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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铭心 啊,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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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枕月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过这样悬殊的战局,他也曾经与尹子缃交手,可是这些少女施展的精绝剑法仿佛与尹子缃的剑法有着天壤之别。大概因为尹子缃是照着母亲留下的剑诀练习,又兼有自己的习惯和花宴的内功,且实战不多,即使剑法再精妙,也始终不是为了取人性命。而这些少女所施展的剑法狠辣无比,招招致命,梁枕月的神机剑法本来就是寻找敌人武功中的破绽,此刻却丝毫寻找不到,更何况他以一人之力与七人为敌,更觉难上加难。
正在此时,梁枕月突然觉得肩头一阵刺痛,他迅速扭头一看,自己的左肩已经被一名少女的锋刃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梁枕月吃痛,不由得退后一步,然而只是稍稍一动,他肩膀上的伤口就被撕扯的更加疼痛,汩汩流出的鲜血渗浸着他的层层叠叠的衣服,转眼间肩头已是一片血红。
“哼,我早就说过,你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白芷站在梁枕月面前轻蔑一笑,她的声音婉转温柔,语气却如同她的锋刃一般冰冷,梁枕月没有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头上已经冒出了许多冷汗。
白芷不等他开口,又提刀向前冲去,其他的几名少女也随着她一同袭来,梁枕月屏气凝神,认真迎战,却依旧觉得力尤未及,这些少女都是越九仙的亲信,自小受到训练,出手十分之快,一瞬之间,只是一个小小的破绽,梁枕月的身上又多出了几道伤口。
手臂上的伤口还尚可支撑一时,只是此刻他的后背上也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流出之时,他才更加深刻的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恐惧。这些少女出手毒辣,她们不是要将他赶走,根本就是想在这里要他的性命。
“我可不能死在这里。”梁枕月这样想着,左手依旧紧握着那把钥匙。
然而此刻他已经气喘吁吁,根本无力再战。可能因为流血过多,梁枕月的神智已经不再清楚……
明晃晃的日光之中,梁枕月仿佛看到尹子缃就在前面,正气急败坏的朝他走来,问他为什么总是这么技不如人……
就在此时,他突然觉得双腿发软,后心一阵刺骨的冰凉……
还来不及感到痛苦,那锋利坚硬的兵刃已经直直的插入他的肋骨,甚至都可以听到刀锋刮到白骨时那刺耳的声音,血腥味冲天而起,仿佛梁枕月全身的血液俱已流干,他的视野已经不再清楚,日光的惨白像一道锋利的刀光,直直的戳入他的眼睛,让他什么都看不到,他不甘心的闭上了眼睛,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残存着一点点微弱的神智,还是早已变作离开躯壳的灵魂。
“我们走吧。”白芷收起长刀,看了一眼浑身鲜血的梁枕月,吩咐道。
“姐姐,他可能还没有死。”其中一名少女走了过来,轻轻道。
“后心中了这么深的一刀,怎么可能没有死?”白芷扭过头去,皱眉道:“白芨,你是在怀疑我手下留情?”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少女被她的一个眼神吓的没有再说话,胆怯的低下了头。
“那就走吧,谷主还在等着我们。”白芷向其他少女挥挥手,几人施展轻功,飞快的离去了。
速战之后,云溪谷又恢复了它往日的宁静,这里云雾缭绕,鲜花如海,气候湿润而温暖,如同人间仙境一般。
只是宁静的太过可怕,仿佛没有人居住,那些亭台楼阁都是空空如也,嬉笑喧闹的人群也如同被收起的皮影剪纸一般迅速消失,这里仿佛一夜之间沉入海底的古国,又仿佛渔人第二次来到桃花源的时候看到的场景,一切都在一夜之间蒸发了。
梁枕月在地上趴着,一点一点的向前蠕动,鲜血包裹住他的整个身体,让他失去了人的特征,仿佛一条受伤的虫子。
他的血染在山谷平滑的石子路上,拖出了一条红黑色的长线。
而在他手中握着的,正是尹福交给他的那张地图,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能在黑暗中一点点的向前爬着。
他知道地宫的入口是一口枯井,他也知道那口枯井离得并不远,他也知道,自己大概是到不了了,可是身体却还是不听使唤的继续向前挪着,仿佛只要更近一点就心满意足,然而此时的他却再也无法动弹,哪怕只是活动一下手指。
听说人死之前都会看到自己一生经历过的场景,梁枕月躺在黑暗之中,眼中却仿佛看到了真实的画面,他看到了梁岑,那时自己家道中落,是师父毅然决然的收留了他,独自一人将他抚养成人;他看到了尹千霜,她就像之前那样跪倒在自己面前,求他照顾自己的儿子;画面没有转动了多久,他就看到了自己最害怕看到却也最想要看到的尹子缃,他还是一个孩子,明明很胆小,却又喜欢惹别人生气,仿佛是在试探自己会不会离开。其实,他好几次都受不了尹子缃的无理取闹,想要一走了之,可是他终究忘不了尹子缃偶尔呆坐,流露出的那种无可奈何的眼神。
“这世界可真可怕啊,我看到自己记忆的时候,居然是第三人的视角,那么之前经历这些的又是谁呢?”梁枕月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痛苦,他除了大脑,其他地方都已经完全的僵硬。
用尽全身的力气,梁枕月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两行血泪顺着他的眼角一点点流出,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眼前白茫茫一片,仿佛是一场预兆着丰年的瑞雪。
“对不起,殿下,事发突然,我也没有想到……”
“对不起,殿下,我力有未逮……”
梁枕月的嘴角轻轻的蠕动着,仿佛在说着什么,又仿佛是人垂死之际身体回光返照的痉挛。
听说,人如果死的不甘心,是不会闭上眼睛的。
突然,一阵急剧的山风扬起,大风在山谷中与岩石冲撞,发出一阵阵鸟兽悲鸣般的声音,山谷中盛开的花朵被风吹的离开了茎叶,在随风回旋之中被捣烂揉碎,变作一片片细小的花瓣。瞬息之间,山风戛然而止,不知所措的花瓣一片片凋落在地上,覆盖在梁枕月的眼前,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
万花迷离,香味也随着风一丝丝纠缠相扣,犹如京城王府的歌女精心安排的乐舞。
一场盛宴。
尹子缃走着走着,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他伸手去按住心口,才觉得那种疼痛稍稍缓了下来。
“看来我真是太饿了。”尹子缃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再往前走不多一会儿,就会到达绀碧山脚下的的浮悠谷,浮悠谷附近有些许村镇,可以容他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再上山也不迟。
正在这样想着,尹子缃就听到了前面传来了人声,他兴奋的跑了过去,却又飞快的隐藏在树后。
原来,在那里行走的却不是当地的乡民,而是一个兵士,他不同于普通的兵士,而是身穿着华丽的官服,尹子缃认得,那正是锦衣卫的服制,他知道绀碧山之下有锦衣卫,却没有想到他们会如此大摇大摆的穿着官服。
“大人,出什么事了?”这时,一个身着朴素的乡民提着篮子从一旁走来,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出什么事,你们不必紧张。”那锦衣卫却也和眉善目,只是尹子缃并没有见过他。
“那为什么不能上山了,我的妻子生病了,正要去上清宫求一道符水,听说很有用的,怎么,前门走不了,后山也上不去了?”那乡民倒是满脸虔诚。
“上面吩咐,小王爷在山上静修,让我们在山下守候,不得放人上去,老乡,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那锦衣卫很年轻也很和善,低声下气的向那乡民解释着,满脸的不好意思。
“也不怪你——”那乡民叹了口气,边走边自言自语,“皇亲国戚哟,不一般……”
“怎么把我搞得像个恶霸一样,傅子熙又……”尹子缃本来看着好笑,想起了傅子熙已经不再是他的皇兄,却又感觉心中惴惴不安,他觉得奇怪,连忙在地上抓了两把泥土抹在脸上,把头发半散下来,盘了一个女子常用的发髻,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拍了拍那个锦衣卫的肩膀。
“大人。”尹子缃削尖声音,轻轻道:“去绀碧山是从这里走吗?”
“这位姑娘,现在不能上山,我们也是奉命行事。”那锦衣卫解释道。
“哟,姑娘想要去那些道士住的地方做什么。”看到这里来的是一个女子而不是乡民,另一个锦衣卫也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轻佻的打量了尹子缃一番,最终目光落在他的胸口,似是有些失望。
尹子缃也不怎么紧张,这些锦衣卫都不曾见过他,而且他此刻扮作女子,他们想必也不会想到王爷会扮成女人,他落落大方的笑笑,回答道:“家母生病,听说山上的明月道长医术精明,特来求教。”
“现在可是上不了山。”那锦衣卫笑笑,道:“这姑娘虽然瘦弱,长的倒是挺漂亮,怎么,要不要去我们那里歇一歇,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也累了吧……”说着,他便要伸手来抓尹子缃的手臂,尹子缃轻轻躲开他的手,却觉得自己有点头晕,他许久没吃东西,身体实在是支撑不住,不由得脚下趔趄,另一个锦衣卫赶忙扶住他的手臂。
“多谢大人了。”尹子缃虽然厌恶这个锦衣卫的轻佻,却对之前那个憨厚的锦衣卫颇有好感,他见那人搀扶,也不好意思的道了个谢。
“别叫大人大人的了,我叫李初,这是我弟弟李二狗。”李初不好意思的憨厚一笑。
“你有病啊!你才叫二狗呢,我叫李风,姑娘,你可别听他的,我不叫二狗,他呀,叫大狗!”李风听到李初叫他的小名,立刻辩解起来,他满脸通红,倒是比刚才轻佻的样子好了许多。
尹子缃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李风和李初站在那里笑闹,心中仿佛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他愣了好久,直到李初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才回过神来。
“没想到你们是兄弟,所以有点惊讶。”尹子缃答道:“既然不能上山,那我就等等,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上去?”
“这我们也要听上头安排。”李风笑道:“姑娘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想必也是千里迢迢来的,不如到我们那里休息一下,等能上山了立刻叫你,怎么样?”
“也好。”尹子缃看着李风期待的眼神微笑着点了点头,便随着他们去了。
锦衣卫的驻地离得并不远,三人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到了一座小木屋面前,这木屋看上去许久没有人居住,想必是当地人借给他们的空房子。
“姑娘快坐。”李风热情的为尹子缃擦了擦凳子,道:“姑娘还带着武器呢,怕坏人。”
“我第一次出远门,家里人担心,都是唬人的。”尹子缃赶忙包好他的刀,问道,“不知道小王爷要在山上待多久?”
“我们也不知道,这都是头儿安排的,听说是指挥使时大人下的指示,好多人都跟着上山了,我们就留在这里看门。”李初答道。
“时大人也来了?!”尹子缃有些震惊,但他转眼间就恢复了刚才的神色,怯怯道:“听起来,好像很大的官呢。”
“时大人没来,不过他的亲信萧大人来了,我跟你们说,”李风神神秘秘的停顿了片刻,低声道:“我听说小王爷并不在山上,而是跟着广西的叛军走了。”
“你不要胡说!”李初瞪了他一眼。
“我怎么胡说了!哥,我跟你说,有人见过的,那叛军头子虽然蒙着脸,可是身材和露出来的眼睛,都和小王爷特别像!”李风不甘心的继续解释道。
尹子缃的心如同跌入冰窖一般,他的表情瞬间凝固,就连手中拿着的茶杯也不小心掉了下来,在桌上滚了一圈,只是滚烫的茶水洒在他的身上却也浑然未觉,倒是把李风吓了一跳。
“你别听我弟瞎说,不会有那种事的,这小子,就喜欢传瞎话……”李初看到尹子缃精神状态不好,赶忙安慰了他几句,尹子缃却像没有听到似的,依旧面无表情。
“你这么紧张干嘛,不会暗恋小王爷吧。”李风撇了撇嘴。
“你看你还瞎说!”李初瞪了他一眼,又重新给尹子缃倒了一杯水,尹子缃恍惚着接过来,却也没有往嘴上放,就那样呆呆的端着。
“李初!李二狗!出事了!”门外突然又跑进来一个锦衣卫,他跑的气喘吁吁,看到尹子缃先是觉得很惊奇,却也没说什么。
“别叫老子二狗——”
“怎么了?”李初问道。
“乡民们在河边捡到一具尸体,大家都围在那儿,你们快去看看吧!”那个锦衣卫长出了一口气,道:“伤的重极了,浑身是血,把老百姓都吓坏了,他们说那是从云溪谷漂来的,云溪谷住着妖怪……”
“快去看看!”李初赶忙站起身来,扭头想要寻找尹子缃,将他安置在这里,却看到尹子缃早就先他一步夺门而出。
尹子缃害怕听到“云溪谷”三个字,他的脑海中也想过了无数的情形,他害怕连累瑶华,害怕连累苏卿,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自己连累的会是他。
从头到尾,一直都是这一个人。
尹子缃挤过拥挤的人群,挣脱开李风试图阻拦的手,终于到达了那具尸体之前。
日光灼灼,尹子缃奔波了多天的身体和神经终于支撑不住,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呆滞在众人之中,直挺挺的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