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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璧玉 ...

  •   第九章璧玉

      [宁为不惑鳏夫,不娶方家阿璧。]

      这里是江东,大陈里渐渐繁盛起来的地方;这里远离长安,一日日水调歌头,唱不断荣华,梦不觉场场潇然梦。

      夜幕,江面上笙歌渐起,覆了色彩的雕花灯面在水面倒映出纷扰的色彩,斑斓的让人看花了眼。

      乌木的船坊停靠在江岸边,身着轻薄襦裙的侍女将船坊中的花灯点亮,她们鲜艳的衣衫飘散在空中,就像只只蝴蝶翩翩起舞又悄无声息地散去。

      “咿——呀——”一声拉长的唱腔打破了江面上的平静。

      它千回百转,其意绵绵,它穿过了重重纱幕传到听客的耳中,忽然是一阵惊觉。

      他们知道,好戏要开唱了。

      “谁道那金玉良缘尽付这万里长辞,谁道那韶华正好尽付这似水流年——”

      只见那重重纱帐中,窈窕的身影甩了手上的水秀,又是一回云手,“惆怅是梦中携手,相思相望不相亲,惆怅是共了明月,与君相隔天涯间……”

      江岸上阁楼高灯挂起,主人却并不点亮,檐角挂着银白的风铃,坠下一颗雨珠的玉坠,在月华下轻轻晃动,轻微的声响绕耳不绝。

      江上的笙歌仿佛与这里是两个世界。

      那面歌舞升平,夜夜笙歌;这面暗无天日,重重阴影。

      “谁拨弄琵琶,演了半段浮生,闺中斜簪玉搔头,问何愿似我……”呓语般的唱词渐渐回响在阁楼中,“陌上桑新绿,醉染一树桃夭,蓝田日暖玉生烟,只恨惘然情……”而拨弄着琵琶,轻轻合上了这一段曲调。

      一阵大风刮过,阁楼外的风铃又响了起来。

      婉柔的唱腔突然凌冽了起来。

      “苦——哇——”

      “教你囚我三世——会想此恨绵绵无期——”

      琵琶声突然一断,后又听得一阵嘶哑的大叫:“哈哈哈哈……方璧,由是你将我困于此!晋王也不会饶过你!哈哈哈……”

      年轻的女子一身玄衣,绾着堕马髻,腰上一块弦月状玉佩,出现在暗无天日的阁楼里。
      她看着拷了脚环手链的男人,他长及脚踝的银发披散着,一身污浊不堪的中衣,面貌精致却眉目间尽是狰狞。

      “是吗?”她轻声说道,“难道你不知道……晋王已经找上洵帮了?”她的手指碰上腰间的玉佩,将它拿了下来,放在手中接着月色细细打量,“……可怜你到如今还不明白,我们,选的是晋王……”

      叮——铛——

      铁链骤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贱人!何有你来诓我!”嘶哑的男声尖叫了起来,“放了我!放了我!”

      她看了男人满头银发,将手中玉佩丢下,一声玉碎的清响却让他安静了下来。

      男人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他盯着碎玉,长久地不发声。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消失在黑暗中。

      “啊——方璧,你不得好死——”男人狂叫了起来,夺起放在一旁的琵琶,狠狠地朝着碎玉的方向摔去。

      弦断的声音,就像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咳,嘶哑而绝望。

      ***

      江上船坊中的一出好戏早已下场,帘幕中珠玉响了一声清脆,身材高挑的女子一身素衣,带着绾着双髻的女孩走入船坊中。

      赵溪很是愉快的笑弯了精致的眼。她对着身旁的阮零低语道:“这是有名的折子戏,传说上上一辈的老晋王就特喜欢到这里来听戏。”

      阮零仰着头,目光穿过人群,透过重重叠影,想要看清帷幕后的人影,她挠了挠赵溪的手掌,问道:“唱戏的人是男是女?”

      赵溪的语气开始变得怪异:“是男是女?呵呵……”她顿了顿,“这个东西,你嫁人了就知道了……”

      阮零突然觉得,关于唱戏人是男是女这一问题,得深究……

      “趁着下一场戏还没开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赵溪又勾起了嘴角,“保准你见了会喜欢上!”说着,便拉起阮零的手腕,往后台走去。

      一个少年站在窗边,他一身青衣,手持一柄折扇。阮零走近几分才看清了他的脸。
      “卓凉,卓之桥。”赵溪介绍道。

      少年转过身,看了一眼赵溪,又转头打量了阮零一番,才开口笑道:“赵姑娘如今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这是又带来一小姑娘了。”他微微一弯腰,对着阮零说道,“在下卓凉,字之桥,敢问姑娘芳名?”

      少年皮肤白皙,五官柔和,但这一双剑眉画得让整张脸都英气不少。

      阮零心中只有四个字“男生女相”。

      赵溪笑道:“这是万俟家的姑娘,排行为七。”

      “哦,原来是七姑娘。”卓凉挺直了腰,看向赵溪,想是在心中犹豫了几句,问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赵溪一愣,最后只得说道:“‘圣手赵溪’可不是白叫的,卓公子,你是在怀疑我的医术?”

      阮零看着这一男一女在叙旧,看了一会儿便失了兴趣,转身便打量起了这船坊的后台。
      这里是重重的青纱幕帘,用着乌木做成的灯架上挂着灯笼,而灯笼上的画细看之下才知是不同的,灯光映着灯笼纱面上五彩的画,也变得斑斓了起来。

      乐师在雕花屏风后奏着乐,多是梳着高髻的男子,他们皆是一身素色深衣,面色冷淡。

      重重帷幕中,一个窈窕的身影一闪即过。

      阮零瞳孔一缩,挣开赵溪的手,向那个地方跑去。

      那个身影,她不会认错。

      她的脚步很重,在木地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小七!”赵溪急忙喊道,“你去做什么!”

      她没有回应,穿过了船坊,便到了夹板上。她环顾四周,却在她不远处,一个女子的身影停住了,女子缓缓转过头。

      月光下,阮零看到了她,她戴着幂篱,素纱遮掩下,熟悉的面部轮廓若隐若现。

      “夫人?”阮零轻声唤道,脚步轻移,走近了她。

      她将素纱用手撩开,微微一笑:“阿零。”

      方氏阿璧。

      “小七,怎么了?”身后传来赵溪的声音。阮零转头看向她,解释道:“碰到熟人了。”

      赵溪看到方璧时,亦是一愣,有些疑惑道:“这是……”

      “是‘圣手赵溪’赵姑娘吧?”方璧对着她微微一笑,“我与阿零是旧友,只望赵姑娘通融通融,我欲与阿零叙叙话。”

      ***

      “自古便有和氏璧现于人间……而此璧却害了多少人?”方璧的声音悠悠,一如当初,“莫约你也听说过我还在闺中时的谣言,‘宁为不惑鳏夫,不娶方家阿璧。’

      “其实一开始,的确是这样……”

      柘川方氏是有名的豪门大户,亦是陈朝里手持一方的世族大家,追溯三百年前陈朝开国时,方氏便是一方王侯,如今陈朝不敢借鉴前朝的封王,这王侯与封地虽然不再,但“柘川方氏”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

      “宁为不惑鳏夫,不娶方家阿璧。”说的便是柘川方氏的长房嫡女方璧,不怪乎这是谣言,偏偏,说是十五岁的方家阿璧“其貌甚丑,举止粗鲁,目不识丁”,却是真事。

      一开始,得追溯到十七年前。

      ***

      柘川那日,下起了鹅毛大雪。

      雪花纷纷扰扰地从天幕一把一把地撒了下来,覆盖了整座柘川城,白墙黑瓦皆是被白雪覆盖,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方宅里一声婴儿的嚎哭惊起了宅中的家主。

      “生了吗?”方家家主三十来岁的模样,蓄起了的胡子上沾着几颗雪粒,他目光急切,抓着年岁差不多的方家管事,探头探脑地要往房间里去。

      方家管事哭丧着脸,肩膀都被抓得疼死了,心想回去肯定起了层淤青,嘴上还温言安慰道:“生了生了,你看这哭声多响亮啊,肯定大人小孩都平安,家主您呐先坐下来,泡壶热茶如何?”

      方家家主放了管事,重重地一甩袖子,在雪地里来回走了几步,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还有丫头婆子的话语声,心中又是一阵焦躁,他负着手,又往前探了几步。

      吱呀——

      门开了,从里头走出来一个婆子。

      “哎,里面如何了?”方家管事急忙问道。

      那婆子擦着汗,脸上笑容极为勉强,对着管事点点头,又看向一脸急切看着她的方家家主,说道:“家主……这孩子,是个姑娘。”

      “啊,是姑娘,知道了。”家主愣愣的应着。

      婆子说得有些勉强:“可这姑娘……面上,有个胎记……”

      “啥?”家主傻眼了,“胎记?什么胎记?”

      “……就是胎记,黑乎乎的一块。”婆子勉强笑着,“就长在右脸上。”

      家主愣了愣,赶忙让管事拦开婆子,脚上跨了几步便入了房间,嘴上急切叫着“夫人”。

      丫头们被家主这举动吓住了,脑袋机灵点的丫头赶忙拉住他,嘴上急切的说着:“家主这房里晦气,不能进啊!”

      “你让开!”三十多岁的男人拉开丫头,直冲冲往床榻边跑去,“夫人!”

      婆子走入房间,一屋子丫头看向她,她摇了摇,低声说道:“去把大姑娘抱过来。”

      方夫人还晕着,家主蹲下身子,握着她的手,而丫头已经把孩子抱了过来。

      家主抱过孩子,看到了孩子右脸颊贴着右眼角的一块黑乎乎的铜钱大小的胎记。他的手有些发抖的摸向孩子的右脸颊,面上是长久的凝重。

      “家主,这……该如何是好呀!”婆子面上忧心忡忡,“这,不祥之兆……”

      “大陈自开国以来都视面上有黑斑之人为不祥之兆。”方家家主沉声说道,“不要透露出去了……”

      这时,一个丫头急匆匆从外头走来,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方家家主面不改色地让婆子接过孩子,看了一眼床上的方夫人,又是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屋外。

      大堂上站着个老人,他一身朴素布衣,花白的发上沾了雪粒,看到方家家主脚步匆匆地过来,面上挂起了笑,对着他拱了拱手。

      “先生是为何事而来?”方家家主皱眉问道。

      老人眯眼笑道:“自然是为了你那姑娘而来。”他顿了顿,“老夫记得,你那庄子里有个私通外人的丫头,今日也生了个姑娘。”

      不多时方家家主便回了后院,方夫人依旧昏迷着,他抱着自己的小女儿,老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窗外鹅毛大雪已经下了三天,却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如此,便叫阿璧罢。”他长叹出一口气,“完璧归赵,但愿我的阿璧也可平安归来……”他低头逗弄着怀中的女婴,口中唤着他刚取的名字,声声尽是不舍。

      这天午后,一辆马车从柘川郊外的方家庄子里驶来,停了小半个时辰,又从城里驶向了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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