再反抗。

      两人就这么骑着同一匹马晃晃悠悠的走在锦州城的道路上,很快就到了一个宅子门前,那宅子十分华丽,规模不是很大,但却十分气派,宅子的门上挂着一个古朴大气的牌匾,上书:“叶府”二字,这正是大商人叶洵的宅邸。
      马停了下来,梁枕月从马上跳下来,向马上的尹子缃伸出手去。
      尹子缃没好气的扶着他的手跳下马,站定后便快速向大门走去,轻轻叩了叩门。
      过了一会儿,叶府的大门才被推开,一个老头站在门边,上下打量过尹子缃,道:“您是谁啊?”
      尹子缃道:“我是遗贤山庄来的,来见你们叶老爷。”
      老头点点头,道:“那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老爷的示下。”
      尹子缃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叶府便来人将尹子缃二人迎进了客厅,那客厅也是富丽堂皇,比起尹子缃的静王府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这叶洵生意做得很大,也是锦州城数一数二的人物。
      叶洵站在客厅向尹子缃作揖,他年龄四十上下,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袍,虽是清丽简单的颜色,但那布料却是十分精致,上面刺绣的暗纹一看也是出自名家之手。他手指细长,左手上带了一只通体透绿的翡翠扳指,富贵逼人。
      尹子缃道:“叶员外不必客气,快坐。”
      “殿下不坐,草民怎么敢坐呢?”叶洵垂首道。
      “哦?”,尹子缃笑笑,道:“叶员外怎么知道的?”
      叶洵道:“草民经营着这锦州一带的丝织生意,原先上京之时还为静王府送过货,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殿下贵人多忘事,恐怕早就忘记了吧。毕竟当时在下也没有跟您说过话。”
      “那就是了。”尹子缃道:“我哪是什么贵人,不过是记性差而已,您不要见怪。”说着,尹子缃已经坐下来,梁枕月站在他身后,叶洵也跟着坐了下来。
      叶洵道:“怎敢怎敢,想必殿下这次来,是想要问问草民妾室的事情吧。”
      尹子缃点点头,道:“这白骨娘娘杀人极惨,闹的整个锦州城都人心惶惶,我既然来到此处也该问问,想办法为皇兄分忧才是。
      叶洵沉吟片刻,道:“若不是这白骨娘娘手段凶狠,形如鬼魅,我倒真觉得是仇杀。毕竟我这个妾室,还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哦?”尹子缃好奇道:“这话怎么说?”
      叶洵搓搓手指,道:“不瞒王爷,我这妾室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是暗门子里出来的,她这个人天性虽不坏,可是有些多事,比如她曾经把她的一个姐妹介绍给了遗贤山庄的弟子,那人在生意上与我多有接触,喔,你应该是知道的,就是宋如意。”
      “宋如意?”
      “对,就是宋如意。”叶洵接着说:“风尘之中的女子大多希望可以从良,找个可靠的人交付终身,月娥的姐妹也是这样。那个女子名叫青萝,和她同在青楼,可以说是情同姐妹,青萝长的十分美丽举手投足皆是风情,十分让人动容,宋如意更是爱不释手。然而宋如意想要成为庄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根本没办法娶她,后来就只好把她安排在了一家城郊的外宅。后来,宋如意渐渐的疏远了青萝,似乎不想再管她了,而青萝也只是苦等。直到有一天……”
      “怎么了!”尹子缃问。
      叶洵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似乎是极不情愿的说:“那天我与宋老板谈事情,我们就在城郊的得月楼上看歌舞,期间有人跑进来告诉宋老板事情,他脸色动了动,却没有什么行动,仍是与我一起,后来就留宿在了这里,后来我才知道,宋老板的外宅失火,没损失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青萝,她,她已经被烧死了。她所住的那个院子在宅子深处,身边竟然无人看护,只死了她一人,她被烧得几乎尸骨无存,只留下了半条手臂的残骸,残骸旁还放着宋老板托月娥转送的玉镯……”
      “只剩手臂……”
      “殿下,您应该也听出来了,这青萝的死不是宋如意有意为之,也是宋如意见死不救,他觉得青萝挡了他成为庄主的路,便想用青萝的死来让这个事情不了了之。而这事情的起因都是月娥啊,月娥当初把青萝介绍给宋如意的时候,并没有说她是个娼妓啊,而宋老板的那个别院,若不是月娥告诉我,我是断断不会知道的……宋如意这个人,远没有他的长相那样和气啊……”
      尹子缃和梁枕月有些微微发愣,不知道该接什么,毕竟宋如意二人都相识,梁枕月甚至可以称得上熟悉,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宋老板,居然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许是人情世故向来如此,在宋如意眼里,青萝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杀了她也不会有人寻仇,而那些在他身边的宾客和武林侠士们,都是可以利用的对象,自然要笑脸相迎。
      “您还别说。”叶洵继续道:“不光是宋如意,遗贤山庄的弟子们,哪个不是心怀鬼胎想要到这个庄主的位置上,我虽是个粗鄙的商人,可我挣得每一分钱都是辛苦钱,我也没想过要什么好名声,为了这些搭上别人的性命,不值啊,不值。”
      想到这里,梁枕月深深的低下了头,他从没想过,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曾经以为这里深藏着武学秘密的纯净的地方,已经是再也回不去了。
      尹子缃起身致礼,道:“多谢叶员外,我们这就要回去了。”
      叶洵道:“不用个晚饭午饭再走嘛。”
      尹子缃扯扯梁枕月的衣袖,道:“不了,我还要回山庄去,今天谢谢叶员外了。”
      叶洵道:“那我就不远送了,王爷慢走。”说着,他看了看身边的丫鬟,那丫鬟便带着尹子缃二人走出了叶府。

      梁枕月还记得自己第一天到遗贤山庄的时候还只有五岁,家中突遭变故,一批运向国外的货物在路上被海浪吞噬,而随行的父亲也死于海中,尸骨无存。
      一夜之间,富庶的梁家变得家徒四壁,父亲的妾室带着家中的金银古董逃离到外省,而母亲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发,大病突发,一蹶不振。
      那些商场上平日与父亲称兄道弟朋友都避之不及,只有父亲曾经小小的资助过的遗贤山庄出手相助,那时还是神机剑大弟子的梁岑义无反顾的将梁家的债还清,还收养了梁枕月,因为梁枕月的缘故,梁岑一生都没有婚娶,也没有什么积蓄,他有着绝世的武功却一贫如洗,还时常笑言他与梁枕月都姓梁,是上天给的缘分。
      生活在遗贤山庄数十年,梁枕月一直觉得,这便是话本里那些令人钦佩的大侠。他们武功盖世,却不忍心伤害无辜的一草一木,他们为国为民,将山庄的地产都分给穷苦的百姓耕种,自己只收取微薄的利润。
      万锋剑气势雄浑,一剑万锋,神机剑锋芒毕露,一剑入魂。
      切磋之后,师兄弟一起坐在夕阳下饮酒,残阳如血照着剑锋寒芒,盏中佳酿泛起盈盈夕光,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心地如明玉,肝胆皆冰雪。
      只是再也回不去。
      老庄主死后,神机剑一宗被屠杀殆尽,对外宣称是云溪谷所为,只是梁枕月亲眼看到,万锋剑宗主白少微的剑,那把精钢铸就,如同艺术品般精美的“银笺”,端端正正的插在梁岑的胸口。
      也只有梁枕月看到,是云溪谷的弟子,那个平日里温和羞涩的苗家女子尹千霜救了他。
      因此,多年后,已经被软禁于宫外的俪妃偷偷找到他,请求他看在自己曾救他的的份上,保护自己的唯一的儿子,小皇子傅子缃。
      而他也遵循着当初的诺言,一直看护照顾着这个有些任性的孩子,多年陪伴。
      而如今回到这里,却是什么都找不到了,除了将他养大,待他如知己的师父之外,那些曾经一起生活师兄弟也都不再是当年的样子了。
      “梁先生?”管末澜轻轻推门。
      “啊?”梁枕月的思绪突然被拉回了现实,他连忙从椅子上起身,道:“管大人,什么事?”
      “吃饭了。”管末澜笑道。
      梁枕月点了点头,整整衣襟,道:“小……王爷呢?”
      管末澜指指门外,道:“王爷有事出去了。”
      “有事?”梁枕月皱皱眉头,心想:“怎么又一言不发的出去,万一出事可怎么好。”
      管末澜像能读懂他心意一样,笑道:“王爷说他不会有事的,请您放心。”
      梁枕月无奈的笑笑,只当尹子缃是个爱玩的孩子,便没有再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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