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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眠不觉晓 第二个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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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梁枕月提着宝剑,跟着尹子缃出了房门,二人皆穿着黑色的轻便衣服,直奔遗贤山庄东苑而去。
遗贤山庄的弟子都住在东苑里,而宾客住在西苑,这个一直以来的传统,梁枕月还清楚的记得。
他的鼻子有点酸,但他没有说话,脚步轻轻的行走着。
外面很静,静到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和尹子缃手上手镯上的铃铛相撞的声音,不过尹子缃听到后马上扯下一条发带,将手镯紧紧绑在在小臂上。
很快,西苑的几个远不同于其他房间的大房子出现在二人眼前,这应该是重要的弟子的房间了,而且遗贤山庄因为弟子众多,一般都会在房门上留有自己的姓氏,以供辨认。
而此时出现在二人面前的房檐上,挂着一枚青竹雕花的木牌,上书“南宫”二字。
透过窗户看到,屋子里还点着灯,黄黄的晕成一片。
“应该就是这里了。”尹子缃道,“真好找。”
梁枕月没有回答他,而是上前敲了敲门,道:“南宫小姐……”
他没料到,房门根本没有上锁,一推就开。
尹子缃拉住他的手,道:“快进去吧,她既然没锁门,肯定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咱们且进去说。”
梁枕月不放心,还是冲着门口说了句“打扰了”,才随尹子缃进去。
两人一进房间,就觉得有些不对,房间很冷,没有烧炭取暖。而且房间感觉阴森森的,不知为何令人不寒而栗。
两人穿过客厅,到达卧室,一架屏风横在卧室之前。
而屏风之上,却是一大片液体晕染扩散留下的痕迹,两人都感到很奇怪。顺着屏风向下看,在昏黄的灯光下,屏风底部似乎靠着什么圆圆的东西。
两人已惊觉事情不对,立马绕过屏风,还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只见屏风上满是有些发黑凝固的血,而白天还艳丽活泼的南宫春晓,此时躺在地上,头靠着屏风,表情痛苦,已然早不在人世了。
她的胸口涌出大量的血液,染红了那件春天般的衣裙,而她丰满圆润的胸部几乎全部成了可怖的红黑色。
而她那张美丽的面庞,已经因为死前的痛苦变得苍白扭曲,双眼圆瞪怒目而视,在昏暗的灯光下仿如厉鬼。
更为恐怖的是,她的右臂一片血肉模糊,将地都染成了黑红,而右臂只剩下了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是梅花般的血块。
尹子缃和梁枕月呆在原地,彼此相望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尹子缃慢慢蹲下来,为南宫春晓合上了眼睛。
梁枕月却没有动作,他仍旧呆在那里,在他心里,杀死南宫春晓的人选无非是在其余三个弟子之中。看到同门师兄弟为了权位相残,让他的心底越发的冰凉。
就在他神情恍惚之时,尹子缃却突然跳起来,拥住他的脖子将他使劲推后。与此同时,三枚夹着风声的钢镖擦着他们的耳朵飞了过去,牢牢钉在墙上。
梁枕月迅速回复神智,他拔出腰间宝剑,向飞镖射出的方向望去,只见窗户纸瞬间破开,两个蒙着面黑衣人跳起屋里,手持长剑向梁枕月二人杀来。
梁枕月将尹子缃护在身后,拔出长剑,迎着那黑衣人的剑锋而去,兵刃相接,发出了刺耳的声音,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
就在他尽力破敌的时候,窗外又闪进来一个黑衣人,这个人较刚才那人略矮,身法却比刚才那人快得多。这第二个黑衣人并没有前去帮助第一个人,而是持剑向尹子缃冲去。
梁枕月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剑锋,急忙将尹子缃向后推,自己则接下了那一剑。
尹子缃站在梁枕月身后,长出了一口气。
眼前三人斗作一团,而梁枕月居然显得有些吃力。神机剑法本就是在打斗中看出对方破绽趁虚而入,进而获得优势反败而胜。但眼前这两个黑衣人却叫人无从下手,其中一个黑衣人剑招十分凶狠,更兼饱含戾气,令人难以躲避。
梁枕月渐渐走向下风,只得转成守势保护自己,而两个黑衣人却似有赶尽杀绝之意,步步紧逼。
只听“嗖”的一声,一道寒光闪过,梁枕月急忙将头倾斜,但他的脸还是被那剑锋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流出晕成一条醒目的红色。
而第二个黑衣人就在梁枕月躲的一瞬间,挺剑向他的心脏刺去,那剑奇快无比,精准万分,眼看梁枕月就要死于剑下。
但就在剑尖离梁枕月的衣服半寸时,却怎样都不再移动了,似乎是被什么夹住一样。黑衣人奇怪的的看去,只见一双白如瓷制的手抓住了剑的尾部,指间渗出赤红的鲜血。
尹子缃眯着眼睛看着他们,似乎感受不到自己的手在流血,脸上反而是近乎满足的笑容。此时他的面孔也如手那样,没有半分血色,在灯光下白森森的,仿佛一句忘了上色的人偶。
他的嘴扯的更大,笑容更加诡异也显得更加快乐。突然,他抓着剑的那只手手腕上漫上黑色,紧接着是手背,手指,指间,全部迅速黑如墨染。空气中突然泛起馥郁的花香,而那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宝剑,已经从尾部开始慢慢断裂。
两个黑衣人眼睛瞪大看着对方,眼球突出白多黑少,显示出主人既害怕又诧异的心情。
而尹子缃流下的血已经逐渐变成黑红色。
场面僵持,屋里变得十分安静,只听到血滴落在地的声音。尹子缃将断剑扔在地上,脸上依旧保持着大笑的表情,只是眼睛里流露出的似乎是痛苦,或是厌恶的神色。
南宫春晓静静躺在地上,被尹子缃合上的眼睛似乎变成了半睁半闭的样子,与身上渐渐凝结的血液相衬,仿佛一个破碎的人偶安上了人的眼睛。
“春儿,还没有休息呐。”
突然,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男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温柔而轻佻,仿佛是狐狸大叔宋如意。
两个黑衣人听到声音,迅速转身向窗外跃去,施展轻功向夜幕深处逃去。而梁枕月却没有追赶,他将尹子缃揽在怀里,抓住了他已经恢复肤色的手。
“春儿,恕我草率,我先进来了啊。”脚步声渐近,没多久停在了屏风之前,那瘦弱的体型,不高的个头,微微有点驼的背,正是宋如意。
梁枕月扶着满手鲜血的尹子缃绕过屏风,正迎上宋如意诧异的眼神。梁枕月叹了口气,道:“我们都来的太晚了。”
宋如意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大叫一声扑在南宫春晓的身上,眼泪簌簌流下。他哭的声音很大,一下子就哑了嗓子,口齿不清的干嚎着“春儿”,丝毫不像上午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梁枕月面无表情,看着尹子缃说:“在这儿等我,我去叫甘大夫!”
说罢,梁枕月打开窗户,纵身一跃,消失在夜空里。
宋如意却好像没有看到一样,依旧抱着南宫春晓的尸体,眼神呆滞。
不一会儿,甘问筠就带着他的哑女来了,后面还呼啦啦跟了好些人,有大和尚,道士,剑客,当然还有辛无咎和季婉,以及山庄里的几位长老。
甘问筠一看到这景象,立马奔到南宫春晓身边,一旁静静立着的哑女连翘就打开药箱,为正在大呼小叫的尹子缃包扎伤口。
尹子缃抬起头,正准备认真打量眼前的连翘,目光却被吓了回去,就连嘴里都忘了喊疼。那连翘有着一双美而灵动的大眼睛,下半张脸却只能用恐怖来形容,在她的右颊上有着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那道深红色的疤痕从颧骨位置一直延伸到脖子,看上去像是被缝合的一样。
连翘看到尹子缃的眼神,眉目间流露出几分辛酸,她深深地低下头,把目光集中到尹子缃的伤口上,而不再看他的脸。
尹子缃忙道:“对不起。”
连翘没有答话,她也不能回答,她轻轻的握了握尹子缃的手,小心的把白布绑好,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微笑。
尹子缃道:“谢谢。”
突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成威镖局的三个人一起走进来。飞扬跋扈的少镖头连广宇拉着他的小师妹朱紫,身后则是一脸恭敬的李清河,或者是李惠芝。
百里方回见到他们深深鞠躬,道“谢谢各位对小徒的关心。各位也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英雄,现在甘大夫也在这里,还请大家多多想想办法,看看如何找到杀害春晓的凶手。”
宋如意扭头看向梁枕月,又看了看尹子缃,带着几分哭腔道:“我只想问问梁先生和尹姑娘,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梁枕月道:“今日见了南宫姑娘的剑法,十分仰慕,于是想来谈谈。”
宋如意反驳:“谈谈要在深夜么?”
梁枕月正欲开口,就听到一旁的甘问筠朗声说:“宋先生,如果我的推算是对的话,南宫小姐死的时候,我刚好看到这二位。当时尹姑娘在洗澡,梁先生里里外外跑着送热水,我觉得他们不太可能有时间杀人。”
尹子缃笑道:“妾身头发可还湿的呢。”
宋如意道:“女人洗澡你能看见么?做样子不可以吗?”
甘问筠正准备说什么,就听到干涩的“呀呀”两声,他扭头看向连翘。只见连翘十指翻飞,比出一段手语来。
甘问筠明白了之后,满脸疑惑的快步走到她身旁,手轻轻搭上尹子缃的手腕,进而眉头紧锁,复又舒展开。
百里方回问:“怎么了?”
甘问筠道:“就尹姑娘的脉息来看,她的确不是习武之人啊。”
“那看来梁先生和尹姑娘都不太可能动手了吧。”百里方回说。
“等等。”宋如意快步走到尹子缃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着他手腕上缠着的发带问,“这是什么?”
尹子缃笑得开心无比,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宋先生也小心过头了,我只是不想碰坏镯子而已。”说罢,他将发带从手上解下来,随着叮叮当当的响声,一串金色的手镯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宋如意又道:“我还想请教姑娘,你是怎么受伤的。”
尹子缃皱眉,道:“今天在台上看到南宫姐姐,老梁就一直在研究她的剑法,但有一招一直破不了,便去拜访南宫姐姐,我闲的无聊就跟来了。谁知我们进来的时候,南宫姐姐就仙逝了。突然,有两个黑衣人破窗而入,想要杀我们,我又不会什么,在打斗过程中不知怎么就受了伤。”
“不!不是他们!是那个人!”
随着连广宇的一声惊呼,众人齐齐扭过头去,连广宇像傻了一样跌倒在尸体旁边,众人这才发现,被连广宇掀起的衣袖下那南宫春晓的右臂,已经成为了白骨,只有些筋肉还在上面。
这让本就有些害怕的众人不禁骇然。
宋如意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但他还是故作冷静,问道:“那依少当家的意思,春晓是谁杀的。”
连广宇颤抖着说:“白骨娘娘!你们都是锦州人,难道没有听过白骨娘娘么?”
此话一出,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尹子缃娇笑道:“白骨娘娘是谁?”
连广宇道:“白骨娘娘是鬼啊,杀人无形,必毁右臂。锦州城已经这样死了三人了。”他话音一落,周围人都应和,看来这个传说已经深入人心了。
宋如意道:“我才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在我看来,既然不是他们,那就一定是你了。”
他伸手指向站在一旁不发一言的辛无咎,众人又是一惊。
这时,遗贤山庄最为德高望重的长老蒋钦峰站了出来,众人立刻敛了声音,看得出来他很有威信,几乎等同于庄主了。
蒋钦峰问道:“如意,这话怎么讲?”
宋如意道:“先生,如意并非胡说,只是我想辛无咎怀恨春晓已久了。不瞒各位,我与春晓已是同心同德,虽无夫妻之名也有夫妻之实了。然而辛师弟单恋春晓却始终被拒绝,因爱生恨也未可知啊。而且,今天春晓叫我来这里,正是因为她得到了玉玺叫我来商议的,辛无咎若是杀人劫玉玺,岂不一举两得。”
蒋钦峰问:“无咎,两个时辰前你在做什么?”
辛无咎道:“无咎在自己房中运功,并未离开半步。”
蒋钦峰道:“有谁可以证明呢?”
辛无咎道:“无人证明。”
此话一出,宋如意突然一跃而起,手持摆在桌上的烛台攻向辛无咎,辛无咎还没来的及躲闪,蒋钦峰已将宋如意制住,他牢牢抓住宋如意的手腕,右脚一扫,“咚”的一声,宋如意已经跪在地上,右手无力垂下,烛台掉在地上。
蒋钦峰严肃的说:“如意,你不该这样怀疑无咎,你们之间的恩怨不必说,我相信无咎不会这么残忍的杀人,还嫁祸给一个鬼。”
宋如意垂着头,眼神呆滞,一旁的弟子连忙扶他起来。
尹子缃扭头,在梁枕月耳畔轻轻说:“这宋如意是大商人,怎么这般不冷静?”
梁枕月耸耸肩,不知该如何回答。
蒋钦峰看着宋如意,问道:“如意,既然春晓说她得到了玉玺,那么玉玺现在何处呢?”
宋如意摇头:“弟子不知。”
蒋钦峰面孔上突然出现焦急的神色,他立刻命令手下弟子搜查,但整个房内并无玉玺踪迹。
蒋钦峰正色道:“现在我宣布庄主的比试到这里先停止,玉玺是由我亲手交给少林觉非大师的,敢问大师,玉玺现在何处?”
远处的老僧人缓缓道:“蒋先生,玉玺已经被南宫施主取走了。”
蒋钦峰扭头对众人说:“现在英雄们都在这里,我这就叫弟子守好大门,任何人不得再出入,玉玺是朝廷御赐之物,在玉玺找到前,还希望各位不要擅自离开山庄,一切配合。”
众人点头。
尹子缃重重打了个哈欠,问:“那我们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蒋钦峰道:“他们可以,你们却不行。我在江湖多年从没听说过什么夜棠教,而我们山庄也不曾邀请过什么夜棠教来,姑娘不觉得你们的嫌疑最大么?’
尹子缃苦笑道:“老爷爷,这一回你真错了。”
蒋钦峰须发皆白,一派仙风道骨,他扬扬衣袖,淡淡说:“拿下。”
一瞬间,在场所有弟子全部拔剑,气势汹汹的对准尹子缃二人。
被灯笼蜡烛映的满堂温馨的房间里,霎那间满是寒光。
梁枕月欲要拔剑,却被尹子缃拦下,他看看尹子缃的脸,依旧浅笑莞尔,没有丝毫变化。
蒋钦峰道:“难道客人还有什么要指教的么?”
尹子缃笑道:“指教不敢,只是想问问老先生,遗贤山庄向来效忠国家,从无二心,可是真的?”
“那当然!”蒋钦峰有几分激动的抢答道:“遗贤山庄由随太祖建国的功臣所创,弟子习武修文,从来是为了为国开疆辟土,抵御外寇,绝无二心!”
“呼——”尹子缃喘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这样就好办了。”
蒋钦峰颇为疑惑的说:“还望客人明示。”
尹子缃大笑,从衣袖中取出一块金牌。那金牌贵气十足,八条金龙盘旋其上,用红宝石点睛,栩栩如生,神色不怒自威。而在八龙盘绕的中心,用大篆工整的雕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尹子缃举起朗声道:“孤乃静王尹子缃,尔等还欲不敬吗?”
蒋钦峰对着牌子出了半天神,擦了擦眼睛,突然跪倒在地,拜道:“静王殿下千岁。”
四下众人先是一愣,然后也跟着跪下去了,刚刚还混乱一片的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尹子缃笑道:“起来吧。”
连广宇第一个站起来,大声问道:“你不是女人么?”
蒋钦峰扭头看他,喝道:“放肆,你怎能如此不敬?”
连广宇有点恼但又不敢说什么,摇摇头叹了口气,也便不再出声了。
尹子缃道:“我本来是不想扮女人的,可是我们为了进来看热闹,借用了连公子的请柬,连公子就将我认成女人了,现下不得不扮下去。”
蒋钦峰恭敬的说:“那殿下又为何要亲临敝庄,可是有什么旨意?”
尹子缃道:“旨意倒没有,就是我看上了你家小南宫,没想到啊,我可怜的小美人儿。”
宋如意脸色微变,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尹子缃近年来色名远播,到江南寻访美人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尹子缃继续说,“好了好了,我也累了,回去休息了,老爷爷你要是还怀疑可以来找我,我不会跑的。”
蒋钦峰再一次跪伏在地,道:“恭送静王。”
“行了。”尹子缃拜拜手,“别整这一套了,你年纪大了,不必跪来跪去的,我也折寿。好了走了。”
语毕,尹子缃扭头向外走去,梁枕月紧跟在他身后,俨然一个王府的管家。
待他们走后,连广宇小声说了一句:“奶奶的,这王爷真漂亮,别说扮女人,就是穿男装都像!”
蒋钦峰破天荒的没有责备他,而是背着手叹了口气,
“唉。都是作孽呀。”
自昨晚之后,仅剩的三个弟子更加抓紧了找玉玺,这一次是动真格的找了。因为守门人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出入遗贤山庄,所以可能偷盗玉玺的人还是留在山庄里。
而尹子缃一行人也被当成了坐上宾,吃好喝好住的好,只是他们一心要见的白少微始终没有出现。
如果事情再没有进展,身为朝廷命官的管大人必须回去了,崔梦临的死也只能不了了之,至于尹殿下仍旧可以放纵山水自由玩乐。
而尹子缃却没有心情走动,从早到晚的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连调戏管末澜的心情都没有了。他始终放心不下杀死崔梦临的那根针,也忘不了崔梦临的音容笑貌。他总觉得如果自己见不到白少微的尸体,下一个死的人就会是他了。现在又是玉玺失踪,引得众人惊恐,一个前朝的玉玺会有什么,他想不明白。
梁枕月看到正在苦思冥想的尹子缃,走过去拍拍他,笑道:“你在想什么?”
尹子缃道:“我在想,白少微为什么还不来找女儿?”
梁枕月笑道:“女儿进妓院他都不管,也许他已经死了,崔梦临大人的死另有原因。”
尹子缃道:“不会的,如果他死了,他就不是白少微了,我倒想知道他能忍到何时。”
梁枕月摸摸他的头顶,道:“那你自个儿想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尹子缃点点头。
梁枕月出了门才发现夜色已深,即使是不太寒冷江南夜里也是格外凄冷。再加上蒋钦峰特意为他们安排了特别的住处,四周再没有旁的客人。这样虽是白天安静,夜里却凄凉的很。
而白夜棠和管末澜似乎已经睡了,他们房间已经熄了灯。
一抹浅黄的月亮隐在层云之后,稀疏的星辰四散。南方特有的不十分寒冷却挟着湿气的风细细吹来,摇动着一旁的竹林沙沙作响。
梁枕月突然特别想知道自己名字里的“枕月”究竟是什么意思,真的是枕着月色么。
他突然就笑了,进而摇了摇头,快步向前走去。
“月儿。”
夜空里,一个不大却很清晰的声音响起,这是一个清朗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梁枕月的脚步骤然停止,眼睛里猛的闪过惊异的神色。他没有回头,而是呆立在那里。
“月儿,是我。”那声音仍在继续。
“白少微。”
梁枕月缓缓回头,动作十分缓慢,似乎失去控制的木偶一般。人皮面具下的皮肤带动着面具一起打颤,眼睛瞪的极大。
一个削瘦的玄色人影在黑夜之中半明半昧,他看着梁枕月的眼睛,轻轻将脸上的面纱取下。
那是一张清秀孱弱的中年人的脸,看上去仿佛大病初愈没有精神。他通体黑衣,长发高束在头顶,右手提着一把细长的剑。
梁枕月认得那把剑。
这把剑叫做“银笺”,既细且长,漂亮的如同白少微本人那样挺拔。梁枕月清楚的记得这把剑,多半是因为这把剑曾经在白少微的手里为自己演示了完整的万锋剑,气势磅礴,一剑万锋。
梁枕月将面具取下,用自己的真实面孔对着他,比起昔日英姿飒爽的大弟子,他已经完完整整是个满脸胡茬的大叔了。
白少微脸上挂上一丝淡淡的笑容,道:“原来你也老了啊。”
梁枕月不屑的说道:“你不必讲废话,直接讲来意就好了,他还在等着我回去。”
“哦?”白少微神情略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他?你倒是习惯了伺候人呢。”
梁枕月语气冷冷,道:“我习惯怎么样与你无关。”
白少微继续说道,“怎么与我无关?他和他母亲一样,俱是妖孽,我要除了他。”
梁枕月扯着嘴角冷笑,进而道:“他是妖孽?他好端端活在这个世界上怎么是妖孽了,倒不像有些人,杀了自己的师弟,还一脸正派的编排别人。”
白少微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说:“月儿,我真的没有杀你师父。”
梁枕月苦笑,“你说这些谁信呢,不是你杀了我师父,难道他老人家自尽了不成?”
白少微道:“月儿,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也没有打算要你相信我。你离开他,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他总有一天会危害江山,危害皇上的。修习花宴,容颜不老,华美近妖。你当他练这本事是为了强身健体么?”
梁枕月摇摇头道:“我比你了解他。”
白少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后退几步,叹了叹道:“梁枕月,你是打定主意与我为敌了么?我却也救不了你了。”
梁枕月道:“那好啊,我来领教领教这万锋剑法,用神机剑破万锋剑,一直是我很想试试的事情呢。”
白少微道:“你无剑。”话毕,他将那银笺从剑鞘里抽出,将宝剑扔给梁枕月。寒光闪过,梁枕月没有接,那便牢牢插在地上。
梁枕月摇头:“我不会用你的剑,我用剑你用鞘,对你也不公平。”
白少微举起剑鞘,笑道:“想要赢,就别在乎什么公平,动手吧。”
梁枕月将剑提在手中,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少微没有回答,而是举起剑鞘向梁枕月刺去,梁枕月急忙提剑,身体一侧试图躲开那一击,然而白少微并没有改变方向,依旧快去直直刺去,在贴近梁枕月身侧时将剑锋略转,那剑鞘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奔向梁枕月的脖子。
梁枕月举剑相对,宝剑擦着剑鞘直到尾部,发出刺耳声音。梁枕月在剑身与剑鞘将分开之时轻轻一转,想要借机攻击白少微的后颈,但白少微却如同知晓他的心思一般侧身闪开,待梁枕月反应过来,他人已经离开一步开外。
“你太慢了。”白少微不紧不慢的说,嘴角微微带笑,仿佛在指导他一样。
梁枕月没有回答,提起剑向他直直冲去,白少微摇头一笑,侧身一转躲开。梁枕月加快步伐紧跟其后。
虽然再没有和白少微反目之前两人也有交手,但梁枕月觉得白少微的步法没有今日这么快,而且还有一点很奇怪,白少微从始至终就只用一只手在与自己相斗,而另一只手一直藏在袖子里。
就在他心生疑窦的片刻,白少微的剑鞘已经直指他的眉心。
梁枕月一愣,眼睛放大。
“还要再打么?”白少微无奈的说。
梁枕月没有回答,反手持剑向他的肋下刺去,白少微用剑鞘顶住,迅速将脚尖一转,只听 “咣当”一声,剑已落地,而梁枕月瞬间重心不稳,向地上倒去。
就在他打算站起来的时候,背上一阵钝痛,回过神来,他已然被白少微踏在脚下。
白少微道:“月儿,我与你师父情同手足,我也无意伤你。你离开他跟我走,我自然会给你看真相。”
梁枕月笑道:“真相?真相就是你野心肆虐,你杀了我师傅,杀了俪妃,杀了崔梦临。”
白少微苦笑:“月儿,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只要你离开他,我就告诉你真相。是你被他蒙骗了啊。”
梁枕月道:“是我技不如人,你杀了我吧。”
“的确是你技不如人,连这么一个老头都打不过,耽误我吃夜宵。”
听到这声音,白少微和梁枕月脸上闪过惊异的神色,二人齐齐抬头看去。
来人只穿着白色里衣,提着一把细长的苗刀,长发束在脑后,刘海齐眉,一脸微笑。
“呦,是静王爷,殿下别来无恙?”白少微看清来人,面带不屑的说。
“小缃?你怎么来了?”梁枕月道。
“闭嘴,你这笨蛋!”尹子缃恶狠狠的瞪了倒在地上的梁枕月一眼,“要叫殿下,懂吗?”
不知怎么的,梁枕月竟然笑了,还笑的很舒心。
白少微没有笑,他抬起头来看着尹子缃,道:“怎么,我今天来带走我师兄的徒弟,也需要殿下点头么?”
尹子缃摆摆手,道:“你啥徒弟孤也不认识,你脚下这个大叔是孤的管家老梁,孤要带他回去。”
白少微道:“殿下,看来我今天是必要见识花宴的厉害了?”
尹子缃把刀从刀鞘中抽出,突然妩媚一笑,道:“花宴你是见识不上了,因为我根本就不会,不过——“尹子缃低头看刀,”我云溪谷的刀法一样能解决了你。”
那把苗刀细如禾苗,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像是浸了血一般。映着尹子缃过白的肤色,刀人一体仿若修罗从地狱而出,将要大开杀戒。
“血樱。”白少微自语。“这是俪妃尹千霜的刀,你真是,越来越像她了。”
“看来你还有点见识。”尹子缃笑着抚摸自己的脸,“我像我娘很奇怪么?难不成你是抱来的,嫉妒别人有娘亲么?”
“不……”白少微喃喃自语般轻声说,“我不是说你娘,比起你娘,你明明更像那个人。不,是一模一样。”
“那是谁?”
尹子缃和梁枕月同时问。
白少微认真的说:“越九仙,云溪谷主越九仙。”
尹子缃颇为不然的说:“我根本没见过她。”
白少微道:“见过她的人很少,我也仅仅有一面之缘,可是却很难忘记。静王殿下,你真的很像她,如果不是你母亲和她有血缘关系的话,那就该是……”
“该是什么?”这句话又是同时问出。
“该是……花宴能够雕琢人的面目,你们二人,都已经能炉火纯青的是用花宴,都到达了某一重境界,因此面目变得相像了。”
“我说白先生,你不能因为自己长得金戈铁马,就嫉妒别人春意阑珊吧,哈哈哈……”尹子缃突然笑的不能自已,惨白的脸上忽的闪过一丝狰狞。刀行如风,转眼间,血樱那金红色的利刃已经贴在了白少微的脖子上。
没人看到那刀是怎么过去的,白少微和梁枕月都愣住了。
“放了他。”尹子缃轻轻说。
白少微道:“尹子缃,你和尹千霜都是妖孽,你们一定会不得好死。”
尹子缃平静的说:“放了他,不然你第一个不得好死。”
白少微不怒反笑,儒雅斯文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刹那间,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从血樱的剑锋移出,站在了梁枕月三步开外,梁枕月马上从地上站起来。
尹子缃道:“看来我今天可以好好练练了,来这里这么久了,我还真没见识到万锋剑是个什么东西。”
白少微有些恼怒,道,“看不起万锋剑,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尹子缃妩媚一笑,扬起头道,“你给我听好了记住了,孤乃静王尹子缃,曾用名傅子缃,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就是当今圣上……”
梁枕月迅速接道:“还有个管家叫梁枕月,静王千岁千千岁。”
尹子缃扭头笑道:“接的好。”
白少微叹道:“我敬尹千霜虽不是佳人,却也是妖女,怎么生出来你这么个东西。”
尹子缃提起血樱,道:“我一语双关的回答你,我本来就,不是东——西——”
尹子缃拖着长调,右手一转,血樱已经再次刺来,与白少微再次斗了起来。万锋剑以攻势为主,本就胜于凌利,但和尹子缃所使的刀法却略显孱弱。就算白少微多年行走江湖,又是遗贤山庄数一数二的人物,也觉得这套刀法凶猛诡异,毫不留情,似乎还带有几分怨气。这是云溪谷精绝刀法,与尹千霜所用的一致,但尹子缃却比尹千霜用的更灵活狠辣,甚至有几分痴狂的感觉。尽管他不愿承认,但尹子缃的确是胜于尹千霜的练武之才。
就在白少微略略分神之时,他已渐渐处于下风,他只能不断的应接,而不是攻击。
刀光一闪,血樱那独特的光芒擦着他的脸袭来,白少微匆忙躲闪,脚下却微微有些颤抖,着实吃力。
但在这时,尹子缃却突然停了下来,直勾勾的盯着白少微。白少微被他看得有几分不自在,也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尹子缃道:“你的左手怎么弄的?”
白少微道:“你需要知道么?”
尹子缃点头。梁枕月适才发现,白少微的左臂一直隐在袖中,连一根指头都没有露出来。
白少微苦笑了一声,将剑插在地上,慢慢卷起袖子。惨白的月光之下,袖筒之中的右臂如同干枯的树枝。蜡黄的皮色,枯瘦的骨骼,分明的关节,干涩的肌肉,那怎么看都不该是人的手臂。
梁枕月好像看到了一具干尸站在自己面前,猛然觉得有点恶心。
白少微道:“这右臂都是拜俪妃娘娘所赐,我也算是领教过花宴……”
“这不是花宴!”白少微话音未落,尹子缃已经出言打断,“这绝对不是花宴!”
白少微一愣,低头笑道:“不是花宴?天下会有那样狠辣至此的武功,叫人活生生变做僵尸。”
尹子缃没有回答他的话,一手抄起血樱,另一只手握紧梁枕月,扭头就走。
梁枕月有些不知所措。
白少微并没有阻拦,也露出奇怪的神色。
尹子缃突然扭头说道:“白先生,弑母之仇,不共戴天。我现在需要把一些事情弄清楚,如果真的是你,我不会放过你。”
白少微没有回答,也转身离去。他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已经消失。
梁枕月不解的问:“小缃,怎么了?”
尹子缃甩开他的手,径直向前走。
梁枕月朝地下吐了口唾沫,谄媚的说:“爷~殿下~您没有听到奴婢在叫您么?”
尹子缃道:“恩,老梁,怎么了?”
梁枕月接着提出刚才的问题。
尹子缃皱皱眉头,说:“我怀疑事情根本就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梁枕月道:“哦……我们是怎么想的来着?”
尹子缃道:“我们都以为是白少微杀了我母亲,是吧?”
梁枕月道:“不是么?他也没有否认啊。”
尹子缃道:“不对,我们都错了。白少微杀的,是让他左臂变成干尸的人,他以为那就是花宴。但是那并不是——”
“也就是说……”尹子缃一停顿,扭头看着梁枕月说:“如果母亲向白少微用杀招,那必定会是花宴,母亲不会身怀绝学而让不如自己的人杀死。白少微杀的人也许根本不是母亲,而是一个会着另一种狠毒武功的人。”
梁枕月又渐渐愣住了。
尹子缃自顾自的说:“而这个人也许杀了老崔,也许正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让我们都来到遗贤山庄演这出戏。也许,还在图谋着别的什么。”
尹子缃停顿一下,正色道:“遗贤山庄,白少微,现在又加上了云溪谷,越九仙,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究竟是要做什么,我也愈发好奇了。”
梁枕月苦笑了一下,道:“其实,如果能的话,我真的希望你什么都不要管,还做你的太平王爷,喝喝花酒找找姑娘,偶尔调戏朝廷命官……哎唷……宝贝你这是……”
梁枕月颈部一阵冰凉,血樱那金红色的刀刃已然出现在他的脖子上。
尹子缃道:“孤一向为国为民,你不要信口开河。”
梁枕月道:“是是是。”
尹子缃没好气的收刀入鞘,“进来睡觉。”
梁枕月跟上。
“谁是宝贝?”走到门口,尹子缃突然停下。
“宝贝是……对!是你这刀……”
“砰”,门在梁枕月鼻子前被关上。
夜幕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