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尹子缃 故事的开始 ...
-
京城静王府,秋意渐深。夜晚,月光穿过稀疏的叶子投射下来,仿佛动物身上疏疏落落的斑点。
昏暗的室内烛光摇曳,雕着复杂花纹的木桌上摆着一只黄金酒壶和几只酒盏,酒盏里晶红色的酒液浮动着点点光芒。
一只细白的女人手拈起酒盏,慢慢送到尹子缃的嘴边,尹子缃不喝酒,而是就着那只手亲下去,那手的主人身子一晃,酒洒了尹子缃满身。
尹子缃也不恼,他手里仍然攥着那只手。长期养尊处优,尹子缃的手亦如女人般细白,纤细的手腕上还挂着七个细细的金镯,两只手重叠在一起,竟然也没有太大差异。
“静王殿下今天怎么这么粘人。”那女人娇嗔一句,红唇上却满是笑意,细长的眼睛一挑,极是妩媚。
尹子缃笑笑,用手指将垂在脸上的乱发梳理了一下,露出一张漂亮的脸来。他的面孔白的没有血色,五官精致如少女,他有着浓密纤长的睫毛,睫毛下那一片扇子般的阴影随着光亮摇晃。
“你快让我粘粘吧。”尹子缃慢慢说,“过不了多久,皇上就会把我传到宫里怒打一顿,以我的经验看,约莫五六天下不了床喽。”
“谁让您天天自找麻烦,什么时候才能跟奴家双宿双飞啊。”那女人扁着嘴,颇不满意的说到。
“双什么飞啊,这样不好吗,来来来,先给我亲一个。”
“不要。”那女人将他的脸推开,故作厌恶的说,“您去亲亲您的锦福啊,别粘着我了,您不是把御赐的玉坠都给人家摔着玩么~”
尹子缃突然搂紧她的腰,张大眼睛看着她说:“我可以理解为我的阿萦吃醋了么?”
听到这话,阿萦“噗嗤”一声笑了,她灌了自己一口酒,接着说道:“我吃的哪门子醋啊,您既然拼着惹怒皇上的险用那坠子跟人家定情,为什么不把你的小锦福从窑子里接回来?”
“这就是你不懂了”,尹子缃笑道,“我就是爱锦福那个人在青楼心比天高的脾气,接回来岂不是失了味道?”
阿萦冷哼了一声,道:“她啊,就是他妈的假清高,瞅她那个鬼样子,该胖的地方不胖,不该长的地方瞎长,也就是您逗着玩,别人谁看她。”
尹子缃道:“阿萦,那你知道锦福为什么要来青楼吗?可是谁卖来的?”
阿萦想想,道:“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自我来了她就在这里,似乎早就在了,一直是服侍的丫鬟,没接过客的。”
尹子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阿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有人扣门,尹子缃应了一声。
门外,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传来。
“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传您去呢。您准备准备?”
尹子缃却依旧躺在阿萦怀里,软软道,“老梁,你先去问问,皇上给我记了多少板子?”
“这……”老梁站在门外擦了擦汗,道,“爷,你还是快点动身吧,不然……哎你说我是请大夫还是亲自给你上药。“
“好好好,我这就来。”尹子缃边说边放开阿萦,从桌上拿起一根白色帛带挽住头发,绕过屏风走到门口。老梁开了门,口中又是“哎呦”一声。
“你不舒服?”尹子缃关切的问。
“我的大爷,你看看你这打扮,不是去找打么?”老梁叹了口气说。
尹子缃不解,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中衣皱皱巴巴,前襟微微敞开露出雪白瘦弱的胸膛,而下身则是一片酒渍,颇为醒目。
“啊……是……”尹子缃忙着理理衣服,抹抹裙子,老梁在一旁看着着急,自告奋勇去取身衣服换,这时候门外一声尖细的喊叫传来,“静王爷,您还没好么?”
“呦——是方公公啊!”尹子缃边说边脱衣服,他扭头低声对老梁说,“去给我拿件齐整衣服来。”
“不好意思啊殿下,奴才姓刘。”尖细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点无奈与刻薄。
“啊,原来方公公没有来,刘公公你好啊。”尹子缃自顾自的说着,眼睛瞅着老梁离开的方向。
“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奴才来请过您好几次了,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姓方了。”
“对不起,对不起啊方公公,我忘记了,昨儿个喝大了。”尹子缃边说边套衣服,一身月白看着着实清秀了不少。
“奴才姓刘……啊您来了。”刘公公的嘀咕被尹子缃突然出现打断,只见眼前的人一脸笑容,脸庞虽是的确美丽,却被笑容的拉扯带了几分猥琐。
“那咱们走吧。”尹子缃一手提起长衫的衣摆,一手揽住刘公公的肩膀,在他的无数声叹气里离开了王府。
尹子缃是当今圣上傅子晞的异母弟弟,封静王。
尹子缃的母亲尹千霜可说是个传奇人物,她是生长在云南深山的苗族姑娘,还是江湖上充满故事的侠客。与当时还年轻风流的先皇一见钟情,便被先皇带回了宫里,封了俪妃。但是她和先皇结为伉俪没有多久,在当时的傅子缃7岁时离开了人世,相传在她死时已是秋天,却因身上香气如雾而落了许多蝴蝶,如天上仙子一般。先皇伤心不已,就让俪妃的孩子随母姓尹,便是今日的尹子缃。
而尹子缃越长大越与俪妃不相肖似,比俪妃更加妩媚风尘,那股清纯气已随着俪妃的离开而荡然无存。俪妃爱青灯古佛,他却爱青楼楚馆,俪妃爱诗词歌赋,他却爱艳曲娇娃。那张漂亮异常的脸总是挂着不属于他身份的笑容,而他对名声也毫不在乎。
“皇上,静王殿下来了。”刘公公在书房门口恭敬的跪下,声音也变得低沉。
“臣参见皇兄,皇兄万岁。”尹子缃也随着跪下,这几句话却是说的有气无力。
“真没想到你还有胆子来啊,小缃。”傅子晞的声音清冽如扣玉般动听,语气似笑非笑,他复又说道,“我觉得你已经超越我所能忍耐的级别了,把御赐之物送给妓女定情,真有你的。”
“风尘之中未必没有真情啊陛下,臣与锦福姑娘两情相悦,送给她那坠子实在是为了表明臣的一片真心。”尹子缃边笑边说,刘公公的脸色则是灰暗至极。
“滚进来!”里面的人实在恼怒,仿佛在故意压低声音。
尹子缃也不推辞,他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上前轻轻推开书房的门,门刚一开,一本奏折夹着风声飞了过来,斜斜砸在他的肩膀上。
尹子缃捡起奏折,缓缓跪下,念道:“臣管末澜……哎,皇兄,这个管末澜是谁啊,臣怎么没有听说过啊,皇兄拿着新大人的折子乱丢会让人家寒心的啊皇兄。
傅子晞没看他,咳嗽几声,中气十足的对着门口叫道:“刘百禄。”
“是,皇上。”刘公公应了一声,从门口进来,又跪在了地上。
“传杖。”傅子晞语气淡然。
“皇上,这……”刘百禄虽然对尹子缃为人略有不满,但人一来就要动手还是该劝劝的。
“你自己说,”傅子晞看着地上跪着的人道,“仅仅打断你的腿,可还合适吧。”
尹子缃扯嘴笑笑,“皇上每次打我都要问我,真是英明神武。”
“好。”傅子晞点点头,“杖责三十,你便见到了朕的英明。”
话音刚落,几个侍从便低着头从侧门进来,其中两人手中提着木杖。尹子缃不由得苦笑一声,惨叫两声。眼前将要施刑的人不是没有力量的太监,板子也换成了沉重的木杖,这一棍子下去,怕是腿真的要断了。三十杖还哪有命在。
正当他感慨之时,身后的人已走到他身边,将他按倒在刑凳之上,又用绳子绑了手足。尹子缃突然觉得心头一紧,一棍子立马砸了下来,力道十足毫不留情,这一下子他的大眼睛瞬间变得眼泪汪汪。
尹子缃爱哭傅子晞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他的眼泪掉的这样快,心里动了点恻隐之心,但是却没有令侍从停下来。
行刑还在继续,每一棍子都夹着风声,尹子缃心中暗想,这棍子打的着实有门道,虽是自己觉得疼痛难忍,身后也必然青紫一片,搞不好有些地方已经破开,但是这顿打却不会绝不会断骨。也就是说只会有皮外伤。
想到这里,尹子缃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紧扣的右手也松开。他咬了一下舌头制造疼痛,更大声的哭起来。
此时的傅子晞有点恼又有点害怕,他挥挥手让侍卫停下,侍卫刚一走开,尹子缃满是泪痕的脸上瞬间出现一个调皮的微笑,傅子晞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也情不自禁的咧开了嘴。他唤来身边的两个宫女,命他们搀扶着尹子缃回府养伤。
尹子缃被架在两个宫女中间,衣衫凌乱长发飞散,脸上被泪水花了两道,看上去却是动人至极,衬的那些美艳的宫人仿佛都失去了颜色。
傅子晞却不继续看他,狠狠挥了挥衣袖,转身向书房里面走去。
尹子缃漂亮的脸上微微扯动,做出一个别扭的笑容。
“陛下永远狠不下心来。”
尹子缃刚离开不远,从书房暗处幽幽走出一人,那人身形削瘦,步伐轻盈,仿佛是鬼魅从夜幕里飘来。
书房本无暗室,那人一身玄色隐于阴影之中,竟完全看不出。
“白少微,”傅子晞缓缓开口道:“云溪谷尹千霜对他来说不过是个美丽的故事,除了姓尹,他和那时的事再无瓜葛,你何苦这样屡次为难他?”
白少微冷笑一声,道:“皇上说不记得难道就真的不记得么?如果今日皇上肯狠心,一杖下去便要他断骨,那么他是否有这邪门功夫便一清二楚了。”
“他最怕痛了……一点点都受不了,从小时候便是那样的。”傅子晞摇摇头,若有所思的说。
“可是陛下不动真格的,我们便不能知道他是否真的没有修炼过花宴。如果他身上怀有邪功,断骨是他的大忌,他必然会动内功抵抗,倘若他邪功已废,断骨又怎么能伤他性命。”
“可是他会痛的……”傅子晞声音越来越小。
“皇上。”白少微叹了一口气,放松语气,说道,“臣并不是要害静王,臣只是不希望静王因为那个女人,变成这般下场。”
语罢,他抬起左臂,又用右手将袖子卷起,那本该如右手般修长的左手,却如同沙漠之中风干的僵尸手臂一般,枯黄干瘪的肢体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才复而出现健康的肌肤皮肉。
“花宴之术本就是邪功,倘若静王真的心怀不轨,必然会以此害人,皇上不提防,小心遭奸人所害。”白少微见傅子晞脸色略有变化,便放下衣袖。
“仅他一人,便能祸害我的江山么?真是笑话。”傅子晞言语虽是不屑,声音却有几分颤抖。
“他也许动摇不了江山,却可以动摇皇上一人。”白少微冷笑,“陛下您忘了么,花宴之术,便是在人身体内种下蛊虫,虫游走全身,便可将全身毒化,而中蛊者只需以花为食,就可以维持性命。修炼邪功之人,自身的血液就是杀人的奇毒,只要一与旁人血液相触便可致死,断无解药,一人便可无敌。”
“如他真有邪功在身,为什么现在不动手?”傅子晞道。
“他现在党羽未树,大臣百姓都不会容他,更何况……”白少微一顿,“自从他改为姓尹,就已非傅家人了。”
“是啊,你也说了,他既要篡位,干嘛还要做出一副风流浪子的模样。”傅子晞反问。
“这臣现在还不明白。但……此事仍有蹊跷,皇上又为何可以断言他没有谋逆之心?”
“行了不必说了,小缃是我弟弟,我会管教他,但不会加害他。况且,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傅子晞打断了他的话,又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白少微默默无言,转身离开,行动轻盈仿若幽灵。
“我呸!”
一驾青色的小轿缓缓走在朱雀大街上,由于天色已晚,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路边的灯笼随着风摇晃着。
“你气啥啊。”轿子里,老梁和尹子缃相对而坐,他伸出手去放下被尹子缃掀开的轿帘,没好气的说,“都是您自找的,皇上没打几下还请了太医,晚上又留咱们用膳,这是关心您啊。”
“梁枕月你这个老不死的!吃里扒外,卖主求荣,通敌卖国……”尹子缃先是大声骂了一句,便开始不住的嘟囔。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殿——下——”梁枕月拉长声音道。说是老梁,他却实在不过三十岁,棱角分明的轮廓带着几分俊朗,只是下巴上的胡子让他显老不少。
“孤自然记得你叫什么。”尹子缃听到他拖长的“殿下”二字,瞬间架子十足。
梁枕月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边笑边道:“殿下啊,不知贵臀如何啊,十杖挨的爽不爽……”
“你……”尹子缃一时语塞,愣住了,复又道:“你明天去怡兰坊的柳月楼里,把锦福给我找来,我要上药。”
“我来就好了,干嘛又请那种女人。”
“你来干嘛,你是长得如花似玉啊还是身上有胭脂膏的香味,谁要你来……”尹子缃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的小下来,打了个哈欠,头慢慢靠在梁枕月的肩膀上。
“睡吧睡吧,到了我叫醒你。”梁枕月替他整了整衣服,又拍了拍他的手,看着他笑了。
“老梁……”尹子缃半闭着眼睛懒懒的说:“不知怎么,我觉得白少微还活着。”
“行了,没来由提他干嘛,不管他是人是鬼,只要他敢出来,我们便杀得。”梁枕月抓住他的手,握了两下。
“恩。”尹子缃点头笑笑。
梁枕月刚要开口,却听到尹子缃接着说:“我和我母亲都不曾谋算过皇帝的江山,所以那些该死的人,必须要死。”
梁枕月没有说话,将他搂的更紧了些。
没有过了多久,房门外便传来了梁枕月的声音,他轻轻扣了扣门,道,“王爷,锦福姑娘来了。”
“进来吧,东西在桌子上。”尹子缃似笑非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传来。
“好。”梁枕月应了一声,将锦福推进了门,锦福看到厅里的桌子上放着药瓶白布,不知何意,扭头看向梁枕月。
“帮王爷上药,快去吧。”
“啊?”锦福一脸迷惑,心中依旧不悦,她看到梁枕月转身离开,便将桌上的一把划布用的小刀拢在袖子里,暗自咬了咬下唇。
“姑娘来了?”尹子缃见到锦福过来,一瞬间便失去了病弱的样子,满含笑意的看着她,张开双手要抱她。
“你别过来!”锦福看到他的样子,顿时怒火中烧,既生气又有些害怕,忙退后了几步,手中的东西也散落一地。
“有好什么害怕啊,我又不会吃了你,只是抱一抱啊。”尹子缃又是一笑,他倒不是有多喜欢锦福,天性爱戏耍别人。
“你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锦福见他好似要站起来,连忙从袖子里取出小刀,横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尹子缃却是一点都不害怕,他反而站了起来,又伸出手去揽她的腰,手腕上的金镯相互碰撞,声音清脆。
“我真的会死的!”
锦福大叫一声,脸色早就变化,她本就是性子烈脾气爆,此时更是激她至极。只见她禁闭双目,手握刀柄,便要刺入脖子。
那刀锋刚刚碰到肌肤,连一颗血珠都没有落下,小刀却是牢牢的停住了,锦福定睛看去,只见尹子缃的中指与食指夹住了刀刃,令她动弹不得。锦福气急,又暗自使劲,却看到尹子缃又是一笑,双指却如染墨般逐渐变黑。他稍稍用力,便有乌黑的鲜血从刀刃流下,空气中弥漫出烧灼的味道,而那小刀便由手指处向两边渐渐腐朽,迅速断成两截,而此时那两根手指,已像平时一样纤细苍白。
锦福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发出一个声音,她瞪大眼睛,猛然退后大叫:“你这妖怪!”
“什么事?”
尹子缃还没开口,梁枕月已破门而入,闻到那熟悉的味道,看到锦福惊恐的面庞,心中已清楚几分,他一记手刀劈中锦福的后脑,锦福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是这小姑娘要杀我。”尹子缃道,语气轻描淡写。他看看自己的手指,微微一笑,伸手摸摸梁枕月的脸颊,道:“你看,我是不是厉害多了。”
“我真是搞不懂你,青楼女子那么多,你爱也罢,何苦惹这些麻烦?!现在好了,她看到了,你要她说的满城人都知道你是妖怪,让皇上来杀你么?”梁枕月气急败坏,语气十分激动。
“今日之事不论如何,我都是要留她在这里的。”尹子缃还是笑。
“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报答我的大恩人白少微先生啊。”尹子缃蹲下,伸手摸了摸锦福的脸庞,“这就是白叔叔的亲闺女,白夜棠。”
梁枕月眼睛睁的老大,反应了半天,道:“这是白少微的女儿?”
尹子缃只笑不说话,他抬头看着梁枕月,伸手将锦福的衣带解开,脱下左边,在锦福细嫩瘦弱的肩膀之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那疤痕张牙舞爪十分恐怖,看着着实令人胆战心惊。
“你还记得吗?”尹子缃缓缓开口道,“白少微怕他不成事反而使女儿受牵连,便把女儿送给一户农户。当时她的女儿只有五岁,他满心以为自己会有一天和女儿相聚,怕到时难以相认,便在女儿左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那时白夜棠只有不到六岁,恰恰七年过去,这孩子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
“你这么一说也是,和白少微夫人的面孔倒是有几分像。”梁枕月也说。
“只可惜啊,白少微自以为万无一失,可是他除掉了我的母亲,却解不了自己的毒,现在也已化为白骨了罢。亏我刚刚还疑心他还活着,看来我真是想多了,如果他还活着,怎么会任由自己的女儿在青楼。”尹子缃笑容满面,色若春花。
“这些人自以为名门正派,当别人都是妖孽,最后却是死的不明不白。”梁枕月叹道。
“哦?你不也是名门正派么?神机剑的传人,现在跟我这个妖孽在一起,不觉得后悔么?”尹子缃玩味一笑,目光停在梁枕月脸上。
“都到这一步了,还提什么神机剑。这样的世道,又有谁能掌握神机,不过走一步看一步了。我既决定在你身边做'老梁',便早已忘了这些事。”梁枕月笑笑。
“老梁,我一直……其实我这个人活着便是受罪……”尹子缃低下头说。他依然蹲在地上,显得格外瘦弱。
“行了别说了。我立刻去拿些钱向锦香老太太为白姑娘赎身,你在这里照看,她醒来一定要好好解释啊。”梁枕月打断他的话,却又似乎不敢看他,慌忙的退了出去。
尹子缃抱起白夜棠,将她放在软塌上。
“啊!”他这样一移动,白夜棠被他摇醒过来,醒过来的她很快想起了刚才的事情,又是一脸恐怖。
“你别害怕,我就是跟你变个戏法。”尹子缃笑着说。
白夜棠没有说话。
“你不信啊?你看——”尹子缃从软塌的枕头底下,取出自己平日防身用的匕首在她眼前一晃,说:“这不是好好的在这里么?”
“啊真的是!”白夜棠也不细看,神情立刻放松不少。
“对了,我帮你赎身吧,你以后就留在这里,在我王府里住。”尹子缃说。
“为什么?”白夜棠刚刚放松,此刻又紧张起来。
“你不记得我我可是记得你啊,七年前白家的小姑娘,白夜棠。”
“你……”白夜棠没有搭话,眼睛里突然滚出了泪水。五岁的事情她也许不记得了,但她慢慢明白了自己被父亲抛弃,又被养父母卖入青楼的事实。她听到尹子缃叫她的本名,心中既是苦楚又是奇怪。
“唉,当时白先生也是迫不得已,怕连累你才会把你送走。我大概也知道你肩膀上有伤痕,那天在柳月楼看到你,我便觉得熟悉,没想到你真的有那伤痕。姑娘大量,原谅我轻薄了。”尹子缃说着,双手结扣,向她陪了个不是。
白夜棠此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尹子缃看着她笑道:“白姑娘,那你这么多年来就从来没有见到过你父亲吗?”
白夜棠苦笑道:“若是我父亲还在,用得着你去找我么?”
尹子缃点点头,道:“也是啊。那么你就一点关于你父亲的事情都没有听说过吗?”
白夜棠没有答话。
尹子缃道:“那你先休息吧,我去睡客房,你就留在我这里,什么事情都明早再谈吧。”
门外已近黄昏,尹子缃从衣带上取下一个淡粉色的绣花荷包来,他将荷包中的药粉撒了一点在刚才的伤口处,那伤口立刻浅了很多,似乎是好久前伤的一样。
此时,梁枕月出现在他面前,道:“怎么样?”
尹子缃笑笑说:“我问了她,她说不曾听到过关于她父亲的事,也不曾见过。”
梁枕月说:“看来是你我想多了,白少微是死透了,今天的板子单纯是皇上生气要教训你,不能说是白少微的试探。”
尹子缃想想说:“白少微曾经是遗贤山庄庄主,又是朝中重臣,难保皇帝不会收留他。”
梁枕月拍拍他的肩膀,说:“不管怎样今天先去睡吧,就算他在暗处,可是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他耗,何况白小姐还在这里,他不敢怎么样的。”
尹子缃点点头说:“你去烧水,我泡个澡睡觉。”
突然,墙上的小窗微微抖动,一道金属的闪光夹着风声从窗缝中摄入,尹子缃微微一笑,将身体轻轻一闪,一枚钢钉擦过他的身体,直直钉在他面前的墙上。
“真是厉害,竟然知道我在客房中。”尹子缃暗道一句,伸手取过一块手帕,垫着手帕将那钢钉取了下来,而被那钢钉钉在墙上的,是一张小小的纸条。。
尹子缃展开纸条,原来那是一张月白色的花笺,笺上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十六个字:沙中汲水,末世狂澜。王城之内,可得玉人。
尹子缃手持花笺,沉吟道:“玉人,玉人何在呢?”
是夜。
静王府如同它的名字那样一片寂静,夜晚更是没有半点响动,虽然还不到深夜,但月亮已遥遥升起。尹子缃身边没有太多佣人,只是有时会叫一些歌妓舞女来伺候,夜晚时分莺莺燕燕也已散尽,因而格外宁静。
此时,一驾马车停在王府门口,赶车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他步履轻盈,身挎长剑,着一袭劲装,很有武功高手的感觉。
而他却谦卑的伏下身来,轻轻掀开马车的门帘,道:“主子,到了。”
马车里的人伸出一只削瘦细长的手来,扶在劲装男子的小臂上,道:“叠雨,你在这里等我。”
叠雨神色有些慌张,轻声道:“主人一人进去,叠雨不放心。”
“朕来看看弟弟,有什么不放心的。”那人笑着说,他正是大周天子傅子熙。此时他身着布衣,笑容淡淡,与白天神色严肃的皇帝丝毫不同。
傅子熙站在门口看看,拍了拍门,没想到门却被他轻轻推开,于是有些奇怪的问:“叠雨,静王府里就连个护院都没有吗?”
叠雨答道:“主子,静王府没什么下人,只有一个管家,三两个跑腿的和几个厨子。”
傅子熙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没有人通报也好,朕也就是随便看看。你就在这里等吧。”
静王府虽然十分精致,雕梁画栋,金器银饰都不在话下,但是由于修在京城,又离皇城不远,因此比起其他王府来说要小许多。
王府虽小,却也有回廊庭院,傅子熙就着月光和灯笼淡淡的烛光摸索着找到了有人居住的地方,屋子里灯光亮着,仿佛有人在说话,傅子熙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门。
梁枕月刚刚把给尹子缃洗澡的东西整理好,突然听到有人敲门,觉得有些奇怪,这里靠近尹子缃居住的暖阁,没有下人会过来,他谨慎的推开一条小缝,问:“阁下何人?”
傅子熙笑道:“我来求见静王殿下。”
梁枕月光着膀子,心里十分奇怪,若说有个女人来找也还好说,可是男人……于是他问道:“您是谁啊,这大晚上的……”
傅子熙依旧和颜悦色的说:“我是静王的客人,你带我去见他吧。”
梁枕月套上上衣,无奈的推开门,他早就习惯尹子缃任性妄为,并没有多想,看到傅子熙长相俊朗温润,一脸无害,就带着他走到了尹子缃的房间。
一推门,一股馥郁的花香便扑鼻而来,那花香伴着刚才浴桶中的水汽充盈着整个华丽的殿阁,虽说皇宫中妃子都有薰香,可此时的花香浓郁至极,令人不得不掩鼻皱眉。
“怎么这样香?”傅子熙边在梁枕月的带领下走向内室边皱着眉头问。
“殿下一向如此。”梁枕月无奈的笑笑,轻轻敲敲面前的屏风,道:“殿下,有客人来了!醒醒!”
“嗖”的一声,一个金色的软枕贴着屏风飞出来,吓得傅子熙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都睡了!哪来的客人!男的女的!这几天真了鬼了,先是傅子熙找我麻烦,又是……”尹子缃大声叫着翻身下床粗暴的推开屏风,傅子熙微笑的脸便出现在他的面前。
顿时,尹子缃眼睛瞪大,脸颊涨红,张着嘴却楞是说不出来一个字。
傅子熙只是微笑的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给……给皇上……请安。”
尹子缃也不顾自己只穿着内衣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说。
这一开口,吓得梁枕月也跟着跪下了。
傅子熙仿佛笑的更加开心,他摆摆手示意梁枕月退下。
梁枕月脸上也带着几分笑意,他飞快的起身,关门,走远。
尹子缃幽怨的抬起头:“皇兄出宫,也不说一声,这样的夜里,出了事可怎么好。”
“刚才你说什么,傅子熙怎么了,你接着说。”傅子熙道。
尹子缃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咳嗽了一声,抬起头轻轻的道:“哥~”
傅子熙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笑笑,一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拉着他坐在床上。尹子缃被拉着猛得坐下,又突然惊呼着跳起来。
“怎么啦?”傅子熙问道。
“我我我……我……疼……”尹子缃红着脸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傅子熙连着笑了好久,道:“呦,你现在知道疼了,你做坏事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疼呢,你闹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疼呢,你在宫里跟我耍嘴皮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呢?嗯——”
“啊!”傅子熙的话音未落,尹子缃就被他狠狠的拉着坐了下来。他顿时身体一抖,大喊一声,又吓得捂住了嘴,瞪大眼睛看着傅子熙,眼珠一转,好像又要掉眼泪。
傅子熙揉揉他的头发,道:“你男孩子家的,老是哭什么!”
“还不是哥不疼我了。”
“你现在知道叫哥了,刚刚你是怎么叫的,傅什么来着?”傅子熙笑笑,看着他。
尹子缃委屈的捂着嘴,喃喃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好了好了,朕就是来看看你,今天也是朕有点着急,可是你做的也太过分了。”傅子熙道。
尹子缃看看傅子熙,他实在猜不透傅子熙的意思,想到白天还严肃着教训他的皇帝,又看到今晚坐在他身旁轻声细语的傅子熙,实在是不太明白,他只是习惯性的用楚楚可怜的表情看着傅子熙,其实心底依旧存着一丝疑惑,傅子熙与自己年龄相差六岁,两人相伴长大,傅子熙一直照顾着他,虽然有时也会严厉训斥,但是如同今日这样的严惩是不常有的,许是傅子熙今日真的动气,又或者是,有人说了什么……
“你想什么呢?”傅子熙轻声的问打断了尹子缃的思路。
“啊,我没有。”尹子缃笑笑说,“我是想问,皇兄一个人出宫,会不会有危险?还是,还是尽早回去吧。”
“有叠雨跟着朕,不会有什么事的,他就在门口等着朕。不过……”傅子熙转头看看窗外,月亮到中天,天色已经全黑,接着说“那朕这就回去了,你休息吧,你这里下人太少,朕改日给你选一些过来。”
“那臣弟恭送皇兄。”尹子缃站起来,准备跪在地上,傅子熙一把扶住他,道:“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