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东风喵

2、二 明月楼中夜未央

　　日盲族是战斗种族，每个族人都担负着抵御外侮保卫家园的职责。她从前竟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种族。她亦不知道他是日盲族的太阳之子。她也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千叶传奇。
　　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但她知道大祭司不喜欢她，周围有很多人不喜欢她。她想做一点让大家都高兴的事情，于是，她又替他裁制新衣。
　　但很少再有机会见到他。
　　除非有大事召集众人的时候，他们才能见上一面。隔着很多很多的人，她远远的望着他，有些事情她听得懂，有些事情她听不明白。有时候那些族民会和她唠叨一些，她便记在心里。
　　大祭司来找她。
　　她诚惶诚恐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大祭司感谢她救了太阳之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木讷的无言以对。
　　大祭司劝她安分守己。
　　她怯懦的点着头。
　　直到大祭司走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整个日盲族，没有人主动来找她说话。所有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她和众人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白天，众人都习惯呆在屋内。她手里掂量着新做好的袍子，走向阿虚夜殿。看到身背长剑的人，她觉得他有一丝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看了他一眼，记得大家叫他万古长空。她把衣服递给他，轻声道，是给太阳之子的。
　　她也学着日盲族族人对他的称呼。
　　办完了这件事情，她就一个人踱着步子走到半壁河山的后山。这里的景色很美，她也很喜欢。这一次她决定一定要跑到山顶。
　　夜色迷蒙，星河灿烂，她望着高高的星空，不由心内发笑。这一处的山顶实在很高呢，她足足用了一天的功夫才来到山顶。
　　山之顶，天之际，好像一伸手就能够摘得到星星。坐在山顶上，她想这个时辰，族民们都该出来活动了吧。整个日盲族又到了热闹的时候。不过那是他们的热闹和自己无关。
　　她一点儿也不想念以前在村里的日子。自从再见到他，她就知道，她原先见着的他，或许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他吧。以她的见识，她不知道太阳之子到底是何种了不起。但她想着，他一定配得起这样的称号。
　　从村里出来的时候还是雪花茫茫，来到日盲族后，好像一下进入了春天。
　　山间郁郁葱葱，哪里有一点儿冬日的凋敝。
　　呆的太晚不安全。尽管心里不愿回去，她还是站起身朝山下走去。不过一个多时辰，她便从山下走了下来。
　　正碰上大祭司一脸不忿的样子，吓了她一跳。
　　“我不是叫你安分守己么？”大祭司冷声道，“同你那死去的母亲一个模样……”
　　不见荷愣了。
　　“大祭司。”是千叶的声音。
　　不见荷见他从不远处走来。
　　大祭司还欲出口的话，一时都化作了烟尘。
　　千叶传奇见她无事，只道，先回去吧。
　　燕啼红受命先将不见荷送回半壁河山。
　　“她失忆了。”千叶开口道。
　　大祭司忍不住道，“太阳之子到底准备怎么做？”
　　“大祭司。”千叶看了她一眼，“我自有分寸。”
　　大祭司只得闭口不言。

　　这次事情以后，她更是足不出户了。只是在心里埋下了一个疑问，到底她的母亲和大祭司是什么关系。她努力的回想，却发现记忆深处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样子。
　　她只记得那个约定。
　　仿佛她这个约定从一开始便有了，她也从未想过是何时去做下的这个约定。
　　她找不到人可以去问清楚。
　　她想去找他。
　　长空偶尔便能见到她来到阿虚夜殿的外面。他习惯了沉默，因此他只是沉默的看着她。
　　千叶又一次召集众人，大家准备攻打学海。
　　她想着这个时候问这些问题并不合时宜。
　　族民都摩拳擦掌，纷纷回家去准备自己的武器。她也跟着众人离开了阿虚夜殿。
　　从前她住的村庄，大家都为了能多收几斗稻米而祈求老天爷风调雨顺。早起就扛着锄头下地，日落时分才疲惫的回来。
　　原来她知道的东西对他毫无用处。她做的衣衫再好，他并不需要。
　　那他为什么还要带自己回来？
　　她终于想到这个问题，又想不透，或者是因为她的母亲吗？她一直记得大祭司的话。
　　大部分的族民都离开了，只剩下些老弱妇孺还留在半壁山河。她不知道他们要出去多少天，没有人来告诉她。留下的族民仍不忘四处巡逻，一刻也不敢松懈。
　　三天、四天……陆陆续续有族民回来。
　　可是也还不知道他的消息。
　　直到后来听说他已经在日罗山开辟了新的领地。众多族民都欢欣鼓舞。
　　她知道他一切都好。
　　她并不着急去日罗山。
　　越来越多的族民都搬到了日罗山，剩下的一些族民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没人来在意她是不是也要搬走。
　　燕啼红叩门时，她正在屋内缝补着衣衫。
　　“怎么没有收拾？”燕啼红问道。
　　“我不会……不会打仗。”她笑着，“半壁河山也挺好。”
　　“这里，没有人保护你。”
　　她仍是笑着，“我不需要啊。我以前住的地方比这里……荒僻许多……”
　　“日罗山是太阳之子为众族民谋求的一处好地方，比这里好。”燕啼红的嘴巴笨拙。
　　她点点头，只道，“我习惯了这里。”
　　燕啼红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千叶也不再强求。
　　不久，他便要汇合素还真战太学主。
　　大祭司独自一人再次回到半壁河山。
　　不见荷见到她，心内一阵突兀。
　　“你做的很好。”大祭司说道，“但也只比你母亲好一点点。”
　　说完她冷冷一笑，“当初，我强逼着她嫁个那个人。她到底是没有违逆我的意思。只是后来出家……你还记得吧？”
　　她一愣，“母亲，从未出家。她和父亲都已死了。”
　　她面上毫无做作的痕迹，太阳之子说她失忆了，大祭司却认为她是得了失心疯。要不然，她怎么会……
　　“你认不得太阳之子，认不得万古长空，更认不得我了……你还记得谁？”大祭司问着。
　　她想着，我认得他。
　　“我认得，你是大祭司。他是太阳之子，还有万古长空。”
　　“你不认得。”大祭司说着，冷冷的笑着，“不认得也好。”
　　大祭司说的笃定，看着茫然无措的不见荷，她心里却无法去怜惜。“我是你的外祖母。”说完，她便离开了。
　　她厌恶这个孩子，厌恶她的脸，更厌恶她救了太阳之子。

　　不见荷，你竟然也是日盲族之人。她一瞬间升起了欢喜，可瞬即被无尽的害怕淹没。这是个秘密吧。从没人告诉自己，自己是大祭司的外孙女。
　　燕啼红又来看她。
　　她一切都很好，问的也都是关于太阳之子的事情。好似除了太阳之子，她便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再关心了。
　　燕啼红觉得这样的生活很难捱。他放下手里的布料，她见着这些布料十分高兴。果然还是太阳之子懂得讨人欢心。
　　再之后，燕啼红却不这样想了。如果他隔的时间稍微长些时候去，她必然是做好了一件衣衫托他带回来。他再笨，也懂一个女人日日夜夜为一个男人裁衣的心情。
　　直到她已经做好了三件春衫还不见燕啼红来时，她心内已隐隐约约明了些什么。
　　她走出半壁山河。风中隐隐吹来泥土的土腥味儿合着铁锈的血腥味。她一直往前走，终于见着燕啼红奄奄一息躺在地上。
　　千叶传奇被罗睺大败，日盲族沦为天都的附庸。
　　她顾不得许多，急急忙忙去找日罗山。满目所见皆是一片战败后的颓景，族民们的怨气充斥着整个日罗山。她见着他了，他躺在床上，轻轻阖着眼。
　　好似回到了过去，过去他也曾毫无知觉的躺在床上。
　　怎样办？
　　怎样才能让他醒过来。
　　对了，有五窍心血。
　　大祭司遣退了众人，独留她在房内。
　　他的样子似乎清减了不少，眉头蹙着，她抚了抚，仍是抚不平。她以前便有五窍心血救过他，所以她并不避讳。
　　大祭司却推门而入，告诉她，光有五窍心血还不行。
　　她不笨，一下子就听懂了意思。
　　千叶服下五窍心血，神识有所恢复，内伤虽然沉重，但已纾解了不少。微微睁开双眸，触到一片温热细滑。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眸子，忽然轻轻闭上眼。她抚着他的脸，她喜欢他，心甘情愿。
　　夜色绵长，他忘却了失败的屈辱。他只记着这一夜的温柔，她的发幽香细腻，缠绕着他的发，分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