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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君前对舞笑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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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荷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如水柱。她又不得不出门。大雨和着凄风,天气很冷,她披着一件蓑衣。也不知道这雨还要下多少天。
摇摇晃晃的踩着浮桥,不论怎样的小心,最后还是跌进了河里。慌乱中抓着了他。还以为终于可以被救了。
这雨一连下了半个月,房子里四处都在漏水,就连他躺着的床上,她也放了一个水瓢在接水。
心内兀自纳闷,自从落水救回这个人,已过了半个月。还不见这个人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收集好雨水,担起水桶又出了房间。
坐在厨房里,不见荷一边烧着水,一边对着灶膛发呆。火光映在脸上,滚热。
她在心里想,或许是自己的草药没有作用吧。
那么,只能用五窍心血了。
但是。
滴答——滴答——
厨房顶上的漏水打在灶台上,打断了她的回忆。抿了抿唇,抬头望着屋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房子就会垮掉呢。或许,她不该拒绝隔壁大婶的提议。
锅盖被烧开的水顶的咕咚咕咚作响。
她立刻站起身,打好了热水,准备去替他擦洗。
他生的极好看,眉长入鬓,鼻梁挺直,两片薄唇微微上翘。就算是闭眼睡着,也好似带着微微的笑意。
所以,她猜,他一定是一个很和善的人。
为了救一个和善的人,她决定不再遵守约定。
她要取一点点的五窍心血救活他。
天终于放晴了,隔壁的大婶又可以过来串门了,很快小小的村里,大家都知道她救回了一个人。是一个来历不明却很英俊的男人。
连小孩子们都要抢着来看这个人。
她又不好意思拒绝,只是很羞涩的站在房门口,对他们说让他们小声一点。然后又去翻柜子里那么一小撮的糖来哄走这些孩子们。能够让他安静休息。
他只是那样安静的躺着,看来一点点的五窍心血还是不足够让他醒过来。
她想过去请大夫,但是她又从未去过镇上。
这次,她加大了五窍心血的份量。
他的面色渐渐红润了起来,也越发的好看了。
因为有糖吃,小孩子们又来了。可是上次那么一点糖也是仅剩的,面对孩子们期盼的目光,她羞涩着怯懦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他,却醒了。
他墨玉一般的眸子含着点点星光望着不知所措的她。那帮的小孩儿们看着他,都忍不住有些痴了。
他开口道,“是你救了我。”
她点了点头。想了会儿转身跑去厨房,锅里还温着她的晚饭,粟米饭。
看着她小心翼翼将碗端在自己面前,他却淡淡道,“多谢,我并不饿。”
听他这样说,她心里微微有些失落,连忙将饭碗放在一边儿,低声道,“今天……我不知道你,会醒过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亦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身,她连忙退开了几步。
那些小孩儿很快将他舒醒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村子。村民们赶紧跑过来看热闹。
她差点被挤出了屋外。她便隔着人群远远的望着他。
他好似有一种天生的魔力。他一开口,所有的人都会心悦诚服。她心里便放心了,独自走进了厨房。
肚子开始咕咕的叫着。
她一口气喝了一大碗水,擦了擦嘴角,继续坐在灶膛口。还未完全熄灭的星火散发着余热,这一点点的余热使她很舒服。她换了个姿势,准备靠着墙角睡一会儿。
却见着他弯着腰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惊得立刻站起身,一脸的讪笑,不自觉的拉了拉自己的衣服,又用袖子抹了抹脸,根本不敢抬眼去看他。只是两只手绞在一起,心内忐忑不安。
“他们,都已经走了。”他说着,“你可以回房了。”
她立刻摆手道,“我,我就在这里。我习惯这里,你回房好了。我真的挺习惯这里。”
他皱了下眉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身体越来越好,也越来越受村里人的欢迎。就连自己这个破落不堪的茅草屋也显得蓬荜生辉许多。
村里人来找他识文断字、卦算吉凶、排解纠纷也越来越多,自然也不是空手而来。饭桌上也渐渐有了白米饭和各色的蔬果。他吃的并不多,她亦不敢多吃。
冬日快要来了,她寻思着他还没有过冬的衣服。
白日的时间越来越短,她不得不在厨房里借着一点灶膛内的火光继续缝着衣裳。她技艺十分娴熟,只需要那些微的火光,便能飞快的走着针线。
第一场大雪飘下的时候,她终于将这件冬衣做好了。
趁着他不在房内时,她把衣服放在了床头。
心里欢喜的对着红肿的双手哈了一口热气。
早上起来时,外边儿的世界已全是一片雪白,远山高高低低的错落有致的排列着。
他换上了新的冬衣,很合身。他转身看着她的时候,她仍穿着旧日里常穿的那件夹袄。他略微皱了皱眉头。
午后,又有人过来找自己。
这次,他没再接受以食物作为酬谢。
晚间她正在厨房里忙着做饭,一个转身,差点碰到他。
吓得她差点丢了锅铲。
他手里拿着一匹厚实的素花棉布。
他坐在堂屋里正和来访的村民说着些事情,她则坐在前院一边儿缝着新衫一边儿和隔壁的大婶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不一会儿扯到她的婚事了,她手一哆嗦,被扎了个血口子。
大婶嗔怪了她一眼。
她笑了笑,嘴里道没事。
可心里还是起了些波澜,扭头又望向屋内。那个人神情很专注,不经意间的抬头,两个人眸光相遇,静了一会儿。她先转回头,又继续和大婶说笑。
日头偏西,堂屋里烧着的炭炉子越来越热乎。她放了手里的活计,又钻进厨房准备晚饭去了。
他则将堂屋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收进了房里。
两个人相对而坐。
她先开口扯了些今日的趣事。
他并不作声,只听她说着。
她也就不再吭声了。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开口道,“我伤势已经痊愈。”
她愣了下,笑道,“这是好事呀。”
坐在厨房的矮凳上,闷闷的想了会儿心事,不见荷又拿起手边儿的活计借着微光开始做了起来。今天有些不太顺手,已经扎了好几个血口,她一边含着手指头,一边儿用火钳扒拉了下灶膛。
她又进了堂屋,想要在香案下找一找油灯。摸索了半天,才记起油灯放在他的房间里。于是,她又折回厨房里,在锅里放了满满一锅的水,把柴火烧的旺旺的,霎时,厨房透亮了许多。
她撇嘴一笑,趁着火光亮堂,赶紧忙起了手里的活计。
早上他见她神思不属,眼底泛青,不免多留意了她。
“先生,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她替他添好了粥,问道。
他道,“等到了消息,就会离开。”
她点了点头,就不再问什么了。
午后,隔壁的大婶来找她。是她昨天托了大婶去打听的。大婶给她带了准信,她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手里的活计也做的差不多了,提起新做好的大氅抖了两下,靛蓝色的袍子上绣着新绿色的湘竹。她想着,他穿上这一件定然十分好看。满心的欢喜将袍子收好。
临别之时,她没有什么话同他讲。只将这件大氅递给他,就算是在外风餐露宿,这件大氅也能遮风避雨一时。
他走的很快,不一会儿她便辨不清他的身影了。她转身关好大门,走进已经一个月没有来过的房间。房间里处处还有他的身影,他的气息,但是人已经远去。
她轻轻的笑着,又退出了这间房。
灶膛里的火烧的旺,她的眼泪很快就被挥发的不见踪影。
村里人都很惋惜这位有才学的先生竟然就这样走了,她的茅草屋也再不是人人都愿意来的地方了。寂静的屋内,她正默默绣着自己的新嫁衣。
冬天再漫长,也终有过去的时候。
不见荷看着房间里的摆设,欢喜呈祥龙凤烛,还有嫣红的嫁衣。难得的,村里的大媳妇们都拥过来替她梳头,细细的棉线在光洁的脸上滚过,涂了两层的铅粉,镜子里的那个人实在陌生的很。又点了朱唇,一点点的红,宛如鸽子血。额前的刘海全被梳了起来,长发也绾了起来,戴上凤冠,披上霞帔,混不似从前的那个不见荷。
光彩照人吗?她想着,直到鸳鸯戏水的盖头遮住她的脸,屋外响起了炮仗声,轰隆隆的。小孩子的欢笑声,大人们的喧闹声,一声一声窜进她的耳朵里。她竟然没有一点儿坐立不安,只是木木的呆在房里。等着那个素未谋面的新郎。
门外的嘈杂似乎到了高潮,她猜肯定是新郎过来了。不一会儿房门被砰的一声打开。房间里的大媳妇们儿立刻上前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
只听着一声大叫,不是他,不是他,搞错了呀。
大媳妇儿们面面相觑。
不见荷紧张不安的绞着手里的素帕。
“我们出去看看。”
房间里一时都静了下来,独留她一个站在原地,她想要掀开盖头看一看,又怕不吉利。
于是就这么站着,等着。
脚步声夹杂着众人的喘气声传到她耳边,有人搀着她朝外边儿走去,倒是没再听到唢呐声和炮仗声,她略有些尴尬,好在众人一时都看不见她的脸。
“我是千叶传奇,日盲族的太阳之子。”
是他的声音。
她猛的掀开盖头,真的是他。他站着,不是她以前见过的样子,他本该是眼前这个样子才对。
他一双眼看过来,无波无澜。
她心魂一震,手里攥着的盖头也随风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