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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囚 竟是又聋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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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早已落下,天空布满七色云彩。眼见着就要天黑了,山路上却一个接一个全是往上走的人。他们都统一穿着白色粗布衣服,前后都大大写着囚字,脚上全都用铁链子锁着,手里抱着沉重的大石头往山上运。
“快点快点!瞎磨蹭什么!今日若不能将这些石头都运到山上,你们就别想吃晚饭了!快点!”李忠手里握着长鞭,满脸横肉,看谁不顺眼就往身上抽。他身后跟着几个人,也是一副凶神恶煞模样。
看到她抱着人头大小的石头落在队伍后面,李忠一鞭抽在她腿上。“一次就搬这么点大的石头,你以为我是瞎子吗?!”
她腿一软,险险稳住。
李忠见她还不及自己肩头,又瘦的跟饿死鬼似的,接了那一鞭还一言不发,不禁有些来气。对着手臂又狠狠甩了一遍。
众人都身体一颤,低着头更加用力往前走。那一声鞭响,似乎连那皮开肉绽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手不禁一松,石头恰又砸到她脚上,穿着草鞋的脚又黑又小,被太阳晒的脱了一层又一层皮,因此那血流出来时,竟马上又看不到了。
她本能地抬起脚来,由于链子锁着,一时身体不稳,往后一仰,众人避让之下,她就顺着山路滚了下去。
“莫非是个哑巴?”李忠诧异地看着那个不喊不叫的小孩子,问道。
一众犯人皆不敢搭理他,只硬着头皮加快速度,生怕他手中的鞭子落在自己身上。
李忠身后的喽喽说,“这蛮荒之地,干苦力的都是十恶不赦之人,不知那小孩子能做出什么坏事来?”
李忠本想看他求饶,不想他却无声地受下,感觉自己是被羞辱,一时又一鞭子抽在身旁的犯人身上。那人“嘶”地吸了口气,往前走去。
“你们两个,要是她晚上没回来,就把她我抓上山来。”李忠鼻子里发出鄙夷的声音,转身也往上走了。臭小子,他倒要看看,他是怕死不怕!
“磨蹭什么?都给我快点!”这批石头明日要用,可不能误了事。山下士兵都要操练,亏的他提议附近有流放的死刑犯,如今在萧将军眼里,也有了三分地位。
她不知道自己顺着山路滚了多久,只觉得一阵晕眩。要是就这样一直滚下去,什么都不用想,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可惜,路都是有尽头的。躺了一阵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额头和颧骨处都被路上的沙子擦破了皮,汗水流下来,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如今被鞭子划破,又被路上突出的石头一挂,半截袖子已完全掉落,裤腿还残留在裤子上。她用手摸摸手臂上的长长的伤口,不想手指上的细沙反而落了进去。她皱皱眉头,默默站在路中央。
“阿茗,答应娘亲,好好的,答应我……”
可是娘亲,阿茗不想活了,早就不想了……
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马蹄声”,她又努力站的直了些。
“吁――”马上的人焦急地拉住缰绳,未曾想这里竟站着个人。可那大马当时跑的太快,抬起腿时已离她极近,若蹄子踏在她身上,必将她踩成肉泥。
“吁――”后面的人不知发生何事,也一一拉紧缰绳。
望着高高抬起的马蹄,她微微扬起嘴角,竟有一丝轻松,仿佛盼了已久似的。
电光石火间,马上的人跳起来,一脚踢开马,提起她往后又退了好几步。她吃惊地看着被踢到一旁压倒几株树木的马,又看看飞起来的自己,还没来得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事,就已落到地上。
“将军没事吧?”一干人纷纷下马跪在地上。
他摆摆手,瞥了一眼瘦弱又满是伤口的他,落下的犯人么?“赵栎,你带着他。”顺着拿出剑一挥,她脚上的链子断成两截。
月亮渐渐升上夜空,塞外的月,又大又圆。
犯人们都在排队等候吃饭,三尺宽的锅里,就放了七八升的米,和着野菜,满满一锅的水,煮成了粥。四五十个人,每日两次就这样过。听到马蹄声,大家纷纷侧目,只见一队身穿铠甲的人翻身下马。
“将军――”李忠见是他,赶紧从火堆旁迎上前来,双手抱拳跪在地上。众士兵犯人见了,也全都跪下。
萧桓示意大家起来,“辛苦了。”
李忠忙摆手谄笑,“不辛苦,将军,不辛苦。”说完,只见方才的小个子立在赵副将身旁,顿时一阵怒气。“你还不跪下?”
萧桓方才没看清,此刻才发现他身上竟枯瘦成这般,加上新的旧的伤,只觉得一阵阴森。再看看地上的那群犯人,也皆是伤痕累累。
好个李忠!
“都起来吧。”赵栎眼见身旁的孩子就要跪下去,伸手托住了他。”运石之事既已完成,明日你便将他们都送回去罢。”得到萧桓的默许,赵栎对李忠说到。
李忠笑眯眯点头。“是是是。”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不知哪个犯人跪下去说到,引起其他人也都效仿。即使在牢狱,干的活也不及此处艰辛。
满天繁星,一颗挨着一颗,像极草丛里的鹅黄色小花。树叶之间,一闪一闪的全是萤火虫,发着莹亮的光。累了一天,大家都睡着了。夜里,余下的步兵也都到达山顶,安营扎寨。此刻,巡逻的哨兵警正来来往往惕地往四处看。
她枕着手,侧躺着看树间的萤火虫。山间昼夜温差大,旁边的人都几个抱在一起睡着。火已灭掉,只剩一堆堆的灰烬。一只萤火虫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微微一笑,伸出细小的手来。
一个男子翻过身,把手搭在她身上,她吓了一跳,慌忙用手去推,男子似乎冻坏了,终于找到温暖般把脚也搁在她腿上,紧紧箍住她,哪由得她动弹。她又气又恼地将他的手举起来往放在他身旁,他却又将手搭在她身上,她皱着眉头又举起他的手往后一扔,却发现男子的脚突然也无力的滑落。
她诧异地转身,只见来人一脚踹在那男子腿上,大概睡的太死,只闷哼一声咂咂嘴又翻身睡下了。
赵栎将她提起来,只觉得她浑身冰凉冰凉的,看着她伤痕累累的样子,摇头叹道,“天大的错,你也该赎够了。”
原本白色的囚服早已又脏又破,裸露的地方被塞外的太阳晒的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使的那双原就黯淡无光的眼睛竟有些阴森。数不清的血迹和伤疤使她看上去像从炼狱走出一般。
她惶恐地睁大眼睛,只觉得他坚毅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同情。这世上,竟还有人关心她么?
“你叫什么名字?”
她恭敬地对他弯了下身子,转身去寻另一个睡觉的地方。
赵栎摇摇头,竟然又聋又哑么?难怪这么小就被放逐到此地,纵然有冤屈,也不能为自己辩驳半句。
“将军?”转身正要往帐篷里走,却发现萧桓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来人微微点头,淡漠地扫了眼慢慢躺下的小孩子。他存心要死,才会有那种解脱的笑容。
“李忠呢?”
赵栎轻哼一声,不屑道,“估计在哪列士兵的帐篷里。他为人狡猾,自有他的手段。”岂会像那些死囚一样,席地而眠?
萧桓点点头,径自往山顶突出的大石上走去。他已褪了铠甲,只穿一件雪白的袍子,群裾和那段子般的头发被山顶的风一吹,翩翩而起,久久不落。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了一圈圈的光,使他看上去竟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般。塞外的夜色,美的近乎妖冶。萤火虫在他周身,一闪一闪,明明灭灭。
她睁着眼睛看他的背影,出了神。
似乎觉察到什么,他回过头来。
她怔愣地看着他纤尘不染的衣袍,回过头来时那惊鸿一瞥,敛了呼吸,满脑子都是儿时不甚理解的句子,”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见是那小孩子痴痴望着自己,萧桓没有情绪地又回过头去。
她原以为自己这样盯着他看,会惹的他极不痛快,见他什么表情也没有,竟鬼使神差般站了起来往他身后走去。
他知道他在身后,望着满天的星星,低低问了一句,“睡不着么?”
她不由自主地抓住衣角,点点头。想到他看不到,她舔了舔嘴唇,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说话了,紧张而又生涩地吐出一个“是”字,早已不记得自己的声音,所以一瞬间竟有些恍惚。那……是她的声音吗?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你……也睡不着吗?”勉强将一句话说完,她只觉得手心湿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张开五指往衣服上擦了又擦。
萧桓嘴角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不出情绪。
她壮着胆子又上前几步,在他身旁站着,努力又站直了。看着围绕着他们的萤火虫,又鬼使神差般抬头看他的侧脸。
他低下头,恰好看到她抬头望着自己,平静地笑着,连眼睛里也是暖洋洋的笑意。大概是想到之前对她的印象,此刻看了竟有一丝诧异。他在对自己笑么?为何?继而转头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峦,连绵起伏。
她终于低下头,怕惊扰了他般踮着脚尖往后退去。自己这不堪入目的一身,不该污秽了别人。
萧桓余光注意到她走了,只是冷漠地又抬起眼睑遥遥望去。
赵栎打着呵欠喊到,“将军。”掀开帘子时萧桓正看书。
“李忠已带着那群犯人走了?”
萧桓点点头,却眼尖的发现赵栎手里拿着什么。似乎是发现他的目光,赵栎举起手里的东西,“对了,这个是方才在帐外捡到的……”
萧桓继续盯着自己手中的书,“沄河里的破碗也不少。”
赵栎听完将手中的丝带拿给他看,“桓兄!这可不是什么破铜烂铁!你看,这可是一条干净的丝带,碧玉般的绿色,上好的苏绣呢!看这上面精致繁复的花纹,你说这难道不是极少见的嘛!而且啊!你说这不过两尺,可以做何用?”
未听到回音,赵栎的目光从丝带回到他身上,才发现萧桓凝神注视着书,并未听他说话,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萧桓认真的样子,最后只是自顾自将丝带放到袖子里,“哈哈哈,差点忘了咱们将军是断袖。“笑着笑着,突然发现萧桓盯着自己,于是赶紧警惕地抱住胸往后退了几步,”将……将军,你知道我和魅影早已……”话未说完,人已经转身跑出大帐了。
萧桓淡漠地扫了一眼落下的帐帘,果然不一会儿赵栎的头出现在帘子后面,顶着一张无害的笑脸,“将军,吃饭。”